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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暂胜 “你也知晓 ...

  •   钱广志为尽快让舞弊案真相上达天听,奏章上甚至标注了最紧急的“马上飞递”字样,日行八百里,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

      两日后奏折抵京,满朝文武闻之哗然,江南特大舞弊案,以及牵连出的江宁府衙内官官相互,压榨百姓一事,终于水落石出,震惊朝野。

      太后于朝堂当廷大怒,直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并立即下旨舞弊案可破例越过三司,将主使江竟岑父子以及族中成年男丁就地斩杀于江宁,未成年男丁与其妻女内眷一律没入奴籍,以儆效尤,而程添锦父子与其余重犯人等则先行押入京中,交由刑部量过再行定夺。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自此,江程为首的几家地方大族横行江南的日子得以终结。

      封赏、定罪的指令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送至江南,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书信。

      来自宣平侯府。

      其中大致内容是宣平侯日前暴毙身亡,而孟昀归身为宣平侯嫡长子理应提前回京,承袭爵位后为父发丧。

      江宁虽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善后,但钱广志与祁岚春不知内情,本就觉得留着孟昀归在此没甚作用,故而放人放得很是发自内心的爽快。

      是夜,天浓如墨,乌云遮天蔽月。

      段时望着面前之人,叹息道:“江宁被搅得天翻地覆,摄政王在此地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只怕难以糊弄应付。”

      两人自从无名居分别后便为计划各自奔波,眼下还是几日中头一次私下见面说话。

      孟昀归眉眼带笑,他生得太俊了,不笑已是风情万种,何况是眼神深邃地注视着一人,还对这人笑出了柔情百转?

      “你笑什么。”段时有些窘迫,今夜是他主动来寻孟昀归的,因明日清晨孟昀归就得立即启程返京,京城那龙潭虎穴的,凶险只怕更甚江宁。

      段时想,自己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的。

      “我开心啊。”孟昀归还是笑,可心里已经软得一塌糊涂,“能叫敛华牵挂,忧我安危,怎能不欣喜?”

      “你就嘴上说罢。”段时语调僵硬,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心些,京城里全是明枪暗箭...你别大意了。”

      “没了?”孟昀归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旋即不满道:“为了铲除叶玄谨在江南布下的钉子,大公子可是下血本,还折了个人!担着被人扒下外皮的天大风险,怎么只得你如此敷衍了事?”

      “你不会无妨啊。”孟昀归眨眨眼,他是浸淫风月场所多年的老手,早修炼得眼神比言语更加赤裸暧昧,一旦有意不正经起来,就是极其标准的浪荡登徒子。

      段时这种连去喝花酒都屈指可数的青涩少年郎,哪里禁得住这般挑逗撩拨?

      孟昀归要开口,而段时深觉此人不安好心,出口定然不是好话,脑子一热就扑过去,捂住了那张在他心中已经先定了罪的嘴。

      这下无异于作茧自缚,两人距离近得可闻双方心跳,然而心如鼓擂的却只段时一人。他捂着孟昀归,孟昀归便顺势搂过他,不紧不慢地在段时无法构成威胁的力道下,含混笑道:“你心跳得好快啊。”

      “在紧张什么?”

      嘴唇擦过掌心,带起火热的湿濡感,段时本以为自己最受不了的就是孟昀归在自己耳畔低语,那种耳鬓厮磨的蛊惑里又带着珍而重之的感觉,能让他这来自异世他乡的灵魂都被熨帖得颤栗起来。没想到今夜孟昀归双管齐下,又是咬耳朵又是擦掌心的,逼得他已经开始血液倒流,混混沌沌地无法思考。

      我在紧张什么呢?

      段时妄图在这刺激的紧张中思考,却很快又在本能面前败下阵来,于是他讪讪地松了手,人却还被搂在怀中/不知怎的又忽然想起孟昀归的表字为君怀,现在岂不是就在君怀中么,倒很合时宜。

      “你大可挣开我。”孟昀归追问道:“为什么容我放肆?”

