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胭脂铺》微合

5、第五章 诅咒

　　“我女儿的命，就这么没了，什么责任不责任，我要他给我女儿还有我那没出生的孙子偿命……”

　　世上不是一种只要道歉就可以得到原谅，也不是因为不是故意就可以免除责罚的……因为那是一条人命，不是别的，就是因为不是别的，所以才会让人那么愧疚，愧疚到几乎窒息。

　　其实，好多年前陆成父母的那场车祸，他还很小很小，唯一有记忆的就只有，那个带着镣铐的形容不出表情的男人，要跪下来给他磕头，他吓的直往人后钻，姥姥像是发了疯一样，撕打着那个始终眼红着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还手的男人，似乎所有人那一刻的默认都是真的发疯了。

　　而后的日子里，他的姥姥整天都在抱着照片深深的叹息，其实细细听去，倒是像极了拉长了声音的低泣，有好几次，陆成都当做姥姥是鬼，怕的不敢靠近。

　　最后他七岁，姥姥是抱着照片去世了的。

　　长大了后他承认，看到别人都有爸妈，而自己却身处四方高墙围拢的孤儿院，似乎才有想着开始去痛恨那个罪魁祸首，似乎像是理所应当的辛酸的发泄，而仇恨就似是握起了一把锋利的刀子，怨恨一遍又一遍将刀尖捅向给自己带来不幸的人，而那样自己好像才能够轻松一点的活下去，埋怨并不是因为自己，人生才会活的这么狼狈不堪……

　　可是现在，像是一切都反转了过来，他有多仇恨，有多痛苦那个毁了他家的男人，现在就有多不能原谅自己害了人命。
　　曾经陆成以为，逃是懦弱的，避是无能的，可是退无可退的时候，往往是无法面对，是，陆成想起了自己更加想起了郁郁而终的姥姥，所以根本无法面对死者家属的绝望和哭泣，更无法面对自己的人性。

　　会更加偏向活与自由，多少会带着道歉祈求活的好，百分百的成分会说谎，大是前方的车冲向了他，而不是乖乖的去赎罪，陆成算是大部分里这样子的人，他是自私的，做不到让自己不幸。
　　可是就算是这样保全了自己，可是车险付了之后陆成还是赔不起剩余的钱，因为自己已经足够苦的了，小时候没有聪明的脑瓜上学，所以不出众，之后更加没有家庭替他踏平人生的崎路，遇见白木的时候，又被骗走了太多东西，而真正一个人后又抗了太多太多年的苦力，却还是那么平庸又那么碌碌无为，可老天还能开这样子的玩笑………

　　陆成思来想去，自己还是不幸的，可唯一能赔的清楚的大概就是自己这条命了吧！

　　所以就当做是去死的借口好了，请允许他是一个懦弱的人更是一个无用的男人，面对那些人的指责和自己的愧疚，在往后的余生里生不如死般苟活。如果是那样，他只想就这样安静的躺在这里，闭上眼睛后，只有一片安静的黑暗，然后渗进毛孔的山岭清风，然后尸骨历经多年后，化作飞灰一漂散了在风和土壤里，然后下一世就不要再做人了。

　　他清楚这里，是临川镇上，那些老一辈人口里所传说过的禁区—怪域，就像是现在，那些工程也碍着传说，将这里和旅游路相隔了好远好远，所以，他可以在这里安心的安息直到消失不见，或许被怪物给吃掉。

　　或许将来也不会有一个人记起他来会伤心吧！不知道白木，会不会有朝一日，记起他，算了，当是不会了吧，应该是缺钱了的时日吧，这样子想，陆成突然很想哭的冲动，可觉得自己大底又在犯贱了。

　　可是如果人不犯贱的话，或许真就是神仙了吧，什么七情六欲也都不放在心上，可是凡人就只能是这些了。
　　西北的昼夜温差很大，又是春季，所以连着两日都在吹风，桃花飘落了一层又一层，像是下着漫空的花瓣雨，而地上则是一层厚厚的粉色花垫。

　　陆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但是他选了个好地儿，合着他都看了两日的太阳升起然后落下地平线，今日算是第三日太阳上升到半空了，蜜黄色的光线，直直打下深蓝色的天穹，普照在桃花林下的黄色土壤上覆盖着一层粉色的花瓣还有浑身僵硬的他。

　　额上之前两日还有在不断往出渗血的伤口，出血量早已经彻底放干了身体里的所有血，他早就没有痛感，也没有身体上的意识了，就那么僵硬着，呼吸也早已经失去了，或许是连陆成也忘记了自己具体是什么时间死去的，可似乎死去的感觉，真他么爽。

　　可是耳边似乎总有只癞蛤蟆一直在鬼叫，现在叫的更欢腾了，而陆成打心底是怕那只浑身长的很恶心的动物的，像是某种潜意识里的恐惧，只是现在他挪不动，所以就只能忍着了，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为什么会怕呢？
　　叫声再一次传来的时候，是在耳边，而陆成斜了斜眸子，果真看见了旁边黑不拉几的一大堆东西一个大西瓜那么大，皮肤松松垮垮的耷拉成了一只长着四只脚的怪物，眼睛还在发着红，像是鸽子蛋的红色宝石。

　　这下是真的死了，陆成一点也不怀疑了，连癞蛤蟆都成精了，这么黑的一大坨，人世间这个时代，着实是见不到的，突然记起来，闲的无聊时，司机们会聚在一起闲谈的话来着，说什么，建国之后是不允许妖鬼成精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出处。反正当时就是觉得人类很复杂难懂的，一面崇尚科学一面也忍不住向往神学，可是现在，他是完全觉得两者只是信不信的关系罢了……

