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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癫痫 ...
董福一愣,显然是被这话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各花入各眼,你能入郎主的眼,是祖上烧高香了。”
王清:“哦……”
不久后,车马出了城门,来到城外的官道上。
王清皱眉道:“那个,我想解手。”
董福冷笑:“你尿裤子里就行,到地方再换。”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
董福冲外面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停了?”
车夫边拿鞭子抽马,边回答:“这马不知为何,怎么都不肯走了!”
董福大骂:“废物!”
车夫窘迫道:“待小的下去看看车子。”
经过一番检查,确定车子没有任何故障,那就是马的问题。
只能换马了。
很快,车夫在另外两个家丁的协助下卸车,换马。
旧马在卸下车后,立刻恢复了常态,乖顺地被人牵走了。然而那匹新马,却接力似的,任凭车夫如何驱使、鞭打,都一动不动,仿佛蹄下生了根。
车上,董福的耐心已被消耗殆尽:“连个车都驾不好,饭桶,废物!”
车夫抹着额上冷汗,陪笑道:“许是这段路不好走,坑坑坎坎的,马拉不动。要不您先下来,小的再试试?”
董福又骂了他一句,下车了。
现在车上只剩王清一人,然而马还是不走。
王清从车门露头:“还不动吗,怎么这么费劲!”
董福说:“不关你的事,老实在车上呆着!”
“我急等着上茅房呐!”王清哐哐捶车板,“这样猴年马月才能到!”
下面的车夫候着董福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大管家,要不叫她也先下来吧,看看马走不走。”
董福直眉瞪眼,想了想:“……行,下来吧。”
王清下车了。
奇迹随之出现,马动了。
车夫如释重负:“果然,就是这段路不好走,等过去这段再上车。”
董福也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忽听身旁的女人叫道:“董管家,你陪我去拉屎呗,我要拉裤子里了!”
“噗——”
家丁们不约而同笑出声来,又不约而同地掩住口。
“笑什么笑!”董福呵叱道。
王清两手叉腰:“董管家,你不准我拉屎撒尿,逼我拉裤子里,等见了郎主,我就告诉他,路上你欺负我!”
董福气得脸色发青,最后呼了口气:“行吧,走走走……”
他让其余人在原地等候,自己带王清去路边的野坡地,还叫上一个家丁陪同。
野坡地里的草丛足有半人高,完全能遮住下半身,两个男人在离王清七步远的地方守着她。
忽闻得马儿狂躁的嘶鸣声,同时还伴着人的惊叫,守着王清的两个男人循声望去,见他们的马车竟行驶开了。
紧接着,又有一匹马似是发了疯,在原地又跳又踹的。
那边的家丁乱作一团,这边的二人更是懵了。
“这群蠢货作甚呐!”董福火冒三丈,回头看了眼还在方便的王清,对随从说,“你看好她,我去看看。”
*
官道上,一群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制服了两匹疯马。
董福还没松一口气,突然有个家丁叫起来:“管家,那边……没人了!”
“哪边?”董福昏头搭脑的,不耐烦地问。
“那儿!”
顺着家丁指的方向,董福望过去,瞳孔骤然放大。
“糟了!”他匆忙跑过去。
草丛里,家丁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而冯翠翠,已经不见了。
董福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来人!冯翠翠跑了,快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快看,那个是吗?!”一个眼尖的家丁叫道,同时伸手指向远方。
那里,一个少女正在狼狈地奔跑。
王清趁看管自己的家丁不备,拿石头砸晕了他,成功逃跑。
可她还没跑出多远,便被那些人发现了。
他们急起直追,离她越来越近。王清甚至能听清后面那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话语之粗鄙、恐怖,令她毛骨悚然。
更要命的是,手机已经没电了,自动关机。
“哎呀——”
脚下一个不留神,她摔倒在地,也顾不得疼,迅速爬起身。
诶?有口井。
只见井口被石板盖住,井上竖立着三脚木架,上面装有辘轳打水,一头是绑着绳子的摇轴和手柄,尾端深深插进瘦削的石头里。
别无他法,王清心一横,使出吃奶的力气,挪开井上的石板,抓着井绳跳进井里。
身体的重量坠得转轴急速转动起来,绳子悉数掉进了井里,直到停住的时候,王清的大脑才从一片空白里清醒。
井水很冷,她肩膀以下都泡在水里,喉咙里仿佛卡着冰凉的异物,又似梗在心头,压得她呼吸困难。可她却只能死命地抓着绳子,一动也不敢动。
糟糕,手机还在衣怀里。
可她不敢松手,生怕自己会掉进井底,那种死法实在太恐怖了。
上面有脚步声传来。
王清紧咬下唇,双眼死死盯着井口。
不一会儿,井口探出人头。
是一个老妇。
老妇看见她,吓得惊叫一声,摔倒在井边,手里的水桶也滚了出去。
王清知道,她完了。
果然,徘徊在附近的董家家丁立刻被吸引过来:“怎么了!”
