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落南山》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

1、施清臣 妾弄青梅凭

　　大周天授元年，正月十八，元夕夜。
　　明华宫内人声鼎沸，宫女们端着瓜果点心、钗环鲜花进进出出。阳春姑姑站在我身后，为我梳起及笄少女的发髻。我端坐在铜镜前，手执螺黛，细细描画着蛾眉。
　　我是李婳，唐中宗之女，武皇之孙，封号平康郡主。
　　妆罢，望着镜中娇俏的少女，阳春姑姑欣慰地道：“奴婢恭贺郡主及笄。王爷和夫人若是知晓郡主出落得如此标致，定会欢喜。”
　　我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雪肤乌发，云鬓花颜，绯色的裙裾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金丝牡丹。好一个惹人怜爱的美人儿。
　　阳春姑姑为我戴上一对青玉镯子，上面各雕着一只玉雪可爱的小兔。阳春姑姑道：“这是夫人离开洛阳前交给奴婢的。说是等到郡主及笄这年，就给郡主戴上。这是夫人的传家宝，戴上它，郡主定能万事胜意、健康平安！”
　　我轻轻抚摸着镯子，耳边似乎传来了阿娘的呼唤：“婳儿，婳儿。”我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阳春姑姑，我已经十年没见过阿娘了。我好想她。”
　　阳春姑姑道：“郡主，奴婢知道您思念王爷和夫人。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您要时刻铭记自己的使命，争取早日迎王爷回宫才是！”
　　我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着情绪。阳春姑姑所言有理。十年前，皇祖母为争帝位，将我的阿耶李显废黜，赶往庐陵幽禁。为防阿耶有异心，皇祖母强行留下了年仅四岁的我，对外美其名曰爱我深切，要将我养在身边。从此，我就成为了牵制阿耶的人质，同时也是一枚藏在大明宫内的棋子。
　　望着铜镜内那张姣好的面容，我暗暗下定了决心：哪怕是牺牲我自己，都要让阿耶阿娘回京。为了这个目标，刀山火海，我在所不惜。
　　我对阳春姑姑问道：“今日我的生辰宴，懿王武明德会来么？”
　　阳春姑姑一边为我整理披帛，一边答道：“当然，郡主。懿王殿下身为陛下内侄，一定会出席您的生辰宴。”阳春姑姑打开妆奁，捧到我面前，对我道：“郡主，这两支簪子分别是懿王武明德和施清臣公子送来的贺礼，您挑选一支戴上吧。”
　　我咬了咬嘴唇，选了懿王送的那支玫瑰赤金步摇簪在发间。步摇上的夜明珠熠熠生辉，招摇无比。阳春姑姑见状，惊道：“郡主，您与施公子自幼情深，为何不选他的？他为了您的生辰，可是专程从边境赶回了洛阳啊！”
　　我道：“懿王武明德，在军中颇有威望，又深得皇祖母器重。若能嫁与他，父亲回京，必有助力。”
　　阳春姑姑怜惜地望着我，问道：“郡主，那您和施清臣公子呢？”
　　我轻轻摩挲着裙摆上的刺绣，努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酸涩，淡淡地道：“姑姑，我与他，本就是有缘无分。”
　　施家世代为李唐家臣，施清臣的父亲施暮云是礼部尚书，母亲宋诗影则是名门闺秀。我阿耶被贬后，施暮云常常携夫人来宫中探望我。宋夫人是位极温柔的女子，她来看我时，总会带上自己亲手做的红烧鳜鱼，桂花枣泥糕和她唯一的儿子施清臣。施清臣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每当宋夫人进宫，他总吵着要一起去。见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宋夫人做的菜，他也要插上一筷子，和我抢着吃。
　　夏天，施暮云从宫外买来了纸鸢，胭脂红的给了我，苍石绿的给了清臣。他带着我们俩在御花园里放风筝，一放就是一整日。施清臣抢我的吃食也就算了，还喜欢抢我的风筝。他个子高，手臂举起来我踮起脚尖都够不到。我气呼呼地给他的肚子来上一拳，他“诶哟诶哟”地叫着，一个屁股墩儿摔在了地上。我见他这副惨样，吓得纸鸢也不要了，扑到他面前察看，却发现他笑得格外开心。
　　冬天，施清臣与我一同在崇文馆听学。我默写不出四书，他悄悄给我传纸条，被夫子逮了个正着。我们俩被夫子提溜着后颈拎到外面罚站。夫子说，不把《尚书》抄完五遍不许回家，我一听就哭了。施清臣看着我哭的样子，非常认真地对我说，我哭起来特别丑。我气得不想理他，一个人缩在角落继续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施清臣把我喊醒，说他抄了双份，我们可以回家了。
　　十二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御医说我可能挺不过冬天了。那病有传染性，整个明光宫，除了阳春姑姑，没有人敢靠近我。有一天，我迷迷糊糊之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趴在我面前。我声音嘶哑地问他是不是黑白无常，要接我去冥界了。没想到他特别大声地对着我的耳朵吼道：“什么黑白无常，你连你大哥都不认识了！”我被他吓得瞪圆了眼睛，这才发现是施清臣趴在我面前。我虚弱地问他：“离我这么近，你不怕死吗？”施清臣一脸鄙夷地看着我道：“啧啧啧，小小年纪就把死挂在嘴边，不吉利。放心吧，你死不了的。”我用手推他，道：“快走，快走。”没想到他反握住我的手，声音低沉，眼神里露出了少有的正色：“就不走。”
　　我终是熬过了那个冬天，施清臣也在明光宫的偏殿住了三个月。我病愈那日，去他屋内，发现从不信仰神佛的他，屋子里烟雾缭绕地供着菩萨，香案上放着一摞摞整整齐齐的手抄经卷。宫女告诉我，我若是再不好 ，施公子砸了菩萨像的心都有了。
　　再后来，在我十三岁那年，他去了军中历练。出发的那日，慕名前去为他送行的洛阳少女几乎万人空巷，送给他的临别诗、瓜果点心、绣帕荷包，满满地装了一马车。我和他坐在城门口的酒楼里，他不满地问我：“你就没给我准备点什么？”
　　而我，望着对面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内心翻涌的无数句挽留、不舍和悲切，终是说不出口。
　　施清臣望着我五官杂糅在一起的模样，皱起了眉头：“不是吧，有这么难舍难分吗？两年后你及笄，我一定会回来的。”
　　“不！不要回来了。”我猛地抬起头，望着他疑惑的，却澄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地道，“施清臣，把我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