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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黄巢 ...

  •   树上的鸟扑扑棱棱地飞起来,风仿佛被扼住了咽咙,周围一片死寂。

      马也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锐利的双目紧紧锁住前方的灌木丛,右手手指伸进布袋,掏出两颗石子。

      灌木丛中发出响动,紧接着,一只老虎扑了出来。

      “不用怕,是我的老虎。”王清在他身后说,又喊了一声,“大橘~”从他身后绕到前方,朝老虎走去。

      大橘跑到王清面前停住,王清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转头对马也说:“没事,不用怕。”

      本来让大橘现身,是想吓唬吓唬他的,可看他刚才……还是算了。
      关键伤到大橘就不好了,这才是关键!

      “你养的虎?”马也边走过来,边问道。

      王清说:“不是我养的,它是野生的,被我训化了。”

      马也:“你会驯兽?”

      王清:“嗯。”

      马也在距她三步远处驻足:“你当真是汉人?”

      “真的是。”王清说,“不信我给你背两篇古文? ”

      他不言,目光又转向老虎:“你打猎是靠它?”

      “对。”王清rua着虎头,“那个,刚才说什么来着,看谁打过谁对吧?”

      她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来吧马大将军,和我的虎大将军PK一下。”

      马也说:“我此刻没有武器,你胜之不武。”

      王清笑眯眯道:“你这石子不是武器吗?我看你使得挺牛X的,而且我的虎大将军才是真的没有武器,赤手空拳跟你打,这么看还是我们吃亏呐。”

      马也说:“我重伤未愈,你们又是以一敌二,有失公允,改日再战吧。”

      王清:“好吧~”

      之后两人又打了一只野鸡,还有两只浑身长满黑斑的鸟,马也说这叫鹧鸪,比野鸡更好吃。

      眼看收获差不多了,该打道回府了。

      回到住处后,王清让马也去生火烧水,自己则将几只野禽宰杀、放血,处理完后,水也烧热了,王清便开始褪毛。

      前面的还算顺利,可到这一步开始吃力了。

      比起从前她家里养的鸡,这野禽的羽毛要紧密不少,褪毛难度直线上升。

      王清拔了一会儿,停下来转动几下僵硬的脖子,舒展两下酸痛的肩颈,忽见马也坐在不远处的马扎上看她。

      两人的视线恰好对上。

      马也偏开了眼。

      王清却向他招手:“马大将军!”

      马也瞥回她,面无表情地问:“作甚?”

      王清说:“过来拔毛。”

      马也:“什么?”

      王清:“来给鸡拔毛啊,你手劲大。”

      马也的眼睛微微瞪圆,很快神色恢复如常:“我给你多算点钱。”

      这是不干的意思。

      王清说:“可这有四只鸡哎,我要把它们的毛全都拔完,再开膛破肚、清理干净,然后才能开始烹饪,这样到半夜都吃不上饭呐,我这胳膊也别要了!”

      马也无动于衷。

      王清说:“你手劲那么大,肯定拔得比我快,来嘛来嘛,自己动手做,吃着格外香。”

      马也:“……”

      “那个……”王清学着他的话,“活都让我一个小娘子干,你堂堂七尺男儿,在那里坐享其成,岂不令人耻笑?你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他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终于抬起沉重的屁股,迈着沉重的脚步,老牛拉破车一样拖到她跟前,蹲下身,右手像乌龟似地往前爬。

      王清抱起鸡,直接怼到他手上。

      马也手猛地回缩,瞪向她:“你!”

      王清把鸡放到他面前的地上:“来来来,拔毛啦,我给你示范一下,你看啊……就这样,很简单的。”

      马也攒眉蹙额,手伸到鸡毛上,攥住一团,学着她的样子一扯,一大块连毛带皮被撕了下来。

      那只长着漂亮羽毛的野鸡,顿时仿佛被狗啃了一口。

      王清耐心教他:“轻点儿,要顺着羽毛生长的方向拔,不要把皮扯破了。”

      在她的指点下,马也又拔了一次,结果又扯破了。

      王清:“再轻点,顺着拔。”

      马也烦躁道:“吃个鸡这么麻烦……”

      王清说:“不然呐,它还能自个儿变成美味佳肴,飞你饭桌上去?”又给他示范:“看,顺着拔,一扯,就下来了,来你再试试。”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成功了。

      王清呱唧呱唧轻鼓几下掌:“对就是这样,继续保持~”