      “你也知晓放肆二字?”段时斜睨了孟昀归一眼,堪堪抬手搭在那人肩上,而他的回应亦似乎要随着吐息一般,呼之欲出。

      因为这次襄王有意,神女却并非无情。

      可真要说出口来,两个大男人的,段时又觉着未免矫情,且这算个什么事呢?空口无凭的誓言,实在谈不上真心,反倒是没的叫人心生了几分轻贱。

      所以,他只接着道了声,“一路平安。”

      孟昀归在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路平安中品尝到了挂怀的滋味,但他们都心照不宣,知道此刻的温存只能到此为止了。

      -

      经此一役,京城封赏下来时,钱广志作为谏议大夫兼刑部侍郎,实职已升无可升,便加其协办大学士之头衔,颇是殊荣。段时立下大功,于是连擢升两级,并将他从地位虽高却无甚实权的都察院,安排进了有权有实的户部做郎中,这也亏得戚阁老在朝上力主赏罚臧否,不宜异同。而祁岚春从旁协助,提为司谏,孟昀归此行本就是为着功过相抵,平息琼林宴上点着的文人怒火,但这次舞弊案总体来说办得漂亮,在江家的周旋下,便也得了个不痛不痒的副前锋参领,随后的金银赏赐更不必提。

      反倒是卫宜年,因卧底揭秘有功,朝中特意点了他接替江宁知府之职。一方面江竟岑已死,程添锦等人押解入京,太后又提出布政使权力过大,无人可与之制衡,方才酿成如此惨祸丑闻。加之江南富庶繁华,向来是大邺版图内最为抢手的肥肉,朝中各种势力皆想分得一杯羹,自然谁也不肯松口相让,争议之下江南布政使谁人可任,便一直悬而未知。

      故而卫宜年歪打正着下,倒成了江宁实际上的一把手,一时风光无两,眼红羡慕、嫉妒巴结者不知几何,难得是他本人却依旧初心不改,还是那副闲云野鹤的模样。

      这几日江宁善后的公事都办得差不多了,祁岚春闲来无事,趁着孟昀归提早回京,晃来段时房中寻他去喝酒。

      “敛华年方十七,能入户部官至郎中,足见陛下与太后娘娘爱重,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啊!”

      “文远兄,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段时抬眼见来人,当即展颜,“快坐。”

      “嘿,这么说就是客气谦虚了!”祁岚春接过段时推来的杯盏,只轻嗅就觉香气袅袅,他眼神一亮,再抿后,不由脱口赞叹道:“好茶!驿站里供的茶汤只能用来解渴,丝毫无法让我起品鉴之心,敛华,你从何处得来此等名品?”

      “这茶...很好么?”

      段时本质上就一半吊子出家的古代人,别的装模作样尚且还能唬住人,但于品茶鉴茶却真是一窍不通。他穿书接到任务后,便一直事务繁多,也没来得及研究学习,闻言只迷茫道:“文远兄若喜欢,拿去便是。”

      喝茶不就为了解渴吗?虽然知道这么想在大邺非常不风雅,十分没品味,但他真没觉得这杯叫祁岚春惊为天茶的茶有多与众不同,充其量不过就是叶子香点,泡出来的汤色翠些,在他眼中实在分不出什么大差别。

      祁岚春见状,自信地断言说:“孟参领给的罢。”

      段时闻言反应过来,好似的确是孟昀归前几日才差人送来的,全因此人挑剔得很,诸多嫌弃,根本不碰驿站的茶水饭食。但他又时常有事没事都跑来自己院子里闲逛,为求方便干脆就备着许多好茶叶在这。

      所以自己则纯属是在沾光。

      “不错。”段时思及此,欲唤人取个小银罐来装些茶叶,“叫文远兄见笑了,我不通茶道,也不知这是什么,既然是好茶,合该让懂茶之人细细品味,别让我平白给糟践了。”

      “可别——”祁岚春一听真是孟昀归送来的,且连君怀都叫上了,哪里还敢收下,那位爷的心意恐怕也就敛华有胆子接,还接得那样心安理得。他顿了顿,解释道:“此乃新岁的狮峰龙井,专供宫中贵人的黄金芽,有银子都买不到的无双珍品,到底是孟公子的心意,你还是好生留着自己慢品。”

      “竟是如此贵重?”段时想起孟昀归送来的那一大罐茶叶时,也没知会声是什么黄金芽或无双品的,他便以为不过名贵些的茶,谁想能珍奢至此,那就的确不适合随意赠送他人了。

      祁岚春却不在意,能喝上一盏就已经很满足了,他来,本是醉翁之意就在酒,不过想拉个朋友一起喝酒去,“走啊,左右闲着,咱去聚芳阁再体验体验吴侬软语的好风光,过几日回京,可就是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你胆儿够大啊。”段时啧啧道:“办公差的时候去喝花酒,不怕督察院的眼睛盯着你么?况且钱大人那不用你帮忙?”

