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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外传 李牧留(上) 生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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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
喉间是干涩的痛,脑袋昏沉,四肢都使不上力气。
床榻上的人尝试着睁开双眼,前几日的高热退去。他挣扎着坐起,身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李牧留坐在床沿缓了会儿神,脑袋才逐渐清明起来。他昏睡了多久?
屋内的小桌子上放着十几包药,旁边是没来得及清洗的药碗。灶台上放着水壶,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水。角落的织布机不见了。他只一眼就扫完了屋内的所有物件。
李牧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娘,却只有气音。他太久没喝水了。他双手撑着床沿试着站起身,脚还没来得及沾地就先踢到了什么。
他颤抖着低下头,不可置信地整个人向后缩去,一阵阵地倒气,气流涌进干涩的喉管,发出哀鸣。
地上躺着他最熟悉的人,此刻却了无生气,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青紫色的尸斑。
李牧留颤抖着伸手推动那具尸体,像是试图唤醒一个熟睡的人,无声地喊了一句:“娘——”
尸体只是从侧身变成了平躺,没有人回应他。他记起来了,他的父母病得比他早数日,那他的父亲呢?他的姐姐呢?他跌跌撞撞地闯出家门,试图找到自己家人的身影。最后只是在家里的柴堆旁边找到了一具同样的尸体。
他一下子就脱了力,坐倒在地,开始一阵阵咳嗽,就在他病倒的几天里他的父母病逝了。同样的,他找遍了家附近,也没能看到自己姐姐的身影。
也对,家里的织布机都不见了,他的姐姐......可能走得更早吧。
刚入春的天气仍旧带着冬日末梢时的冷,他一边咳着,一边麻木地在自家狭小的后院里挖了两个深坑,准备安葬他的父母。
他力气实在不够,只能拖拽着父母的尸体,一步步挪进土坑,然后拿着铁锹一点点埋好。最后从家里翻出两块缺了角的木板,立在小土坡上当做墓碑。
这个家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做完这一切就坐在墓旁,从下午坐到傍晚,他忘了渴、忘了饿,也忘了累,似乎就准备这么一直坐着等待死亡。
终于有一家邻居看不下去了,走到他的面前,蹲下与他平视。告诉他,她的姐姐还活着,父母为了给他凑药费,把姐姐嫁给了田家那个恶霸。他的父母这些天病得也越来越重,没想到不过几日......
李牧留眼中带着血丝,目光空洞,嘶哑着嗓子问:“田家在哪?”
邻居给他指了个方向,说了路线,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活着。”
李牧留看着邻居远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木讷地站起。他走回屋内,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水壶里的水不知道搁置几天了,带着一股苦酸,他胡乱喝了几口,冰冷的水唤回了些微理智。
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最后只是走到小桌前,往怀里揣了几包药。他自己也拿不准这么做的理由,似乎只是为了留个念想。
夕阳即将落下,小路尽头最后的光也要消失殆尽。他几乎是凭着感觉向前走,再时不时转个弯。对时间的感知早已丧失,只有被冻到麻木的双脚还在固执向前。
一座宅邸出现在他的面前,内里亮着灯火。他终于得以停下,于是拦在他面前的是陌生的围墙。他茫然了,他走到这里到底是想做些什么呢?
