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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休养 南寻和她的 ...

  •   南山神域确然如落君央所说的那般,安静且寂寥,像是凝滞在某一刻的时空,这里无云无风,无雨无雪,没有任何能动弹的生灵,只有蓊蓊郁郁的菩提树以及绵延不绝的罗勒。

      这里同冥界一样,都是不被金乌照拂的地方,没有阳光,冥界陷入永夜之境,而南山神域却依凭着梵天佛光普照,生生为自己找了个永恒的太阳,由此,南山神域永远处于青天白日之下,在这儿呆久了,日子过的都不大真实。

      南寻觉得落君央住的这个地方,确然是个极适合他这个梦神住的好地方。

      这儿的灵气极佳,它并非是单纯助长魔息或是仙力的灵气,此间的灵气乃四海八荒中各处生灵以命数所集,好巧不巧,这也正是滋养南寻休养生息的优选之所。

      南寻花了一百年的时间重新下床学会了走路,又花了三百年的时间重新开口说话,这四百年里落君央只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将她带来这所宅子,还替她疗皮肉伤,顺带交代了一遍宅子里有的东西,他离开后便再没来看过她。

      后来的数月南寻过的很难,她身上早已没了魔息,只能在床上操着仅有的那一点儿气力,慢慢摸索着运用手上的浊息来给自己烧水做饭、添茶换衣。她委身于榻,在床边摔过无数个碗,无数个盘子,一门之隔外的厨房被她烧过十余次,她就这样艰难的活着,却也终于因为一碗白菜汤而笑出了声。

      她还能这样有烟火气的活着,还能这样有尊严的吃一口饭、喝一杯茶,虽然她还没办法下床,说不出话,看不见东西,但反正屋子里也只有她一个,她也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看东西,做事用浊息很是便利,就连下床也算是个无用功。

      只是她靠着自己一碗碗白菜汤的手艺将自己生生饿瘦了三圈儿,从前肚子上的那些油水被白菜刮了个干净,她斜靠在床沿,一手高举着白菜汤,一手拍着自己平坦的肚子,满脸惬意。

      第二次是在她来南山神域的第五年,彼时她已能在院子里搭起个篱笆秋千,她坐在秋千上,手上捻着一撮罗勒叶子,在纤指一起一落一叠一勾间,一个小小的篮子稍具雏形。

      女床山没了山苍子,南寻的眸子一直没有着落,虽说她是个极坚强的麻雀,她懂得何谓随遇而安,也能操纵浊息当自己的眼睛,它们像是千万只密密麻麻的触手般为她感知着身旁的事物,行走做事已没了伊始的那般困难。

      但没了一双眼睛的她,总会空落落的看着眼前的黑暗,叹一口气。落君央便是在这个时候第二次踏进宅子。

      他送来了两颗瑶珠。

      瑶珠成形于梵南天池池底的母贝中,它虽不是作眼珠子的正经材料,但若是以浊息驱动它,看清外物的大致样貌是没什么大问题,不过还是无法分辨颜色。

      落君央觉着这东西聊胜于无,南寻便也从善如流的把它镶进了自己的眼眶里。

      后来的五百年,她重新收整了心情,驾着浊息肆意驰骋在南山神域之间。

      南山神域比她想象中要大很多,却也比她想的无聊许多,菩提与罗勒之间,各式宫宇少说也有二十余座,可除了落君央所居的潇湘院外都没有什么居住的痕迹。

      它们外表看上去气派体面,推门入桕却是凄清萧条。

      南寻在每个宫里都住过数年,把每个宫里的草皮都翻起来瞧过,但从未见过有什么从前遗留下来的物件,话本子里常有的树下一壶酒,墙角一座坟,诸如此类,她却从未亲眼见识过。

      不过她倒是在一个叫做明月清风亭的屋檐角儿上抠出来过一片瘦竹叶,作为唯一能够证明这处冷清地方曾经也有过前人驻足的证明,她瞧着它傻笑了许久,闭上眼睛,她仿佛能看到一位清雅神君以竹为器,听到他吹奏出的袅袅的笛音。

      她就这样出神的想着,不自觉的去描摹着那位神君的模样,她想,他该有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两片薄唇……
      她的鼻子不争气的嗅到了龙骨膏的气味。

      她无措地眺望向眼前一方无垠的罗勒,猛的吸了吸鼻子,让罗勒的香气冲入鼻腔,冲散方才自己想象出的那种味道。

      那不过是一段短暂而热烈的感情罢了,她这样开导着自己。

      九百年来,他的样子、他的气味、有关于他的一切,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措不及防地撞进她单调的日子里。

      九百年来,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他以这样的方式到来,之前被困在那一方榻上时,她有时也会放任自己想一想他,想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跟自己的妻子过上了自己的小日子,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在学着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好父亲。