“啊?唉……老了,不中用喽,打个水都能摔跤。”
老妇叹息着站起身,将水桶拾回来,蹲在井边细细验看:“还好,没摔破,不然可没钱再去买新桶。”
家丁不耐烦地问:“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没,身量不高,模样蛮标致。”
“哦。”老妇朝一行人颤巍巍走过去,“我倒是看到个人影,慌慌张张的跑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找的人。”
家丁急问:“她在哪儿?”
老妇:“告诉你们,有好处没?”
家丁大怒:“老不死……”
“诶。”董福拦住他,笑眯眯望着老妇,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在她眼前掂了掂,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老人家,你说了,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真的!”老妇登时面露喜色,手往北边一指,“她往那边跑了,那边是山道,是不是进山林去了?”
董福川剧变脸:“老不死的耽误事,追!”
眼看一行人要走,老妇不依了:“给钱呐!”
“滚!”一家丁就要一脚踹过来,被同伴拦住,冲老妇喝道,“行了快滚,别找死!”
老妇抚着胸口:“嗐,好凶,吓死人了。”转身回井边打水了。
井底的王清,经历了从人间到地狱再到人间几个来回,觉得自己魂都快散了。
井口处,那老妇又探过头来,双手张在嘴边冲下喊道:“别怕,他们走了,我拉你上来!”说罢开始摇辘。
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少男跑过来:“阿娘,刚刚家里来了一群人,跟疯狗似的,说要搜人,硬闯进来,把咱家翻了个底朝天。”
老妇:“本来就是一群疯狗,不对,连狗都不如,老天爷怎么就不降个天火,把这一家子杂碎烧干净!”
她骂完又道:“三顺,过来摇辘,井下有人。”
少男:“投井死的?”
老妇:“大活人,快把人救上来!”
少男接过母亲手里的活,卖着力气,摇啊摇,不一会儿,一双上举的、死死抓着绳子的手臂升出井口。
“哎哟,可怜的丫头啊。”老妇伸手,把王清从井里拉出来。
看着眼前的落汤鸡似的少女,少男明白过来:“那些人抓的是你?”