      这只野鸡给他拔,王清又挑了一只鹧鸪拔毛,这个体型比野鸡小,毛也没有那么紧,相对容易处理一些。

      过了一会儿,马也手中的野鸡完工了,他又自觉地去拿另一只野鸡拔毛。

      而王清给鹧鸪拔完毛,又对马也说:“你在这拔,我去把那两只拔完毛的清理出来。 ”

      等四只野禽全部处理好后,王清把野葱切段、野姜切片,和草果、八角、橘皮一起塞入野禽腹腔,又在外皮上抹了层橘汁、猪油和盐,然后用芭蕉叶一个个包裹起来,再糊上一层黏土,拍实。

      之后,她把泥胚埋进刚熄火的灶膛,关上灶门。

      “OK!”王清拍拍手,又把手伸到后面捶捶腰,“累死我了——”

      此时马也已经洗干净了手,坐回马扎上,问她:“你这是什么吃法?”

      王清说:“这是叫花鸡。”

      马也:“叫花鸡?”

      王清拎着草墩子,坐到他身旁,说:“据传是叫花子发明的,所以叫叫花鸡。”

      马也:“叫花子?!”嫌恶地皱起鼻子。

      王清说:“叫花子怎么了?人叫花子都能当皇帝。”

      马也嘴角一扯:“恕在下孤陋寡闻了,自三皇五帝始,至本朝,从未听说哪个皇帝是当过叫花子的。”

      王清问:“朱元璋你不知道?”

      马也:“谁?”

      王清:“一个穷苦的放牛娃,家里靠给地主种地过日子,后来父母都饿死了,他出家做了和尚,很快又沦为乞丐,后来又投军打天下,最后成了开国皇帝。”

      马也冷呵一声:“这戏文还真敢编……”

      王清:“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你总听说过吧?”

      他依旧一脸不屑。

      王清:“那黄巢这个人你知道吧?”

      “这又是哪个叫花子?”马也嗤之以鼻,“编到最后,是成了王,还是封了侯?”

      王清说:“不是叫花子,他和你一样,家里是经商的,不过不是卖药材,而是贩私盐。”

      马也愀然变色:“盐枭国蠹?”

      王清说:“是,贩私盐违法。可当时朝廷为了敛财,把官盐卖到天价,完全不管百姓能否承担得起。而私盐的价格,较之便宜得多得多得多。

      “私盐贩子干这杀头的营生,固然不是做慈善的,可若没有他们,老百姓连口盐都吃不上、根本活不下去,到底谁是国蠹?”

      马也沉默了。

      王清继续讲黄巢的事:“私盐贩子也借此大发横财,黄巢就是出身在这样的家庭,家里有钱,能供他读书、习武、考科举。

      “他本人也少有才名,五岁就能写诗;他还善于骑马、射箭、击剑,可谓能文能武。成年后,他满怀希望地去参加科举。

      “可惜呀,当时科举制度被世家大族垄断,像他这样出身的人很难考中,屡试不第后,他彻底绝望了……”

      马也嗤道:“写诗谁不会,贩夫走卒也会顺口溜两句,若这便算有才名,岂非满街都是李太白、杜子美?

      “能文能武,也不算稀奇,但凡富庶人家,哪个不叫子弟习武学文?科举选拔的是精英人才,这个黄巢,考不上是他自己不行,别赖到世家门阀头上。”

      王清并不喜欢黄巢这个人,但此刻看着眼前人那一脸的轻蔑与不屑,她突然能感受到千年前那位落榜生的心情了。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马也神情一僵,然后问:“这是他作的诗?”

      王清盯着他道:“没错,这首诗叫《不第后赋菊》,是黄巢最后一次落地后,在绝望与愤怒中写下的。既然考不进长安,那就打进长安。

      “事实上他也成功了,领着一群被逼到活不下去的农民起义军攻入京城,对宗室和世家大族进行了血腥的屠杀。然而……”

      “荒谬!”马也冷喝一声截断她的话,“即便士族已不复昔日荣光,但也不是此等贱类能觊觎的,还妄想打进长安,屠戮公卿,简直是蝼蚁吞象、蚍蜉撼树!”

      王清迷惑地看着他:“大哥,你这么激动干啥?”

      “我……”马也清了清嗓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王清说:“的确,黄巢不是什么好人,终结门阀制度是进步,但流寇主义积习难改,不仅导致了自己的失败,更给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他仿佛一只饿急眼的野兽,而那些门阀士族,则是汉尼拔。”

      马也:“汉泥……”

      “汉尼拔。”王清解释,“就是优雅地吃人,吃相再优雅,也掩盖不了吃人的本质。”

      马也叫嚷道:“谁吃人了?!”

