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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从前的从前 梦里那些事 ...

  •   南寻在浮浮沉沉之间做了个好长的梦,梦里的她住在一颗擎天的桃花树下头,纷纷扬扬的粉色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捻过一瓣停在指尖,愣怔的凝着它呆了许久。
      她好像记得了一些事情,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那时她还住在他的梦里,有一日那株桃花树下头添了两颗蒲团,许是白衡为着静坐修身参悟天地而添的,却被她一个踩在脚下,歪歪扭扭的玩儿着石头过河的把戏。

      眼见之处,便如哪家丹青好手笔下的画作。

      她也终于在白衡的注视下不负所望,从蒲团上跌了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脚丫倒还倔强的勾着蒲团。

      他走近她身边,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小嘴朝天撅着,定定瞪着脚下的蒲团。

      “怎么?玩儿输了还不服气了?”白衡自她头顶看下去,脸颊两侧鼓起来的两团软肉很是惹眼,不自觉的便用两指揪了一下。

      她吃痛叫了一声,小手捧着被揪疼了的一侧脸颊,歪头瞪着他,眼里还悬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玉魂哪儿来的泪珠?

      白衡晓得方才没掂量好力度,他的小丫头皮肉嫩些,便心虚的用手背在她颊上揉了揉。

      “你也欺负我!”她伸手打了一下脚下的蒲团,又打了一下他的脚踝,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觉着不够解气,又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

      白衡笑问:“今日的景致看够了吗?”

      她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点头如捣蒜,又将今日路过的每个景致,每位仙人,每个节目细细得同白衡描述了一遍。

      她记性很好,复述的很清楚,白衡自觉自己这个教习师父做得也很成功。
      “团子,那你知道大荒经吗?”

      ……
      “我睡着了?”她像是不过小憩了一下的样子,揉了揉眼坐了起来,抬头看着白衡脸上硕大的黑眼圈,着实被吓了一跳。
      “你的黑眼圈……唔……”

      见白衡没搭话,她自觉得有些心虚,抬起小手来蹭了蹭他的眼圈,从前若是他气急了她使这招撒娇总是有用的。

      “想睡就睡吧,不学了。”白衡放缓了声音,她心中又打起了小鼓。

      “你生气了?”她像只猫儿似的用爪子拽了拽他的袖子,圆着眼睛像是在讨饶。

      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是我的错,”

      他垂首在她额上落下了一吻,“若是累了就闭目养神,我去去就回。”

      ……
      再醒来时她身边落了一片灰烬,身边靠着的桃花树变成了一个高她三个的紫黑石头,那大抵就是所谓的朔玉原身。

      白衡唤她:“团子?”

      南寻抬起胳膊揉了揉惺忪睡眼,迷茫的瞧着白衡。

      他为她整了整额前的碎发,轻声询问:“好些了吗?”

      她呢喃着:“不是说去去就回吗?这都好久了……”

      “出了些事,是我的不对。”白衡轻拨开她额头的碎发。

      她正要抬手,手肘碰到了身后的浊玉,愣了愣,“这是什么啊?”

      白衡要说的话话哑在嗓子里,他侧头躲开了她的眼神:“新买的石头,怕被人偷了,就先让你帮我看着。”

      她看着这块其貌不扬的石头,撅着小嘴问道:“那……那我同它比,谁更重要些?”

      他没想到她会纠结这个,一时失笑:“你更重要。”他答得算是郑重。

      她像是得了鱼的猫儿,一脸满足的样儿,顺带拍了拍自己的小身板,“好,有我看着它,你放心。”

      “我带你去看些好地方。”
      “去哪儿?”
      “去十亿凡世。”
      “有九重天好看吗?”
      “……有。”
      “有桃花林好看吗?”
      “有。”
      “有你好看吗?”
      ……

      他们挑的第一处凡世是处苦世,这里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她透过他的眸子看着,呢喃道:“好可怜。”

      “他们是凡人,这是他们的命数。”白衡揉了揉她的发顶,

      “什么是凡人?”她歪头看他,

      “命数至多不过须臾几十年,无法术变化的能耐,被拘这十亿凡世间轮回往返的人。你今日所见的都是凡人。”他同她坐在一处,靠在朔玉上,

      “他们每日都这样可怜吗?”

      “不是,十亿凡世里什么样的景象都有,会有许多繁华盛世之况的地方。”

      “我是说这里。”她格外认真,白衡看着她的眸子,默了默:
      “会的,待两国交战后分出了胜负,便会有段时间的和平景象,到时他们……便不会这么可怜了。”

      “唔……那什么是命数?”

