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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076 兵部右侍郎 ...

  •   兵部右侍郎沈大人,入官场三十多年,从一介贫书生,到如今官拜三品,历经天璇、隆庆、建安三朝。

      小朝会不同大朝会,那是三品及以上大员才有资格觐见的。

      当然,御史台的言官自是例外不在此列。今儿也正是御史台的孙大人参的沈侍郎。

      站在列班末尾的沈侍郎面色不变,自是出列为自己辩驳一番。

      他陈言自己半生供职兵部,忠心侍君,从未敢动半分私念!军费粮草皆是朝堂专款、层层核验,自己绝无半分作假私藏之举。

      而且他言语间暗示。近来恰逢兵部职位变动之期,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扶持自己的人上位,也不出奇。

      这孙大人,早些年与太上皇第六子庄亲王见过几面,朝上早把他划在庄亲王阵营。

      那些个勋贵权臣手底下有那么一两个养着参奏的言官也不稀奇。

      “朕自是相信爱卿。”建安帝转向孙大人:“只是孙爱卿又何出此言呐?”

      孙大人说,天璇年间,藩王虎视眈眈,地方势大,官场积弊,宫里的天子只是一个统治的象征。实权旁落,许多事情可运作的地方也就多了。

      天璇三十七年至四十一年间,西北与蛮夷战争不断。凉州地贫人稀,凉州知府向京中请旨调派军队与粮草。

      兵部复,准。

      实则那个时候,地方可以说是各自为政,各种利益关系下,凉州周围的府州,便是能出粮草和军队,也是有限。

      这时禹王主动向皇上请旨,由他带兵驰援凉州。

      皇上当时沉迷戏曲,宫里养了一大群戏班子,外头如何,天璇皇帝毫不关心。请旨,也只不过走个过程。

      当时的六部,被几个叔王瓜分着圈占。禹王手底下门生众多,当时的兵部尚书是他的走狗,人尽皆知。

      那个时候沈侍郎在兵部任武库司郎中,专掌军械储备与调配。

      后来禹王欲拥兵自立,被还想维持如今天子立于朝廷之上假象的诸王平反。

      兵部作为被禹王渗透最深的地方被彻查。

      沈侍郎在其中没被抓到,经手的东西数目也都对得上,这才逃过一劫。但经此一次,他在兵部四库司郎中里打转多几年,直到隆庆年间才升任右侍郎。

      孙御史朝着御座躬身一揖,目光直视阶下跪伏的沈侍郎。

      “彼时禹王把持兵部,上下尽是私党,六部政令不出皇城,兵权财权尽落藩王之手。沈大人身处武库司郎中一职,手握军械粮草调配实权,偏偏在全盘清洗之中,干干净净、毫发无损。”

      孙御史话锋一转:“下官敢问沈大人,彼时满朝皆浊、兵部尽墨,唯独你一人独清?是当真干干净净,还是藏得最深、伪装最巧?”

      一语落地,殿内死寂无声。

      沈侍郎嗤笑一声,嗓音嘶哑恳切:“陛下明察!臣当年不过区区五品郎中,位卑权微,奉命行事而已!禹王势大,把持朝堂,六部官员皆是奉旨办差,谁敢逆权而动?臣恪尽职守,账册清晰、军械无误,无一笔私吞、无一次徇私!当年三司会审、先帝亲查,早已定论臣无牵连,何以今日再翻旧案、罗织罪名!”

      他气得胸腔发痛,扬言若自己当年真与禹王有私,早已随逆党伏诛,岂能苟活至今、侍奉两朝、勤恳三十余载?孙御史此举,是借陈年旧案构陷忠臣。

      陛下圣明,定能明察秋毫!

      建安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御座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看了一眼孙御史,又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侍郎,建安帝终于开口:“孙爱卿,你说沈爱卿当年与禹王有涉,可有实证?”

      孙御史躬身道:“回陛下,臣今日所奏,并非仅凭陈年旧案。臣手中有一份天璇三十九年凉州军械调拨的底账,与兵部存档的数目有不符之处。彼时武库司郎中正是沈大人,若他当真清白,为何经手的账目会与底账对不上?”

      沈侍郎立马掀唇反击:“当年三司会审早已核验过所有账目,先帝亦是盖章定论。若有出入,岂能容我安然至今?孙御史别是拿伪造的账目来构陷我!”

      先帝搬了出来,凡人都得多思量思量。

      天璇皇帝虽然奢靡昏庸,那也是祭告过天地祖宗、正儿八经的天子。他经手认定了的事情,再推翻岂不是丢了皇家的颜面?