躯体指使他爬上围墙旁的一棵树,他看到了围墙内的生活。橘黄色的火光星星点点,窗纸透出屋内的柔和与温暖。
恍惚
是什么打破了这层温和?桌椅倒下又摔裂,混杂着几个瓷碗和花瓶的脆响。他看到熟悉的人从屋内走出,他的视线便牢牢锁住。
是他的姐姐,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李牧离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了那片树影。视线交汇,这对姐弟就这么心灵相通般找到了彼此。
她转回视线,继续向前走着,她的步伐拉得很慢,像是生怕有人的目光追不上她的脚步。她伸手推开自己的房门,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李牧留能从那短短的一眼中看懂她姐姐的用意。他蹑手蹑脚地绕到他姐姐的房屋后,爬上围栏。果不其然,烛火暖黄色的光芒从打开的窗户中倾泻而出。
他们理所当然地会面
李牧留抱住他的姐姐,然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他知道自己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不然只会给姐姐惹来麻烦。
李牧离默默承受着这个拥抱,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她弟弟身上破旧的麻衣还带着寒气,露在外面的皮肤早就被冻得发红。怀里的人终于发泄完了情绪又或者是用干净了力气,呼吸逐渐平复。
他们隔桌而坐,李牧留的面前放着一小盘酥饼。他确实饿极了,但却仍旧克制着,没有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拿。
李牧离也了解她弟弟的脾性,说这盘酥饼是早上就端过来的,让他放心。
李牧留这才伸出双手拿起盘子里的酥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李牧离看着面前她仅存的亲人,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这种心情的复杂很大程度来源于自己的弟弟。
她的家和周围邻里没有什么区别,日子过得艰辛,全家人都为了糊口而努力生活。他们是不敢生病的,一场病就可以带走所有。
而在这样的家庭里,偏爱总是很明显的。她在家里是一个并不打紧的人。所以,她的意义只余织机前和出嫁后的背影。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除了她的弟弟。
她的弟弟是个极好的人
一年里或许只吃得上一次的肉,她弟弟会悄悄留给她。在前几年税收还没有如今这么高的时候,她的弟弟上过几年村塾。每日识的字总会回来再教给她。
只不过后来朝廷的税收越来越高,他们连生活都成了困难,更是不可能交得起学费。
在她的父母和弟弟都病倒的时候,她也有过一瞬间感到庆幸,但是担忧也随之而来。所有人都关照着床榻上的孩子,而她只能站在最远的地方。唯一一次被投来希望般的目光,是母亲与她谈论出嫁的事。
他们需要钱,去给李牧留治病。
而她只是沉默了片刻,轻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随即答应下来。
她被母亲带到田武面前,被人捏起下巴,细细打量。李牧离只是垂下双眼,躲避那双充满贪婪的眼睛。
“长得是不错,识字吗?”
“认得几个。”平静的声音从她的嗓子中流出,她像是旁观者,冷淡地看着。
“哼......”铜钱碰撞的清脆声音响起。
身后,脚步声停滞了几秒,紧接着匆匆离去。
她被“卖”掉了
婚宴办得仓促,但仍旧是她这辈子没见过的排场。李牧离跟在田武身侧,三跪九叩,后半段便是站了全程。她听着旁人间的虚与委蛇,何等无趣,但她已经被这方盖头定在原地。
她思绪漂浮,想着家中的近况。不知道自己究竟换得了几文钱,那几文钱又能否医好自己的弟弟,能否帮着他们度过半个春天。
交谈声逐渐远去,视野的红色被掀起一角。
秤杆揭开盖头,露出那可憎的嘴脸
......
所以,她听到李牧留带来的消息是什么心情呢?悲伤肯定是有的,毕竟失去的是自己的双亲,但其中终究还是混杂着更多其他的情绪。平日里的可有可无,被逼出嫁的不甘、愤怒甚至是恨。但是......她看向面前这个狼吞虎咽的人,她可以小小地原谅这个世界。
李牧留吃得太着急,呛咳了一下。李牧离将手边的茶碗推到对面。
随着李牧留喝干净茶水,他们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氛围。或许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话可以说,而这几日的分离和变故让他们产生了难以言喻的罅隙,这点罅隙随着情绪的宣泄殆尽,也愈发清晰。
他们只是面对面坐着,却犹如对峙。李牧留手足无措地低下头。
“我......我走了......”,他看着桌面上食物的残渣,磕磕绊绊地开口。
李牧离只是点点头,翻出几枚铜币,放到他的面前。
李牧留盯着那几枚钱币,犹豫了片刻,然后捡起,紧紧攥住,再起身离去。
没人知道这一面过后,他们再度见面将会是何日。他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姐姐。
李牧离长发盘起,穿着淡青色新衣,双手置于膝上,静坐在圆凳。她的目光停留在虚无的半空,火光打在她的眼底,平添几分迷惘。
而这幅画卷是李牧留对他姐姐最后的回忆
翌日的清晨来得很快,雕花窗框边,几枚铜币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