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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 楚阿娇(上) 实锤工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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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兰溪上,熙城主姑藏。南有江重亭,北有叶灼光。」
南叶北江,那是下至丐帮上至庙堂赫赫有名的奇才,叶灼光北境沙场以一敌百,江重亭南海借风不费一兵一卒大胜蛮族。
可就是这两位大才子,却将“奇”的名号演绎出了两种迥然不同的人生。
江重亭是皇后母族的外甥,生着双狐狸般狭长的眸子,赋闲时常常流连于风花雪月之地,夜黑风高时总爱做些香帷软梦之事,是个地道的风流人物。
叶灼光则是白衣起家,凭着一身本事,真刀真枪拼出的坦荡仕途,立身清明,赋闲时常居于禅寺问道求真,可就是这样一位英武好男儿,坊间却有传闻,言说叶大将军有断袖之嫌,虽早与江家二姐儿立下婚约却一拖再拖,或是当年婚约本为曲线救国,其实早与江重亭暗度了陈仓。
“一个是鸭子,一个是和尚,啧啧啧,我大熙当真是人杰地灵。”楚阿娇合上了新鲜的话本子,抬头无语望天,这是她花重金求购的话本子,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这可是她半年的月例银子,她现在只觉得肉疼。
“主子,能让奴才看看吗?”秋千旁立着个比楚阿娇还要圆一圈的小姑娘,眼睛死盯着她手上的话本子就没离开过。
“想要?”楚阿娇侧头看她,仿佛看到了一颗泛着金光的元宝,这是她的婢女,分给她之前名字叫雨露,后来到她近前后她给她起名元宝,意为招财进宝,“好啊,便宜卖你!”
一听这话,元宝率先憋了嘴巴,委委屈屈的将一块瘦得可怜的荷包递到她跟前:“我的好主子,奴才是真没钱了啊。”
“不能啊,“大熙国库充裕,从来不做克扣宫女月例的无良事。
元宝苦着脸拿起荷包抖了几下:“您每个话本都卖那么贵,奴才的月例银子就那么些,是真的没钱给您骗了啊。”
嘶,怪只怪苍梧阁人丁稀少,只住着主仆二人,只抓着这一只羊薅羊毛,自然不会是长久之计。
看着悬而欲泣的元宝,楚阿娇这个奸商终于想起了“良心“二字,甩手直接把书送给了她。
楚阿娇大名楚千结,生于宫女腹中,挂名在中宫膝下,寄养在太后殿中。
她自小便把自己的身份立得很清楚很稳当:她,是个工具人。
皇后要她在自己名下,为博一个贤德的名声。
太后要她在自己宫里,为博一个慈爱的名声。
皇上要她活在自己的后宫里,因为他自己只养大了这一个公主,若是她也死了,危难之时便没有和亲的人选。
或许她娘曾真心爱过她,她为她取名阿娇,她想让她被千宠万爱的娇惯着,但是她早死了,在她一岁时便投了井。
或许这世上还有嬷嬷曾真心爱过她,她养她十余载,曾是她最强大的依靠,她教她立身处世,教她为人之道,可她也死了,死在七皇子的乱鞭之下。
她不敢再让元宝也爱她了,爱她的人总没有好下场,她不想让可爱的元宝也走掉。
她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正经公主已有五年,她习惯了孤独,适应了孤独,即便太后突然来了兴致叫她到跟前说体己话,她也总是一副乖顺的猫儿一样,听话的按着她的想法做着各种表情,各种动作,逗得太后笑道:“我们千结真是个可人儿。”