      他将天命簿子化来手上,摊开同她瞧:“这便是凡人的天命书,他们的命数都在这上头。”

      “那我们的命数呢?在哪儿记着?”她伸手抚了抚簿子的皮面,一句话却将他问呆了。

      “我不知道。”他将她揽进怀里,“若你今后真能见着这样的天命簿子,记得帮我看看我的命数如何。”
      她颇为郑重的点了点头,应声说好。

      他失笑,她却趁我不意间拿走了白衡手里的天命簿子,一面小跑着逃着一面急急翻看着。

      他由着她的性子,只是缓缓起身向她的方向稳重的走来。

      她瞧他没有追来,索性直接盘腿坐下,将簿子摊在面前,瞧着索引一点一点翻看着。

      她想在找簿子里找这个凡世,找了一夜仍扎在索引上没有半分头绪。

      白衡就在不远的地方,坐在蒲团上端身入定。

      她洋装着呜呜咽咽的抬头瞧他,他闻声瞥了眼他的团子,忍下了满腹笑意:
      “不是抢着逃跑了吗?”

      她离他并不远,小嘴儿撅上了天。

      “你刚才不问自取,是抢是偷。”他认真与她讲道理。

      “呜……”她圆着眼睛,瘪着嘴巴,小脸儿股成了个浑圆。

      “……过来吧。”白衡极吃这套,她瞧他松口,便一步三颠地跑回来,将簿子摊开款款放在他面前。他一挥手便将那页翻在她面前,她赶忙抱进怀里看得乐呵。

      ……
      她每每瞧见有趣的世的凡人,便央他搬去同这些凡人做几年邻居,若是命数太苦的,她便与他支一些说的过去的招数,托他按着她所说的做一做说一说,她便捧着天命簿子,瞧着他每说一步做一步,那簿子上便跟着改一笔多一画,甚至是多一张少一张纸。

      见的人多了,想得事也就多了,终于在一个穷书生的命格上,他们吵了好大一场架。

      眼见她说不过他,便自顾自将自个儿裹成个蠕虫样子,同他开始了长久的冷战。

      如此僵持了五个月,终还是白衡先开了口:“你想留他便留吧,不过是个凡人。”

      “团子,回我一句话。”
      “团子?”

      “你是谁?我又是谁?”

      白衡被她这样没头没脑的一问,有些慌神:
      “团子,怎么了?”

      他正要将她从被子里刨出来,她先他一步裹着被子坐了起来,定定瞧着他:
      “你说他是凡人,那你是谁?我又是谁?我们不是凡人,对吗?”她大着眼睛,眸子里噙着泪。

      “对,我是仙族,第五天南斗星君坐下天府宫司命星君。”他沉下了声。

      “那我呢?”

      “你是我的魂识。”他答得很快,像是准备了好久一般,她只是疑惑的蹙眉歪了歪头,
      “你在我梦里,你是我的魂识。”

      “因为我是你的魂识,所以我只能在你的梦里吗?”她将魂识与梦联系在了一起。

      “想出去了?烦我了?”白衡神情落寞,盘他腿坐在她面前,垂着眼睑也不看她。

      “也……也不是,只是看你在外面那样自由,那样热闹,就是……羡慕了。”他甚少有这样的表现,她看着他的委屈样子,自觉软了话头。

      “还是想去见那个落榜的书生?”话音刚落,白衡自己都跟着愣了,她眨巴着眼睛没说话。

      那落榜书生是他来这处凡世时遇见的第一个凡人,算是缘分使然,本想着帮他考取个功名,却被人换了名贴,反替他人考了个探花出来。

      依着她的意思,他救了悬梁自尽未果的书生,却在后头如何作为上有了分歧。

      白衡想着送他一锭银子,劝他回乡做教书先生,如此他的命格簿上也能得个举案齐眉的姻缘。

      但她却一心想着为他鸣冤,将那本是他的功名讨回来,再教他入仕为官,或是能官拜相丞。

      白衡说她是异想天开,便是文曲大驾,再在他的寒舍里逛一圈,也不能替他做保相丞的位置。

      南寻说他是个懒官,只想拿钱打发走人。

      白衡话到气头便同她说,若是帮他拿回功名,到时他要么入赘当驸马,要么入宫当太监。

      “你……你在吃醋吗?”她结巴着问道,

      “你个小丫头,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吗?”白衡听闻僵着背,面上是个称不上好看的笑。

      “那日你在茶楼吃茶,我听隔壁桌上的绿衣服姑娘对红衣服姑娘说的。”

      “说……说什么?”他的笑更难看了。

      “红衣服的姐姐和绿衣服的姐姐都想和中间的黑衣公子做朋友,然后红衣服姐姐说她要吃醋了,那绿衣服姐姐也跟着说她才要吃醋。”