“先别说了。”老妇打断他,“丫头,先去我家躲躲,董家的狗一会儿得回来了,三顺你先去探路,别叫人瞧见。”
王清:“你……你们认……认识他们……阿嚏——阿嚏——”
这家的院墙不到一人高,院内只三间低小的茅屋,门口的大黄狗叫得很凶,吓得鸡扑棱着翅膀直叫。
老妇一边吩咐儿子去煮姜汤,一边领着王清进屋,去卧房,关门关窗。
“快把湿衣脱下来,我去给你找衣裳。”老妇指着墙边的架子,对王清说,“那上头有帕子,你自己拿着擦擦。”
王清遂脱去衣裳,又去架子上拿帕子。
帕子材质很粗糙,但洗得很干净,有淡淡的皂角清香。
王清拿帕子擦拭身体、头发,又把手机从湿衣中拿出来,擦干水。
她不敢贸然开机,只能等到手机自然风干后,再看看坏没坏。
另一边,老妇从箱子里翻出一套衣裳,拿来放到床上:“这我的,你先凑合穿。”
王清道谢,开始穿衣裳,忽然,门外响起那少男的声音:“阿娘,姜汤好了。”
老妇说:“盛出来放堂屋,我们这就过去。”
她又对王清笑道:“赶紧去喝点儿。”
王清答应着,穿好衣服后,把手机揣起怀里。
眼下无法判断这对母子是好是坏,但她已经穷途末路了。
手机“生死不明”,天又快黑了,她无处可去。关键她还泡了井水,又一路走到这儿,不喝点热姜汤,会生病的。
此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迄今为止,她见到所有人,包括官府中人,无不是对董家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而这对母子却是例外。
敢咒骂横行不法的董家,这倒没有什么,毕竟是在背后。相信这种事,当地饱受其害的百姓没少干。
但敢从董家手中救她,还愿意把大麻烦领回家,这就非同一般了。
这么想着,王清跟着老妇来到堂屋。
堂屋正中摆了张桌子,桌上放了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少男坐在桌边,见二人过来,便起身站到一旁。
老妇招呼王清坐过去,又道:“快喝吧,凉了就不管用了。”
王清抱着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一横,按头喝了。
一大碗热辣辣的姜汤灌下去,身上的寒意瞬间驱散了。
这时,院子里的大黄狗忽然叫起来,很快,大门被敲响了。
三人俱是一惊。
少男道:“我去看看!”说着窜出去了。
很快,外头传来他欢快的声音:“是爹回来了!”
“怎么这回子就落锁了,我还没回咧!”又一个粗糙男声响起,应该是个中老年男人。
须臾间,一个六十来岁的老翁进门来,看见王清,愣了:“这是……”
老妇解释:“这丫头被董狗追着不放,被逼到跳井了,好在叫我遇上,就先领回来了。”
对于妻子惹祸招灾的行为,老翁却没有表现出异议,只坐到桌边,问王清:“丫头,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王清:“我……”
老翁又问:“家里还有人吗?”
王清:“……”
“肯定没了。”少男插嘴道,“不然怎么敢跑?”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老妇瞪了儿子一眼,又对王清说,“你先在这儿躲着,等过两天把衣裳撕烂,再抹上鸡血,扔到野地里,董狗见着了,就当你叫狼吃了,死了。”
王清忙道:“多谢,不过之前在井边就想问,您怎么知道那是董家的人?我也没听见他们自报家门呐。”
“还用得着自报家门?”老妇冷笑,“那股天王老子的架势,在这儿,除了董狗还有谁?”
她的脸越来越冷,眼中却有火在烧:“还有那管家董福,他不认得我了,可我眼再花,也能一眼认出他来。”
“别说了,弄饭去吧。”老翁转过身站起来,“我去烧火。”
“爹你歇着,我去!”少男说。
老妇对儿子道:“你回屋去收拾铺盖,今晚跟你爹睡。”
少年哦了声,跑出去了。
老妇又对王清说:“你坐着,我去烧饭。”
“我帮您。”王清要起身。
“不用。”老妇把她按回去,“哪有叫客下厨的,你呆着。”说罢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少男收拾完回来,见堂屋里只有王清,不免有些局促,也不坐到桌边板凳上,而是默默杵在一旁。
王清主动开口:“你怎么不坐?”
少男挠头:“我……站着挺好。”
王清笑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们。”
少男:“我叫田三顺,家中行三,你喊我田三就行。”
王清问:“你还有两个兄弟?”
少男:“对。”
王清哦了声,难怪,以古人的结婚年龄,这母子俩差得未免太大了。
她又问:“他们干活还没回来吗?”
田三顺黯然垂眸:“回不来了。”
王清:“……对不起啊。”
田三顺摇头,两手握拳,咬牙道:“该死的是董家。”
王清:“也是董家害得他们吗?”
田三顺点头,说:“原来我们家也有十亩水田,可那年闹灾荒,颗粒无收,只能以地作抵押,跟董家借粮,约定借谷十五石,秋收后归还三十石,逾期不还则翻倍。”
“卧槽!”王清惊呼,“这也太黑了吧,哪怕来年风调雨顺,你们也还不上啊!”
