《梅落南山》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

6、动心 梦中的玄衣

　　裴夕半跪在地，我对他道：“裴翰林，你欺君罔上，蒙骗本郡主，本是大罪。但念在你如实相告，情有可原的份上，本郡主暂且放过你。只不过，你需要为我做一件事，将功折罪。”
　　裴夕道：“郡主请吩咐。”
　　我道：“把你知道的有关武氏兄弟的事情，都告诉我。”
　　裴夕无奈地道：“这太多了，微臣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我愠道：“那就选重点说！”
　　裴夕忙道：“好好好，郡主，您莫生气，让臣捋一捋。臣与懿王殿下、容郡王自六岁便在一处长大。容郡王是个实在人，心思单纯，有时候甚至有些过于天真。他只会打仗，不知道人心险恶，经常叫人为他捏一把汗；懿王殿下则心思缜密，洞察世事人心。小的时候，我们三人一起去梅花山踏青，中途懿王不小心与我们走散了，等我们再找到他的时候，他说自己遇见了一个小女孩，娇憨可爱。此后他念念不忘，但苦于当年不知道这个小女孩的姓名，从此便只是个念想了。”
　　我心中一动，问道：“你说的梅花山，可是洛阳城郊外的那座？每年春天，梅林十里，落英缤纷？”
　　裴夕道：“正是。”
　　我心道，难道我童年遇见的那人，竟是懿王？但这目前只是猜测，还有待考证。我对裴夕道：“裴翰林，多谢你与本郡主分享童年趣事。我乏了，先走一步。”
　　裴夕对我行礼，道：“郡主走好。”
　　待我回到未央宫，已是晚膳时分。姝儿跟随着阳春姑姑伺候我用膳。我看得出来，阳春姑姑在用心调教姝儿，培养她成为我的贴身侍女。姝儿学得极快，短短几个时辰，已经有模有样了。
　　用过膳，姝儿为我准备了药浴。我泡进热水中，只觉香气扑鼻，全然不觉这是药材。我好奇问道：“姝儿，这水中明明放了不少调理身体的药材，怎得全然闻不见药材清苦之气？”
　　姝儿答道：“郡主，奴婢在花房待的时日久了，了解一些调香的原理，在您的水中加入了一些花瓣和香膏，既不影响药效，也能增添香味，让您安眠。”
　　我赞叹道：“好巧的心思！”
　　姝儿闻言，欣喜道：“郡主喜欢，奴婢便日日为您调配。”
　　泡完姝儿特制的药浴，我觉得身子轻盈不少，就寝时神清气爽。临睡前，我吩咐阳春姑姑，明日找一找我儿时常穿的衣裳。
　　次日清晨。
　　阳春姑姑翻出了压箱底的我儿时的常服，我打开一瞧，是件嫣红的襦裙，裙子上绣着几只正在吃草的小兔，分外可爱。我不禁莞尔。阳春姑姑道：“郡主怎得忽然想起了要找儿时的衣服？莫不是很喜欢这个款式，想要做一件一样的？”
　　我笑道：“知我者，姑姑也。姑姑，你去找一名手艺精巧的绣娘，要她做一件现在的我能穿的，形制与这件一样的襦裙。”
　　半月后，曲水流觞宴清晨。
　　姝儿早早地为我备下了药浴，我沐浴后，换上阳春姑姑为我新制的嫣红襦裙，裙摆上绣着几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婉仪为我梳起一个灵巧的玉兔髻，又系上她精心挑选的刺绣缎带作为装饰；我轻施脂粉，淡扫娥眉，涂了一个颜色清雅的口脂。妆罢，我揽镜自照：镜子里，活脱脱一个乖巧娇娆的少女。阳春姑姑笑道：“郡主这样打扮，真像小时候的模样。”
　　我勾起嘴角，道：“如此甚好。”
　　用过早膳后，阳春姑姑陪着我一同前往洛阳城郊的梅花山。今年的曲水流觞宴，选在了梅花山举行。我撩开车帘，望着外面络绎不绝的宝马香车，暗暗为自己打气。
　　成败，在此一举了。
　　马车很快到了梅花山脚下，阳春姑姑扶着我下车。名门闺秀、皇亲贵胄，齐聚于此。我很快便看到了武明安、武明德与裴夕三人，真如裴夕所言，他们三人结伴而行，此刻正在一处交谈。此三人皆为高大俊朗的世家公子，自然不乏女子瞩目。裴夕远远看到我，挥手致意道：“郡主！”
　　我报以微笑，武明安、武明德兄弟亦向我看来。武明德露出欣赏之色，对我远远一揖，我亦还礼。而武明安脸上，露出了我意料之中的震惊神色。他定定地望着我，一瞬不瞬。我适时垂首敛眉，装作没有看见他的目光，和其他参会的贵女攀谈起来。
　　曲水流觞宴开始了，我特意把座位选在了懿王武明安对面的梅花树下。不论他如何看我，我都装作没有发现的样子。
　　“鱼儿终于咬钩了……”我欣慰地想着。
　　果不其然，在以酒论诗环节，当我借不胜酒力之名四处转转之时，武明安果真跟了过来。我装作惊讶的样子，问道：“明安哥哥，你也想要透透气吗？”
　　武明安道：“是啊，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儿时的一位故人。”
　　我道：“巧了，婳儿幼时，也曾在此地遇见过一位贵人。那时婳儿与崇文馆的先生和朋友们走散了，幸遇一位哥哥搭救，最终找到了先生。”
　　武明安忽然停住脚步，道：“那你可还记得，那位哥哥的样貌？”
　　我摇摇头，道：“我只记得，他穿着一身玄衣，笑起来的样子温柔和煦，如同春日的暖阳。”
　　武明安眼中闪过激动之色，但很快平息。他道：“那你，觉得那位哥哥如何？”
　　我笑道：“婳儿自然是感激的。”
　　武明安追问道：“除了感激呢？”
　　我装作不解，道：“除了感激……婳儿也不记得他的容貌了。此后数年，婳儿一直都想向他当面道谢，只可惜当时忘记问一问他的姓名。只怕，此生再没有机会了。”
　　武明安闻言，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会有机会的，一定。”
　　我们散了一会步，便回到了席间。那日宴席结束之时，我正要上马车，却被容郡王武明德叫住：“平康妹妹。”
　　我回身，道：“兄长，有事吗？”
　　武明德的耳朵慢慢变红了，他慢吞吞地道：“七日后，有一场围猎。百官及其家眷都会参加。平康妹妹……要不要来玩？”
　　我正在犹豫如何拒绝他之时，武明安出现在武明德身边，道：“婳儿，来吧！到时候会有许多有趣的事情，不会叫你失望的。”
　　我微微一笑，道：“两位兄长如此盛情，婳儿自当前往。”
　　说完，我朝他们深施一礼，便登上马车离开了。
　　马车上，阳春姑姑欣喜对我道：“郡主，成啦？”
　　我抿嘴一笑，道：“鱼已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