      一瞬间,白衡背上的千斤重担仿佛一瞬卸下了。他勾了勾她的鼻梁,顺带掐了掐她脸上的软肉,自她抽条后,脸上也没有先前那样的两团软肉供他揉捏了。“小丫头,你吓死我了。”

      “我想的不对吗?”
      “不对。”
      “那你没吃醋?”他手上一顿,她定定瞧着他的眸子,看着他眼底时常暗涌的波澜终于掀出了滔天的浪来。

      “我吃醋了。”他放开了手,走去她两步开外,“团子。”

      “嗯?”她像是大梦初醒般,迷蒙着眼睛转头瞧我,

      “你想和我做朋友吗?”她眨了眨眼睛,又皱眉考虑了许久,

      终于在白衡有些立不住的时候,她开了尊口,“我们……不算朋友吗?”

      他舒了口气,上前团了两下她头顶的软发。“自然是,朋友。”

      哪来的朋友,她又不是个傻子,她自来都晓得,一直都晓得,她是喜欢他的,是属他一份情的,那不叫朋友,那该叫夫妻。

      不过,她想留着这个惊喜,等以后拿这件事揶揄他。

      她看着面前的这位“朋友”,弯起了眸子。

      ……
      “团子,今日是凡界的乞巧节。”他缓缓走近她,看着她晶圆的眸子里头仿若承着盈盈洒洒的珠玉,“在这一日呢,凡间的公子姑娘想做朋友的,便会互送一件礼物。”

      将手掌摊开与她,上头静静躺着一只贵金的凤头钗。

      “这棍子上雕的是麻雀脑袋吗?”她没见过凤凰,只是在路上见过圆圆滚滚的麻雀,它们的眼睛很像。

      “麻雀?这叫凤头钗,上面是凤凰……的脑袋。还有,这不是棍子,是黄金做的钗。”他义正严辞的同她解释着,这是他亲手打磨出来的钗,是他的脸面。

      她看了看钗,又看了看他,瘪了瘪嘴巴,也没接那只钗,只是同他僵持着。

      白衡想了想,索性散出半身魂识将原身的影子化在自己身后,作为天上地下唯一的白羽凤凰,他瞧着她面上的惊艳颜色,自觉这效果极令人满意,便弹指将影子收了起来。

      “我便是凤凰,方才你见的是我的原身。”他又将钗递了递,
      “可它雕的不像你啊。”
      “……”
      他自觉说不过她,却也不愿这样糊涂的就此作罢,便将她拉来近前为她簪在了发髻上。

      “这是我送的。”像是报复,他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可我没什么东西给你。”她摩刹着她的衣裙,略有些局促,“这样,我送你一个愿望吧,若是你哪天有了个什么需得我做的,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无二话!”

      她昂首挺胸拍着她的胸脯,像是只斗志昂扬的鹰。

      ……
      她不记得那是第几个凡世了,只知道自己的精神日渐不济,她怕他担心便什么也没说过,还强撑着力气同从前一样同他说笑。

      直到她的双脚变成了琉璃似的透光样子,白衡的手指所碰之处像是云雾般,随着手指散开又随着手的离去而归回原位。

      她想宽慰一下他,什么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之类的俗话,却发现如今自己又还回初见时的那副说不出也不会说的样子。

      后来,她想抬手摸一摸他,却发现自己的手好像也变成了透明的烟。

      这次,她大抵是要同他告别了。

      她看着白衡挥袖而去,为了同他留个最后一面,便将身子死贴着身边的朔玉,终于在最后一刻,他回来了。

      他从来是一尘不染的,从来是衣着板正的,那日的他头上却勾了许多碎发,额上也红了一片。

      “团子别急,待会儿你便能再见到我了。”他一手抚上她的面颊,触指间是刺骨的冰凉,“你不是不喜欢拘在这儿吗?等你再睁眼,便能在外头见到我了。”

      他故作轻松的摩刹着她瓷玉娃娃似的小脸,许是回光返照,她皱着眉头咿咿呀呀的努力着,他的面容从粉饰太平逐渐崩离出痛苦的样子,

      她也终于在最后一刻迸出了两个模糊的字来“名字。”

      “白衡。”他会意了她的问题,才恍然这三万年间竟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也从未与她起过名字,只是团子团子的叫着。

      “白衡、白衡……”她在心中默念着,眼前逐渐被黑色掩盖,她用着最后一丁点力气,同他挽来个笑。眸子一弯,一滴泪竟从她的眸中滚出了来,那泪珠顺着面颊划过,留在他掌心化成了一颗青色的琉璃坠子,她便也随着一并消逝了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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