千结是个可人儿,阿娇可不是,楚阿娇从不认为自己是楚千结,那只是自己的一项工作的制服一般,穿上它便要做好它的工作,脱掉它,她便还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不是什么取乐儿的阿猫阿狗。
阿娇这个名字,太后不知道,皇后不知道,皇上不知道,元宝也不知道。如今世上晓得这个名字的且还有幸活着的,只有江重亭。
没错,就是那只鸭子。
不过那时她遇到他时,他还不是个鸭子,彼时的他是个正经人,正经到虽然被人拐到假山上,虽然被人扔到水里,虽然是个寒冬腊月的天气,但他依旧正经的在水里冻着。
楚阿娇就是在那时候遇见他的,那年她六岁,他十岁。
“你怎么不上来?”楚阿娇将她私藏在假山林里的绳子挖出来,朝水里的人丢了过去。
江重亭只是看了一眼绳头,又看了眼岸上豆大的小人儿,没接。
“拉住啊!我拽你上来。”嬷嬷晨起同她讲过“日行一善”的道理,她是个很会实践的人。
“你走吧,我还不能上去。”江重亭终于出声,彼时鸦青刚从魔尊身上脱离下来不到三日,略略化成了个人形便被扔到了凡界,正好占了因为体弱早被冻死了的江重亭身上。
他还不大能支配自己的身体,正借着冰水打通这具躯壳的经络,这个小豆芽的出现只能帮倒忙。
楚阿娇愣了愣,觉得事态紧急不容乐观,这人已经被冻傻了。
“你等等!”楚阿娇登着小腿儿自岸边不远处卯足了劲儿向着湖面冲来,却急刹在了湖岸边上,谨小慎微的脱去鞋袜,伸着小短腿别别扭扭的去够试水温,被激得打了个寒颤。
江重亭泡在冰水里冷眼看着岸上笨拙的小豆芽,一时只觉得凡人比他想象的要呆傻很多。
正当他阖眸的刹那间,水花四起,浪打得他跟着上下荡了几个来回,再看岸上已没了小豆芽的身影,只是在湖面上有一个正扑腾水花的小白玉丸子。
“呼……你再等等……再等等。”楚阿娇在冰水里不断的扑腾着,她自小水性极佳,从前还救过熙和公主的命,不过熙和自此便缠绵病榻,皇后将一切怪给五岁的楚阿娇身上,说她有意谋杀熙和,若是再早一些发现她姐姐溺水,熙和便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局面。
小小的楚阿娇只知道哭,被禁足了九个月,才放出来没几天便又撞到了这档子事。
但彼时的楚阿娇还小,没跟过先生,不晓得“吃一堑长一智”。
江重亭皱起了眉头,他觉得,舍生取义这样的道理,不该发生在一个小豆芽身上。
可她还真就游到了他跟前,可是江重亭还未完全贯穿这具躯壳,僵直着完全使不上力,活像根木头。
这根木头觉得,她应该晓得何为知难而退。
可他算错了,她只晓得愈挫愈勇,见山开路遇水搭桥。
她思索了片刻,便哆嗦着转过了身子,弯着背向后退了几步,一手挽住一只膝盖,腰部发力,生生将一个十岁的少年背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坚实地背着他向岸边走去。
江重亭觉得,这个凡人并非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凡人,比起凡人,她更像个怪物。
巧了,他们说,他也是个怪物。
怪物见怪物,鸦青化形后第一次产生的鲜明情感竟然是惺惺相惜之情,这是魔尊万万没想到的。
只可惜,彼时的魔尊还受制于身上的重伤,无法晓得鸦青所经历的事。
无巧不成书,就在楚阿娇背江重亭上岸的那一刻,他终于能完全操纵自己的每一根指头,可也就在那一刻,假山后不远的地方传来小厮寻人的声音,一声声喊着小少爷。
楚阿娇作为一个工具人,她将自己的身份立的很正,从熙和公主那件事上她学到了,救人于冰水之中的事不能公之于众,否则自己会遭大难。
就在转身欲逃之际,江重亭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我叫江重亭,你叫什么?”