田三顺说:“那还能怎么办?我们家连谷种都没了,还得给朝廷交赋税,不借只能全家饿死!”
“还得交赋税?”王清问,“灾害都这么严重了,朝廷不予以减免吗?”
田三顺说:“不知道,反正我们这几个县都跟往年一样交,交不上都被官府抄家了,抓走的人没一个回来的。”
王清不由想起水生的话:
“我爹说,衙门是吃人的魔窟,里头的官差个个都是恶鬼罗刹,吃人不吐骨头的。”
原来是真的。
田三顺又道:“好在接下来年景好起来了,我二兄也跟着商队贩货,发了笔财。我们全家勒紧裤腰带,总算连本带利凑够了,就去董家赎回地契。”
他咬牙切齿:“结果他们翻脸不认账!说契约里没有写明"回赎"二字,就默认是绝卖,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当初只是看我们家可怜,才把地暂借给我们种,已经仁至义尽。
“现在我们若是还想种地,就得交租,不交,他们就要把地收回去,租给别人,有的是人种!”
王清骂道:“强盗!”
田三顺:“是啊,我大兄当然不服,闹着要他们还地,被狗腿子一顿毒打,抬回来,在床上躺了三天,咽气了……
“后来,我二兄在贩货的路上被土匪杀了。
“而今,我们也只能接着给仇人当牛作马,才能有口饭吃。你呢?”他问王清,“家里也是他家的佃户吗?”
王清:“呃,对……”
田三顺:“听我娘说,今天来抓你的人里,有大管家董福,连他都出马了,你到底是……”望着她面露疑色。
王清知晓其意:“我也一直很奇怪,我又不是什么绝色美女,犯得着他们这么大费周章的……”
“哎!”田三顺忽道,“下个月就到董家祭祖的日子了,是不是找祭品呐?”
王清:“祭品?”
田三顺:“董家祭祖,十年一大祭,会选一对童男童女做祭品,生辰八字符合的可不好找,你应当是被选中了。”
王清:“你是说,用活人做祭品,殉葬?!”
田三顺:“对。”
王清顿觉毛骨悚然:“你们这儿还没废除人殉吗?还能用活人殉葬?”
田三顺微皱眉,惑然看着她:“怎么?你不是本地人?”
王清:“我……我是,我平时很少出门,而且不久前生了场大病,忘了很多事……”
田三顺哦了声,没多怀疑,接着道:“明面上当然不准干,可背地里偷摸干的不只董家。
“不管是汉人豪族,还是蛮族洞主,哪个不是有权有势,献祭的又是自家的奴婢,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王清问:“那,都是怎么祭的?”
田三顺:“听说是在活人头顶、后背、脚心等几个地方挖洞,然后灌入水银,这样做出来的人祭跟活着时一样,也不会腐烂。”
他的话像一把尖利的凿子,在王清的天灵盖开了个大洞,她只觉下一刻就有满满的水银从她头顶灌进来了。
突然一声叫唤响起,吓得王清浑身一哆嗦。
“三顺,来端饭!”
晚饭是野菜糙米粥。
田媪说:“一时半会儿的,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
王清忙道:“不,很好的。”
田三顺说:“那多吃点儿,锅里还有,你让董鬼追着跑,肯定饿啊——”
他的脑袋被父亲拿筷子敲了一下:“吃饭呐,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清笑笑,捧着碗喝粥,明明是那么简陋的吃食,她却尝出了一股家的味道,眼睛莫名酸涩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犬吠响起,打破了一室平静与温馨。
田媪变了脸色,放下筷子。
田三顺又是飞奔出去,片刻后回来:“是官差,好多人,正往这儿来。”
王清一下子站起来,仓惶道:“是来抓我的!”
“不像。”田三顺说,“应该跟咱家没关系,只是路过。”
然而他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叫门声。
“开门!官府!”
