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天上星》Roccia

90、在巴黎看雪 壹 我到巴黎了

　　飞机逐渐升上云霄，拨云见日，尚远止看到了平流层之上的太阳，天空广阔，像是要让人把所有的杂乱都排在下面的地面，只在这一抹霁蓝之间享受难得的空旷。

　　“本次航程大约十一小时十五分钟……”

　　空姐的的声音传递给机舱里的所有乘客，可甜美的后面总能抓住日复一日做相同工作的机械化。

　　尚远止几乎是一夜没睡，陈肃传给他的那段视频他看了，听说人枪打中头部的时候是极难看的，尚远止有些不敢想象一个时刻都保持着干净整洁的女孩子现在她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飞机在平流层上飞行，下面的景色全部被云遮住，看起来就像是飞机在空中一动不动的悬停，尚远止的心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难以出来。

　　身边坐着的林庸装作闭眼假寐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比谁都清醒，他通过感觉判断着尚远止的状态，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宋奇峰下了飞机把行李放好就直奔大使馆，工作人员先走过场似地说安慰的话，旁边一个看起来职位好像高一些的工作人员像是忍不住一般打断了冗长而又毫无意义的话

　　“宋先生，您要先看一看宋齐文小姐吗？”

　　“……好。”

　　那人领着宋奇峰坐上了大使馆的车，直奔当地一家医院，在医院的冷库里，宋奇峰见到了宋齐文。

　　她太阳穴上的洞已经缝合，永远不会再愈合的伤口向外翻着肉，眼睛轻轻闭合，眼窝有些向下凹，和宋奇峰如出一辙的这双眼睛没有再睁开的机会。作为警察，作为一个刑侦警察，宋奇峰见到过不可计数的尸体，血尸、碎尸、高度腐败的尸体，什么样的他没有见过，但是面对眼前这个冰冷恬静的尸体，他内心却有着无尽的恐惧，甚至不敢用手稍微触碰一下宋齐文已经冷了的脸

　　这是我的妹妹吗？这是宋齐文吗？

　　身后的人无比照顾他的情绪，将所有的无关人员都赶了出去，随后便说

　　“宋齐文小姐葬礼要用的所有证件我们都已经帮您办齐了，只差大使馆这边的一些手续，遗体火化之后，您就可以带她回中国了。”

　　“谢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请您节哀吧。”

　　宋奇峰把视线从宋齐文的脸上挪走，艰难的扯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您要在这里再留一会还是？”

　　“不留了，快些送她去火化吧，我要带她回家。”

　　“好的，那现在我带您去看一看宋齐宣小姐？”

　　“好。”

　　宋齐宣的病房就在楼上，离宋齐文所在的太平间不过四层楼的距离，可却是两个世界，这里人来人往，生命的气味冲的在太平间里刚出来的宋奇峰一个哆嗦，他好像又回到了人间

　　“医生说宋齐宣小姐有轻度的PTSD，但她的精神情况一直比较稳定，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但是她拒绝出院，说要等您把她带出去。我就不进去了，您一个人进去可以吗？”

　　“好，可以。”

　　宋奇峰站在门口，稍微理了一下自己，才推门进去，病房是个单间，应该是大使馆特意安排的，正是午饭时间，宋齐宣坐在病床旁边，正在吃饭，但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摆弄食物，盘子里的东西她一口也没往嘴里送，意大利面被卷成卷，然后又被扔回到盘子里，开门的声音像是吓了她一跳，一向笑嘻嘻的人此时像只受惊炸毛的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门口进来的人

　　“哥？”

　　宋奇峰被宋齐文的眼神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半天，直到被扑过来的宋齐宣撞了个满怀

　　“你终于来了……”

　　宋齐宣忽然嚎啕大哭，宋齐文忽然想到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说“一直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不哭了，不哭了啊，我来接你回家了。”

　　“哥……我没有姐姐了……齐文死了……我没有姐姐了……”

　　宋奇峰也不禁鼻子一酸，

　　“没事，你还有我，你还有哥哥，没事了，齐宣，哥哥在这谁都不能伤着你了啊。”

　　宋齐宣情绪的堤坝决堤，最开始的一块石头的碎裂逐渐变成一道长可千里的溃口，宋奇峰身前的厚外套被她的眼泪沁得从外湿到里，嚎啕逐渐变为呜咽，身体也开始颤抖

　　“你知道……我看见……齐文被一……一枪打中头……的时候，我有多……多害怕吗？……她的……她的血溅在我的脸上，还是……还是热的……”

　　宋奇峰扶着宋齐宣的后背帮她顺气，自己却早已泪流满面

　　“后来……那几个人被枪毙……他们……他们的血也喷……喷到了我身上……甚至还有……还有脑浆……”

　　宋齐宣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宋奇峰的衣服，坠得他脖子发痛

　　“哥……我好害怕啊……姐死了……你又在国内……我好害怕啊……”

　　“我马上领你回家，咱们回家。”

　　宋奇峰当天就给宋齐宣办了出院手续，住在大使馆安排的酒店里，宋奇峰特意求大使馆给安排的套房，他住在外面，时刻留意这里面宋齐宣的情况

　　“M. Song, je sais que vous êtes policier, mais vous n'avez pas le droit d'intervenir dans cette affaire, ni d'obtenir des preuves, et maintenant que les voleurs ont été tués, il n'y a plus beaucoup d'enquête nécessaire dans cette affaire.”