　　那黑色的大癞蛤蟆趴了一会儿，似乎在闻陆成淌在土壤里已经干涸的血迹，只是鼻子嗅了嗅，就一阵速度可见的功夫摇摇晃晃的爬走了，像极了逃跑。

　　紧着花瓣又一阵的大风吹落，渐渐地渐渐地，陆成头顶的那棵极大的桃花树，似乎整个都在动，摇曳生姿了起来像是一个女人，虽然有些象形，可真是像极了，这个陆成发誓他没说谎。

　　不过，一会儿，那抽搐的女人树就没了动静，极快速度可见的恢复了原状儿，只是飘落的桃花簌簌的不断下落，像是飘落的雨。

　　而在陆成的脑袋旁边，那一大滩干涸的血迹上面，轻轻的轻轻的就袭卷起了一堆桃花围绕的璇风，然后卷到了树尖再到粗壮的树干上。

　　忽然之间花瓣褪尽的那刻就出现了一身青色复古衣衫的女子，端坐在树干上，晃着双腿，头发全是粉白色的很长很长，直坠到了腰间，有些破损的衣衫里裸露出来的皮肤极其细腻白皙，像是桃花浅了一半的白色，而那张脸眉若远山含黛，眸若沉了星河曜熠，气若玉山云烟又似瑶台月下锦，简直倾城绝世。

　　好美的女子……不，是桃花女妖，鬼无形怕骄阳，一般只出现在暗夜时刻。

　　陆成想，电视剧里似乎真有些画面描述对了，这可不就是一只桃花幻化出的妖物。

　　陆成的思维能力，一下就涌了出来这奇奇怪怪的想象力，只觉得他死后的世界也太精彩了也太千奇百怪了，根本就不是什么那些傻逼们说的，□□死了灵魂也就死了之类的，他们死了之后，怕是会后悔莫及的吧，造出来那么多谎言欺骗世人，也更是没有黑白无常来拿锁链勾魂摄魄去往冥界，然后去往十八层地狱，他还害怕来着自己会受什么罚来着……

　　陆成自顾自的想着，可眼睛却始终在望着那长发粉白色的女人一瞬不移，似乎也能一心二用了。

　　只见那她眯着眼睛微微仰着头，伸手挡在眼睛上，在花朵与手指的嵇隙里瞧着阳光和天空，好久之后，才轻盈的张开双臂缓慢的飘了下来，像是飘逸的蝴蝶，大体颜色是青粉色的一只，可似乎出了那么点意外状况，女人脚落地的时候，整个人都跌倒了下去。

　　如果陆成活着，一定会为自己的腿操心不已，那么高的树干，然后这么大的一只女妖摔下来，怕是不砸骨碎了才怪，可是现在，他死了，根本感觉不到，也起不来查看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不过心里一瞬也在担忧这个女妖怪，会不会吃了他，可是她这么漂亮，吃了也没什么干系吧，反正他也死了，不吃的话，尸体也会发臭腐烂的，偏偏此刻陆成不知道为什么，他倒是没有一点害怕。
　　陆成正在疯了似的脑补女妖怪会从哪儿吃他 ，会不会很疼，而女妖则揉着一头如锻的粉白色长发，从陆成的小腿上悠悠爬了起来，像是根本没把陆成当做什么倒像是对待空气，一个眼神也没瞥。

　　只见她安静的站在树下，幽幽的眯起眼睛，脚边还躺着一具说是尸体，可眼睛还能动思维还能有作用的死人，也没有受什么影响，她平静的呼了一口气，一双黑色的眸子像是淬了钻石的光，似乎凝着天色正在思虑着什么。

　　突然下一秒，她屏息凝神的瞬间，林间桃花极速翻飞了起来，像是一股极其有力的旋风袭卷着风暴，可维持了不到十秒的时间，璇风消失，袭卷高起的桃花失去了引力洋洋洒洒的飘落了下来。

　　如果陆成觉得这个女妖是在下漫天桃花雨有意无意的玩儿，那他就大错特错了。那女妖在无尽花瓣落下的刹那间，连带着把自己也都重重砸了下来，低下铺着垫底的当然是陆成了，这个女妖打从第一次摔下来，然后从陆成身上起来后，可没有移动半分，自然再次跌下来受伤的还是陆成。

　　不到几秒，那女妖似乎有被棱角不平的陆成膈到，才有注意到这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人或者死尸的存在。

　　她轻轻蹙眉，翻了一下身，然后趴在一边，葱白如玉的手撑着下巴，目光幽幽的端详着陆成毫无血色的脸，另一只手似有若无的轻轻划过他的额头停在干涸的伤口上面外翻的血肉，来回摩挲了一会儿，目光讥诮，冷冷的开口问，“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她……说话了，妖怪竟然问他话了，像人一样说话了，陆成心里像是一下激动成了拨浪鼓，一癫一癫了起来，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张不开口来回答。

　　其实他此刻想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比如临川镇上那些传说里说的大怪物莫不就是她，还有这地方是不是真有乌氏国的宝藏，还有她是不是被一个道士封印在此出不去方圆百里，她是活了多少年。
　　女妖见陆成睁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不说话，眼珠子只冒着精光直转悠，她思量片刻后清幽的眨了眨眼，随后，她把手指移到他的嘴巴上，见到有几只蚂蚁正在他唇瓣的缝隙里面乱钻，可也没能成功挤进去，因为这人的嘴皮缺水干硬最后直接粘黏成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