王清脸色刷得白了。
田媪拉着她:“走,先去内间躲着。”
“你也进去。”田翁对儿子说。
“啊?”田三顺莫名其妙,“我为啥……”
田翁:“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见老爹动了怒,田三顺只好讪讪地跟着进去了。
三人两前一后来到里间卧房,田媪打开大箱子,让王清躲进去,合上盖子,又吩咐儿子:“在这儿守着,我去看看。”
堂屋里,田翁见妻子出来,得知都安顿好了,才去开门。
外面官差的叫门声已经极其不耐烦了。
门栓抽开后,大门被一脚踹开,田翁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被撞倒在地。
几个身穿官服、腰佩官刀、脚踩官靴的官差,大步跨进来,俯视着地上的老翁:“开个门磨蹭半天,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屋里的老妇听到动静跑过来,一边连称不敢,一边把丈夫从地上扶起来,又问:“几位官人,有何贵干?”
领头的官差冷哼一声,带着其他人往屋里闯。
老妇扶着一瘸一拐的丈夫跟进去。
到了堂屋,领头看着桌上寒酸的饭,又环视屋内简陋的陈设,“切”了一声,朝跟班使眼色。
跟班立刻会意,从桌旁拿了个板凳过来,用手掸了又掸,谄笑道:“头儿,坐。”
领头撩起衣摆,坐到板凳上。
田家二老诚惶诚恐地站在一旁,又问一遍:“不知官人有何贵干呐?”
领头翘起二郎腿,侧目道:“官府半个月前就发了征兵令,你们不知道吗?”
田翁说:“知道,可我家里头没有合适的男丁啊。”
领头:“怎么,你蹲着尿尿的?”
其他官差哄笑起来。
田翁苍白的脸一红:“不是,小老儿虽是男丁,可已年过六旬,不在征兵之列。”
领头不言,把手一伸,随即,跟班拿出卷簿展开,递过去。
领头看着卷簿上的字:“你家还有个儿子……”
田翁说:“小儿还不满十五,也不在征兵之列啊!”
“什么不在征兵之列!”领头呵叱,“我看你们就是想逃兵役!”
田翁急道:“不敢不敢!可这征兵年龄是十八岁至六十岁,小人全家是何年何月生人,户籍上皆有写明,求官人明察。”
领头:“可我怎么算着,你今年还不到六十,而你儿子已经年满十八了。”
他又把户籍递给其他官差:“你们看,是也不是?”
众人连声附和。
“这不能。”田媪央道,“官人您再算算!”
“大胆!”领头怒喝,“你敢骂老子不识数!”
田媪:“不……我……”
“哎!”田翁拉住妻子,然后对着领头缓缓跪下。
“官人,小老儿不到六十,该去服兵役。家里头的东西,您要是有看上的,尽管拿去。可我家就那么一根独苗苗了,还不到十五,求您行个好!”说罢磕了个头。
一个跟班凑近领头:“头儿,他这老腿……”
领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田翁,皱眉。
这时,里头忽响起一道声音:“我去服役,别为难我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少男跑了过来,对官差道:“我爹六十多了,身体一向不好,去了也没用,我年轻,我去!”
“你闭嘴!”田翁想爬起来制止儿子,奈何他腿受伤了,加之眼下慌了神,根本站不起来。
而那领头却是心满意足:“好,田三顺,明日去县城北门往北二里的石界碑那儿报到,不去就是逃兵役,满门抄斩!”
之后一行人扬长而去,临走还顺走两只鸡。
堂屋内,田三顺蹲下身,要把父亲从地上扶起来。
啪!
迎面一耳光打来。
“混账东西!”田翁浑身都在抖,“这下可怎么办,怎么办!”
田三顺:“不就是服兵役嘛,打完仗我就回来了!”
田翁:“屁!”
田媪也踉跄着过来,跪在地上,枯树皮般的手颤巍巍地抚摸儿子的脸,泪如雨下:“你不能去,娘只剩你一个儿了……”
田三顺逼退眼底的泪意,努力轻松着语气:“没事,两个阿兄会在天上保佑我,等打完仗我就回来了,没准还能立下军功,封个将军当当!”
田翁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你去阴间当将军吧!你……咳咳咳……”咳得上起不接下气。
田媪忙过身,抚着丈夫胸口给他顺气。
好不容易,田翁平静下来,看着儿子道:“不行,你逃吧,天一亮就逃!”