      “诶,不妨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这桩舞弊案办得漂亮,都察院崇大人那边更没必要咬死了我们不放嘛。”祁岚春摆摆手,拍胸脯保证说:“江竟岑已死,剩下的不过秋后蚂蚱,再蹦跶也改变不了什么了,翻不过钱大人的手掌心去,有何可担心?”

      “钱大人,唉。”提起钱广志,段时却不由惋惜叹道:“钱大人劳苦功高,本不该只得个虚衔。”

      这事说起来憋屈,钱广志身上有谏议大夫、刑部侍郎和协办大学士三重身份不假,如今表面上看着很是花团锦簇,地位尊崇,朝中没几个人敢真给他脸色看。然而真正能赋予他实权的,却又只有刑部侍郎这一职,其余的两个不过空有名头的虚衔而已。

      可有能者竟无法居高位,这样一位有手腕有忠心的人,始终被出身京都谢家的刑部尚书谢律压着。谢律许多年来于仕途上并无甚么建树,最大的功德充其量也就是投了个好胎,但人偏生能靠着世家同气连枝,一个鼻孔出气的份上,稳坐尚书首座多年。

      “这都快成钱大人的心结了。”祁岚春赶紧做出嘘声的动作,“而且你可千万别在众人面前提出来,不然谢尚书知道了,非让钱大人不好过。”

      祁岚春在钱大人麾下也办了快一年差,他知道自己心机不深,除了安平将军这个远房亲戚帮衬着,能平安无事多亏了钱大人时刻提点。两人颇有点忘年交的意思,故而他才隐约察觉到这个秘密的心结,可最终也只有唏嘘感慨的份,自己实在是有心无力啊,想要解开它,除非京都世家乃至背后摄政王的倒台。

      然而妄想百年根基毁于一旦,这谈何容易,又能从何做起?

      “大好时光,提这些做什么!”说着,祁岚春呸了一声,重露笑颜,挤眉弄眼地激将道:“走吧敛华,反正你家大公子眼下不在,谁敢管着你!”

      “什么你家大公子?说什么呢!”段时到底是少年人,一来要紧事都办完了,忍不住诱惑,二来知套又忍不住入套,登时就起身披衣裳,“和他有什么关系,便是他在,我又有什么不敢去?”

      实则段时还存着一层用意,听闻上回他去了聚芳阁,程英也去了,后来程添锦知晓自己儿子火烧眉毛了还满门心思去寻旧情儿,派人找了聚芳阁好大的麻烦。

      他与聚芳阁那位仙容姑娘也算有一面之缘,且实在不愿音如珠玉的女子沾染尘泥。既然现下风波暂过,若她愿意离开欢场,段时很愿意替她赎出自由身。

      “哎。”祁岚春勾勾手,难得神色带了几分严肃,“你真想和他好么?”

      你和孟昀归殊途不同归,这条路注定是世所不容。

      可他觉得段时或许真的动心了,终究没忍心说出这下半句。

      “也许今日我还只是同他逢场作戏,明日又突然发现这人足以让我托付真心。”段时神色平静不改,“天底下的事,又怎能说得准?”

      没有人天生就要与旁人殊途,那么同样,也没有感情生来便会被世所不容。

      两人且行且谈,一路行至聚芳阁,因天色尚早,阁楼里出来迎接的姑娘并不多。

      “公子里面请。”打头的紫衣姑娘略显为难道,“妾瞧二位通身气度不凡,只怕聚芳阁普通女子入不得法眼...”

      她名唤琼泠,在欢场游走不到一年,识人的功夫却已炉火纯青,观面前之人穿着打扮非富即贵,多半是慕名来折玉凝姐姐这朵名花。

      “无妨。”段时笑道:“不知仙容姑娘可在?”

      “好啊敛华。”祁岚春闻言,很是讶然,“我还是头次来聚芳阁,你竟然都不声不响地有老相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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