楚阿娇心中顿时生了中浑然天成的自豪感,自豪到她觉得自己该用一个更好的名字来贴合它:“阿娇。”
小厮到时,只看见他家的少爷僵坐在地上,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
做了好事还留了名的楚阿娇万万没想到,就在她美人救英雄的那天,整日缠绵病榻的熙和公主竟也出了宫,跟着皇后游园赏景,更巧的是她同样也失踪过一个时辰,等找到她时,她竟也全身湿透冻的嘴唇发紫。
问她什么她也说不出,就这样一直昏睡着,直到三日后气绝而亡。
这次,皇后想破脑袋也怪罪不到楚阿娇身上,只能让公主的一众随侍抵命相赔。
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楚阿娇也是在熙和公主身故后才知道,熙和公主还有个大名
——楚千娇。
听说江小公爷极喜欢这个堂妹。
听说江小公爷在熙和公主下葬时哭得像是死了爹。
听说江小公爷在熙和公主故去后性情大变。
这位江小公爷便是当年的江重亭,是那个楚阿娇救过得故人,她并不想承认自己曾救过的少年后来成了只鸭子,便一直将这件事葬在心里,如今挖出来怕是连骨头都找不到一块儿。
不过这年的花朝宫宴上,隔了九个春秋冬夏,那捧枯骨渐渐裹上了血肉,一步步地走到她身前。
从前的这些宫宴都不会给楚阿娇设位置,众人皆知红墙绿瓦间有个公主,却鲜少有人见过她的尊荣,这次她终于有机会出来凑个热闹也不过是因着,过了三月便是她的生辰,也是她及笄的日子。或是因为一南一北给皇帝打仗打得都很给面子,还给他贡上了几位美人儿,软玉在怀,他觉得和亲这事很遥远,又觉得省了楚阿娇这个工具人又实在可惜。
左右商榷后他拿定了主意,给楚阿娇一个恩典,将她赐给哪家的臣子,如此依赖既能笼络朝臣,又能彰显慈父风范。
楚阿娇从来都没觉着和亲不好或是下嫁不好,只要元宝还肯跟着她,她去哪儿都能活,都能凭着楚千娇的演技活下去。
她虽然活得清醒,但闲时总还是会做些她这个年纪该做的痴心妄想。
譬如,若江重亭是个立身清白的公子哥,他晓得了她的身份,晓得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深夜与她阁楼相会,诉一诉衷肠,然后披甲戴冑气势恢宏的率兵南下,填平横在他们身前的所有鸿沟,最后十里红妆的来娶她为妻,让她风光大嫁。
但那总归是白日做梦,花朝夜宴之上,推杯换盏之间,江重亭的酒一杯一杯的滑进喉咙,直勾勾地看着楚阿娇。
像是一只狼在看着他嘴边的兔子。
楚阿娇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转眼刚对上江重亭冰冷的目光,上首沉浸在慈父人设里的皇帝同时开口唤她。
皇帝叫她同南疆新入宫的美人儿一同献舞。
楚阿娇看了看周遭这群环肥燕瘦,风采婀娜,颇省布料的姐姐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个裹得严实,还险些同皇后的宫女撞衫的公主,默了片刻,还是换出楚千结的一张笑脸来起身迎了上去。
楚阿娇的舞,那是自学成才的,看起来十分花哨,但同那些自小精进舞技的南疆舞女相比,简直就是隔了一个洪荒。
她自己倒是暖和了回来,也不大在意皇上和皇后的脸是不是有些冷。
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为自己倒了一杯暖酒,大口闷下,算是压惊。
一抬头,竟看见位身着月白官服的公子立在近前,他神色略显惊异,还有一种见着熟人的……亲切感?
楚阿娇努力的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这位在哪儿见过。
“微臣叶灼光,拜见公主。”叶灼光拱了拱手,目光炽热。
被炽热的目光盯着的楚阿娇,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烫,自觉今日当真邪门儿,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莫不是自己发烧了?
她认真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陷入沉思。
“公主?”这一声终于把她的魂儿唤醒了,她赶忙叫他平身,她平日里不怎么见人,见着的人也不怎么会给她行礼,冷不丁被这么一拜,她自己竟然莫名的心虚了起来。
“啊,好,这……”楚阿娇不晓得该同这位奇才和尚说点什么,”今儿……天气不错哈。”说着她抬头看了看天,却看不见一颗星星,她又尴尬的低下头,正巧看见手边刚满上的暖酒,“啊,本宫敬将军一杯。”
她抬手敬上,却被叶灼光按了下来:
“公主今日喝酒喝的有些多了,”
她眼瞧着自己手中的酒杯被叶灼光拿走,又眼瞧着他就着她用过的杯子饮下。
叶灼光:“公主的心意,微臣领了,这杯酒当是公主喝的就是。”
楚阿娇呆滞着,一时竟不晓得此时以楚千结的皮该怎么演下去。
在这偌大的宫中,在她十五年的无聊日子里,从未有过这么一位,叫自己这样的哑口无言。
“公主可还记得微臣?”叶灼光眯了眯眼,将酒杯放下,看似不经意的问道。
楚阿娇觉得自己的记忆力还不算差到随口就忘的境地,瞧他像是瞧个傻子:“大将军叶灼光啊。”
大傻子满意的笑了,会心的笑了,又带着爽朗的笑声走开了。
在场诸位都停下自己的话头瞧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这些个目光里头,还有一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