      或许他还在找自己这个凭空消失的怪物,或许九重天会因为此事而怪罪他,不过他双喜临门,既是掌天府位的司命星君,又是北斗星君的贵婿,大约也不会罚他太狠。

      世人常说,薄唇的人总是薄情,她不过是遇上了个薄情的人,她有时又觉得她该庆幸,左右他也是实实在在的救了自己几次,也实实在在的照顾了自己数日。

      她全当自己是在报恩,拿自己的一颗心同一双眼睛报了他过命的恩情。

      即便是落君央不说她也晓得,如今,在这方神域之外,无论是仙界还是魔界,都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魔尊,她从前如兄如父的师父,想拿她祭一块儿石头,想获得毁天灭地的浊息。

      白衡,她从前深信不疑的爱人,拿着她的过去与现在,哄骗她走进精致的牢笼。

      她八万年来最是信任的两个人,两个地位尊崇的,看上去对她爱之深切的魔与仙,在一日之间撕破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他们面目可憎的嘴脸,肆意撕咬她、欺辱她、蹂躏她。

      她用了九百年来疗伤,在这方汇灵之地,在菩提树下,在罗勒叶间,她耗尽了自己的泪水,只为了磨平那些犯傻的曾经。

      她想,终究会有那么一天,她可以以一个看客的身份,拿着以她的悲催经历为原型写出的话本子,去哪处安乐凡世的名不见经传的小茶楼里做个说书先生。

      她可以在台子上嬉笑怒骂,同那些凡人讲述着一个傻子的一生。

      那个傻子,她生于招摇山的桂树下,也死在了招摇山的桂树下。

      最终,她还是回家了。

      南寻记着当年落君央将她带回来时,她还在心里敲过算盘,以为他将她带回来是看上了她,更惨一点的想,他也可能只是看上了她的一副躯壳,打算找她来做个暖床丫头。

      可在这之后的九百年,落君央依旧保持着他从前的生活习惯,他像是忘记了自己曾捡回来过一只麻雀,一个所谓的半神,南寻有时觉得他后悔将她这个只剩一口气的累赘带回来,想让她自生自灭。有时又觉得他不过是缺了那根弦,毕竟是做神做了数十万年的,在照顾人一事上不大灵光也是情有可原。

      后来她能说能言,一双眼睛凑合能用,做五十个蹲起也没太大毛病,想着如何也是救过命的恩人,便想着做点儿什么送去潇湘院,顺便每日给恩公做点儿力所能及的洒扫工作,虽说他俩任谁用指头勾一勾便能将屋子清的一尘不染,但是,一苕帚一苕帚扫出来的地更见诚意。

      南寻怀着这样的心思,一手捧着白菜汤,一手举着菩提枝子绑出来的苕帚,颇有诚意的立在了潇湘院的门前。

      “神尊。”
      南寻板板正正的行了一礼,
      “我给您带了自己做的吃食,想为您洒扫庭院。”

      回她的只有一片静默,自然,南山神域里静默才是常态,南寻这个麻雀算是外来户,门外这株菩提树不晓得被她的聒噪震秃了多少树枝子。

      “不必。”
      落君央在门前用菩提叶子写出这二字时,南寻早已拄着苕帚,斜靠在院门旁睡熟了,脚边是一只空碗。

      睡梦中的南寻砸吧了砸吧嘴,噫语道:
      “今天、白菜、咸了、”

      南寻从前极少修习耐性,经此大难后她自觉焕然新生,由此也立下了个决心,要好好磨一磨自己性子。

      那日之后的整一个月里,她每日都带着十足的诚意到潇湘院门前叨叨一阵子,带的东西仍是一成不变的那两样,每日都要在他门前喝一碗白菜汤,再睡上一觉,最后得了指令再打道回府。

      就在第四十三天上,落君央终于在他的门前落了一道禁制,十分决绝的将南寻的一腔诚意拒在门外,顺便照拂了一番门口秃的不成样子的菩提树。

      在南山神域中过了九百年无聊且快乐的日子,南寻终于还是耐不住寂寞,开始向往起了外头的日子。

      魔界去不成,仙界去不成,妖族散落在凡界各处,麻雀一族受仙族鸾鸟荫蔽,这都不是好去处。

      放眼六界,她将算盘打到了冥界的头上。

      那个鸟不生蛋的死亡之都,算是自己半个老家的忘川河畔,在曼珠沙华灼去百里的地方,有个小酒馆屹立在了她的面前。

      上书四字
      ——黄泉小馆。

      她那个老友,被她从记忆的最深处拉扯了出来,正窈窕着身段,端着一碗汤同她抛着媚眼。

      对了,她还有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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