      王清说:“他们不事生产,却垄断资源,兼并田地、圈占山林、霸占水源,靠剥削劳动人民过日子,恨不能榨干他们每一滴血,这还不是吃人吗?”[注]

      马也说:“那也是人家一代代打拼、积累下来的家业,你们自己祖上不争气,怪得了谁?”

      “是吗?”王清反问,“那士族垄断资源、把持朝政数百年,结果却被一群饿着肚子的农民军给杀光了,连祖坟都被刨了,这何止是不争气呀,简直就是纯废物嘛!”

      “放肆!”马也厉叱一声,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瞪着她,“你一介草民,竟敢辱骂士族,诅咒宗室门阀,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你有几个脑袋!”

      王清:“我……哎等等。”她陡然意识到不对:“你们这儿……我是说现在,还有门阀士族是吗?”

      马也声音却寒得像冰:“你辱骂诅咒士族,堪为十恶之不义,杀无赦;诅咒宗室,附和反贼,视同谋逆,当诛九族!”

      王清:“……”

      看她呆滞不语,马也冷哼道:“乡野村女,无知无畏!”

      “没有~”王清浑身哆嗦,“人家好怕怕的哟!”

      随即她抱臂歪头,抬着下巴看他:“你要去告我吗?且不说衙门搭不搭理你,你有证据吗?你录音了?哦对,你对救命恩人恩将仇报,这算不算不义呀?”

      马也说:“我之‘不义’,不过遭人唾弃;汝之‘不义’,却是十恶不赦之死罪!”

      王清长长哦了声:“懂,骂两句士族……啊不,是把他们做过的事,还有必然的结局说了一遍,这比恩将仇报还严重,还要‘不义’!”

      马也凛冽目光与她对视着,忽地左臂一甩,右手负到身后,转身走开两步,背影昂然挺立。

      “尔等朝生暮死的蜉蝣,如何能懂士族的分量。自后汉至今,天下分合,朝代更迭,天子易姓,唯士族屹立不倒、绵延不绝。”

      王清说:“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是,万古长青的,沧海都能变桑田煊赫数百年的士族也会没落,会被连根拔起、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马也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气数有尽,那世家大族也不是黔首草芥能染指的,更遑论断送其手!”

      他转过身,睥睨着她:“不知你是看了哪个穷酸书生写的戏文,怕是他自己混不上个功名,就眼红那些高门世家的子弟,如此恶毒编排,再被唯利是图的奸商买去,叫优伶排成戏,供田舍儿[注]取乐,当真无耻!”

      王清长长地哦了一声:“你是觉得我们仇富啊!”

      马也冷哼。

      王清:“那我请问了,贵族老爷们的家业是怎么打拼、积累下来的?靠少吃多干、勤劳致富吗?那这世界的统治者应该是牛马!”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那傲睨她的双眸。

      “论打拼,统一六国的秦兵够能打了吧?论勤劳,修长城的民工难道不勤劳?还有烧制兵马俑的工匠,他们足够聪明、心灵手巧了吧?

      “可为什么,后世只知秦始皇,还有白起、蒙恬、李斯、王翦等一干臣子?

      “劳动人民流的汗、洒的血,最后却成全了别人的功名,还要被骂仇富,这还有天理吗?”

      马也道:“你说的这四个臣子,除了王翦靠自污以自保,其他三位皆不得善终。”

      王清双手一摊:“So what?”

      马也:“什么?”

      王清说:“那又如何?你是想证明王侯将相和老百姓一样难吗?

      “但在我看来,这几人的悲剧,是狡兔死走狗烹,是统治阶级内部的权力清洗,而且颇有几分因果报应的意味。

      她逐一数道:“鄢郢之战,白起引水灌城,导致城中数十万军民被淹死,其中大多都是平民百姓;长平之战,他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最后,他功高震主,死于君王的猜忌。

      “李斯,嫉贤妒能、残害忠良,首倡焚书坑儒,更把轻罪重刑推到极致,把天下变成一个巨大的刑场,路上一半的人都在受刑,百姓苦不堪言;最后他也死于权力斗争,下场惨烈。

      “至于蒙恬,他好像是没什么黑点,北击匈奴,修筑长城,可也不惜民力,为此征发了无数民夫,死者不计其数。

      “这些帝王将相的功业,都是用无数百姓的血泪铸就的。”

      马也说:“李斯的确是个不忠不义的小人,罪有应得。可武安君白起所为,并非生性嗜血,而是无奈之举。

      “鄢城城坚池固,楚军死守不出,秦军屡攻不克,死伤惨重,又是孤军深入,不宜持久。在此情况下,水攻不仅是唯一之法,更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王清睁大了眼:“淹死数十万军民,这叫最小的代价?”