　　宋奇峰一脸茫然地看向旁边的翻译，翻译顿了顿，理了一下说

　　“他说‘宋先生，我知道您是警察，但是这个案子您没有权利插手，也没有权利调取任何的证物，而且现在劫匪已经被击毙，这起案子已经没有多少侦查的必要了。’”

　　“没有多少侦查的必要？”

　　宋奇峰怒极反笑

　　“那你问问他，什么案子才有侦查的必要？他们巴黎的警察就是这么查案子的？”

　　“您先不要生气，这样吧，我来和他交涉，您现在只是想看一下监控和所有能找到的证物是吗？”

　　“对。”

　　“好，我来和他说。”

　　大使馆工作人员主动揽下了事务，宋奇峰起身一个没忍住一脚踹开凳子，把旁边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抱歉。”

　　工作人员摆摆手，继续和那边交涉

　　宋奇峰和门口的工作人员说了两句就准备回酒店陪着宋齐宣，巴黎已经开始下雪了，冷风携着雪花往宋奇峰的脖子里灌，不断的夺走他身上的暖意，宋奇峰忽然想抽一支烟，但是摸遍了全身也没摸到打火机，这才想起来他把打火机扔在了机场的回收箱里，他抬头望望仅离了一百多米的大使馆，决定会去借个火机，可是刚走到大使馆的门口，电话铃声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喂？”

　　“你在哪？”

　　是尚远止的声音，宋奇峰一愣，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情，声音顿时变得很焦急

　　“我在巴黎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在巴黎的哪里，我到巴黎了，我去找你。”

　　“大使馆……”

　　“好，你在哪里别动，我马上到，林叔，到大使馆要多久？……一个小时，你等我一个小时，我尽快。”

　　“我要去酒店陪齐宣，你直接来酒店找我吧。”

　　“好，地址发给我。”

　　宋奇峰挂了电话把地址发给了尚远止，向刚巧出来的一个中国工作人员借了火，叼着烟往回走，酒店里这里不算近，走路要二十分钟，在这冰天雪地里尤为难熬，但宋奇峰坚决不打车，一是他和司机语言不通，沟通不了，二是，他害怕，他害怕自己也会像宋齐文那样，毕竟两个人最开始只是想坐车去唐人街吃一顿中餐庆祝一下作品的完成。

　　在这越下越大的雪里，宋奇峰忽然感觉一股灼热的暖意将自己包裹，从上到下，从头到尾，

　　“我到巴黎了，我去找你”

　　他像是掉到洞穴里的一只鹿，强撑着勇敢护住身后的幼崽，但是在前方他看见了更为勇敢，敢于照射进这黑暗中的一丝光，那光寻寻觅觅，最后勉强将他包裹，虽然他微弱的照不亮前面的路，没有办法告诉他该如何避开会将他割的鲜血淋漓的岩石，但是有这束光的陪伴，宋奇峰就感到了安宁。

　　宋奇峰站在雪地里仰面看天，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他的头上，另一边，尚远止拖着箱子和林庸一起出了戴高乐机场，头上也落满了巴黎的雪，异国他乡的雪白了两个人的头。

　　一个小时的路程被林庸找来的司机缩到了最短，尚远止敲开酒店的门时宋齐宣才刚刚服下药睡着

　　“怎么样？”

　　尚远止轻手轻脚地走到宋齐宣的房门口，远远的看着她，生怕身上的寒气打搅了她的睡眠

　　“轻度的PTSD，不断太严重，睡觉睡不太安生，得用药物助眠。”

　　宋奇峰倚在门框上看着尚远止，围巾遮住了他的下半脸，睫毛上的雪化成了水珠，随着眨眼一颤一颤，屋里暖黄色的灯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万分的柔软，尚远止垂了眉眼，小心翼翼的带上了门。

　　客厅里没开灯，宋奇峰不想开，尚远止也不愿意开

　　“你怎么样？”

　　“我？还好。”

　　尚远止忽然伸手拂过他的眼下，然后一把把他抱在怀里，两个人相拥在这异国的夜色里依靠体温温暖着彼此

　　“小远，我妹妹，就这么……没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爸妈。”

　　尚远止听到他声音里的酸涩，低头在宋奇峰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现在一闭上眼睛，一做梦，梦的都是宋齐文叫我哥哥的样子，我现在不敢睡觉。”

　　“那就不睡了，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