田三顺:“我逃了你们怎么办?再说我往哪儿逃,到时候被抓回来,下场更惨。”
田翁想了想,面上泛起一抹狠决,对妻子道:“去拿柴刀来!”
田媪问:“拿柴刀作甚?”
田翁说:“把三顺右手砍了,这样官府就不要他了!”
“什么?!”田三顺吓得脸都白了,倒退两步,双手躲在身后,“我……我不!”
田翁叱道:“你敢忤逆不孝!咳咳咳……”
田三顺拼命摇头,求救地看向母亲,却见她流泪道:“听你爹的吧,丢只手,好过丢了命。”
少男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说:“我……”
“不要!”
就在这时,王清快步从里层出来,“不用这样,我有个好法子。”
田三顺如见救世主,忙迎上去问:“什么法子?”
王清:“你先去关门。”
田三顺飞跑出去,眨眼间便回来了:“快说吧!”
王清:“我替你去。”
屋内一片死寂。
田三顺差点晕过去,急眼道:“这叫什么法子,都这么乱了你还有功夫胡闹!”
王清:“先听我说。你现在还没长开,像喉结、声音、身形之类,男性特征并不明显,所以我扮成男人,替你去从军,平时压着嗓子,少说话,处处小心,不会被人发现的。”
田三顺:“你怎么敢保证不会被人发现?一旦被发现就完了!”
王清说:“要是真被发现了,我就说田三顺在应征的路上被野兽咬死了,我路过时遇见,为了躲避仇家,就拿了他的行李,冒名顶替入伍。”
田媪也抹抹眼泪:“可这是我们家的事,没有把你拖下水的道理!”
王清:“不单是你们的事,也是为了我自己。董家在这儿一手遮天,布了天罗地网,我是逃不出他们手掌心的。可军营里就不同了,他们就算想破脑子,也想不到我会去参军。
“再说我懂医术,到那儿跟管事的一说,他们肯定不会浪费人才,让我去当个军医,保住性命不成问题。”
田翁脸红脖子粗道:“你当军营那么好混呐,你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货色?要是给他们发现了,你还不如叫董家抓回去!”
王清说:“那你们要让田三去送死吗?他才多大?上了战场必死无疑!逃也是逃不掉的,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一家三口皆沉默了。
王清道:“你们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我欠你们救命之恩,理应报答。而且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董家抓回去,灌水银做成祭品,我宁可赌一赌命。这事就这么定了!”
*
翌日辰时,界碑旁的道路上塞满了人。入伍的男丁与前来相送的家人抱头痛哭,是生离,怕也是死别。
“孩子,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田媪拿着帕子拭泪。
田翁也附和道:“这是要命的事,你再好好想想。”
王清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老夫妻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田媪将钱袋塞给她:“钱多好办事,你就收下吧,否则我们一家子都不能心安。”
这钱对一贫如洗的田家是什么概念,王清很清楚,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可分离之际,老夫妻异常坚决,她也不好再推辞了。
王清:“就此别过,保重。”转身去了登记处排队。
一回头,见老夫妇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多的人排过来,渐渐挡住了那对佝偻的身影……
值得欣慰的是,后续还算顺利。负责记录的小吏简单地查了户籍,核对姓名,就登记造册。显然朝廷急着征兵,只要够人数就行。
前来应征的人里,身量未成、梳着总角的少年不在少数,放现代也就初高中生的年纪,现在却要去战场上经历血雨腥风、刀光剑影。
登记完毕,入伍的士卒集合,由军官带领出发,赶往邕州大营。
王清人生头一回参军,连坐绿皮大卡车待遇都没有,除了几个等级最高的军官骑马,其余人都是徒步前进。
这只是开始,像他们这种小卒子,跑步的日子还在后头。王清想,估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马拉松运动员了。
此时正值晌午,阳光耀得人头晕目眩,空气闷热无风,额上的汗流进了眼里,杀杀得疼。
王清拿出帕子,正要擦拭,可就在这时,身旁一人猝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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