      马也:“淹的是楚国军民,我是指对秦军而言。”

      他又道:“至于长平之战,坑杀赵卒更是唯一之选。彼时秦军自身粮草短缺,无力供养四十万降卒;况且留之恐生哗变,若释放,更是放虎归山、前功尽弃。

      “故行此雷霆手段,一来根除隐患,二来绝赵国复兴之望,三来震慑六国。”

      王清问:“若是那些被淹死的楚国军民,还有那四十万赵卒里,有你自己,有你的家人,不知你还能否说出这些话来?”

      马也反问:“若是秦军里有你的父兄,你是愿意他们跟着白起,还是跟着一个心慈手软、优柔寡断、最终坑死三军的主帅?”

      王清反问:“那我父兄为什么会去打仗?为什么会离开家,跟着军队去攻打别国,去跟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搏命,是自找的吗?”

      马也一时无言。

      王清问:“怎么不继续反驳我?”

      她学着他的样子,右臂一甩,单手负在身后,压粗嗓子:“哼,当时实行军功爵制,小兵可以拿人头换田地,换官位,这是他们种几辈子地都得不到的!”

      马也依旧沉默着,脸色却难看起来。

      王清恢复原状,望着他说:“是不是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只是少数人的飞黄腾达,是幸存者偏差,更多的人沦为了炮灰!

      “所以,你共情的根本不是秦兵,你是在代入武安君白起!

      “可白起临死前,自己都承认是遭了报应、罪有应得。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在享受功成名就的同时,也该承受万骨枯的反噬。”

      马也开口道:“战是为了止战,杀是为了止杀。六国互相攻伐,无一日安宁,长痛不如短痛,早日终结乱世,才能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

      “对!”王清讽道,“早死早超生,确实不用再长痛了哈?”

      看着马也铁青的脸,王清又道:“一统天下之路,本就是尸山血海铺就的,然而天下太平后,百姓的日子过好了吗?

      “修长城、修驰道、开凿灵渠、建造骊山陵墓……哪一项不需要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徭役?他们不是冷冰冰的数字,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呐!”[注]

      “妇人之见!”马也叱道,“照你所言,那这天下本不该治!天子不该临朝,三省六部不该各司其职,将帅更不该去打仗,全都天天在家里躺着,那就四海升平了!”

      王清说:“他们天天在家躺着也有人喂饭,我们小老百姓,但凡一天不干活就要饿死了。

      “我现在每天一睁眼,就在愁着怎么荒野求生,怎么跟瘴气、毒虫和野兽斗争,实在共情不了这些帝王将相。”

      马也怒形于色,一张脸青中泛红:“你以为帝王将相治国安邦、经略四方,只是为了成就一己功业?殊不知,若无此等功业,黎民何处安身立命?

      “就说眼下,南平獠随阿旁部反叛,你的家乡播州生灵涂炭,你自己也家破人亡。

      “国难家仇当头,要你一介弱质女流上阵杀敌,是强人所难,可你也不该如此……麻木不仁。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无家国之念、无血性之勇,只顾自己苟活,那莫说驱逐蛮夷、收复失地,只怕整个疆土都要沦丧敌手!”

      王清不紧不慢道:“你这话说得,好像要不要上阵杀敌、要不要出钱出力、要不要苟且偷生,平民百姓可以自由选择。”

      马也一噎:“我……”

      王清呵了声:“看你指点江山、谈古论今的,不会连这点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吧?

      “那么在指责我之前,你有没有先问问那些官员、将军?他们拿着大笔的经费、俸禄,享受百姓的供养,不用成日为衣食劳碌,却为何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守住疆土,护住人民?

      “请问,我们的税都交哪儿去了?”

      王清冷冷望着他:“你不去直面真正该担责的当权者,却来审判我一个死里逃生的受害者、一个艰难求生的小老百姓,撕开我的尚未愈合的伤疤,在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

      “马先生,你的爱国何其双标,你的血性何其冰冷,你,才是真正麻木不仁的那一个!”

      之后她半句不想再跟他多说,转身进洞了,只留马也在原地干瞪眼。

      直到黄昏吃饭前,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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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60-99章修文中,会有剧情衔接不上和重复的问题,修文不改变主线剧情,无需重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