      孙御史面色不变,只淡淡回了一句:“沈大人若觉得是伪造的,不妨请陛下派人重新核验。真假对错,一查便知。”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躬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看上去,已无话可说。以上那些,已是他全部的证据。

      殿中到了如今虽也是窃窃私语,却比先前更为克制,人人心底各有权衡。

      细细看去,孙御史所谓证据,终究只是一纸残缺旧档、一处空白签章、一段无从查证的当年疏漏。

      没有沈侍郎私通禹王的书信手札,没有受贿牟利的账册记录,没有暗中资敌的人证物证,更没有任何能直接定罪的实据。从头到尾,皆是凭借情理揣测、事态推演,以此推断他心怀异心、暗藏祸弊。

      不少老臣暗自摇头,心中了然。

      这番说辞,听着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实则根基虚浮、不堪一击。若是寻常案件,这般不足的证据,不足以弹劾一位三品侍郎。

      孙御史到底太年轻。

      沈侍郎何等通透,瞬间便看穿了对方底牌。

      他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压在心底的惊惧尽数散去,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嘲讽与笃定。
      原来闹到这般地步,终究只是虚张声势。

      这孙御史,根本没有切实的证据。

      沈侍郎长出一口气,去望御座上的帝王。

      建安帝垂珠下的脸面无表情。

      建安帝什么都没说。

      天颜龙威,沈侍郎不敢再看,喜意稍微收敛,忙垂头不语。

      当夜,沈侍郎独自躺在黑暗中,盯着看不见的帐子顶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孙御史。庄亲王的人。

      庄亲王在建安帝诸多兄弟里为人性情是比较随和的那个。这样的人,尤其沈家跟庄亲王素无往来,庄亲王为什么要参他?沈侍郎如何,对于庄亲王来说算不得什么。

      除非——
      孙御史这次根本不是奉庄亲王的命。

      而且今儿殿上孙御史的话,如今想想,御史台的老狐狸带出来的小狐狸,怎么会那么天真地这样着急跳出来,明知道这样是扳不倒沈家的。

      但是能越过庄亲王,让孙御史跳出来的人……

      今儿殿上,帝王面容沉肃,像在看一场闹剧。

      沈侍郎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错!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建安帝。

      沈侍郎猛地坐起身。

      “来人!来人!”

      没人应,沈侍郎心头一跳,赶紧下榻,屋门却被从外面推开。

      “哟,沈大人,晚上好啊。”几名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李季尧。

      他穿着一身飞鱼服,腰间佩刀,语气轻松,却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侍郎身上。

      “沈大人。”李季尧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砸在沈侍郎耳边,“锦衣卫奉旨拿人抄家。”紧接着抖出一卷特制的文书:“看,手续齐全,沈大人,你要不要象征性说几句话?”

      沈侍郎屏着气,忽而笑了。

      “皇上,好计谋啊。”

      澄和园里。

      沈嫔还被禁足在殿中,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坐在窗前,心里其实不太担心。

      昨天小朝会上,父亲应该去觐见了。以父亲的资历和能力,左侍郎的位子应该十拿九稳。

      而前朝后宫向来是分不开的,就算建安帝眼里没她,也该看在沈家的面子上能尽快解了她的禁足。

      谁知吴贵人不请自来。

      如今无需再装,沈嫔冷眼瞧着她。

      吴贵人语气淡淡,“妹妹听闻沈嫔姐姐禁足烦闷,特来探望,陪姐姐说说话解解闷。”

      殿内死寂清冷,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得满地尘埃浮动。

      “你还敢来见我?”沈嫔声音冰冷刺骨。

      就是这个女人,是她小瞧了她。被这只咬人不叫的狗以西域香料暗中操控她心神,诱她失控失态、当众掌掴,毁她了苦心钻营的温婉名声。

      吴贵人缓步走入殿中,神色淡然,毫无半分惧意,反倒笑意浅浅,从容落座。

      她抬眸看向沈嫔,轻声道:“姐姐何必如此动怒?那日之事,不过是因果轮回、恩怨了结。当年你害我丧子之痛,今日我讨回几分颜面,已是公允。”

      沈嫔嗤笑:“西域来历不明的香料你敢私带进宫,你也是不怕死。”

      “宫中路数,本就是如此。至于之后,我自会去向陛下请罪。”吴贵人淡淡垂眸,已不复天真。

      “姐姐身居深宫多年,难道至今还不懂?弱者讲情理,强者论输赢。我从前信情理、信真心,落得个痛失子嗣下场。如今我只求恩怨两清、自保立足,有何不对?”

      她抬眸,直直看向沈嫔紧绷的面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况且,姐姐如今自顾不暇,怕是没心思再记恨我了。”

      沈嫔眼底一凝,心头骤然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冷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吴贵人不急不缓,端过宫人奉上的清茶,浅啜一口,慢悠悠道:“姐姐身在禁足殿中,与世隔绝,怕是还不知道宫外的天,已经变了。”

      她微微倾身,凑近沈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怜悯与嘲讽。

      “小朝会上,御史孙大人当庭弹劾沈侍郎,翻出天璇末年禹王逆党旧案,直指沈大人暗藏祸心、投机观望、私蔽逆迹。”

      沈嫔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猛地一震。

      “你胡说!我父亲一生清白,恪尽职守,何来暗藏祸心之说?不过是朝堂派系争斗、刻意构陷!陛下已然明察,此事早已落幕!”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心底死死笃定,父亲定然安然无恙,风波已然化解。沈家是她最后的底气,也是她唯一的依仗。

      看着她眼底残存的倔强与侥幸,吴贵人唇角的笑意愈发凉薄:“可是沈枝玉,若真是如此,我今儿也不会在这里了。”若沈家真就安然无恙,如今她该在殿里生着气。

      沈嫔心头巨震,一股极致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猛地起身,身形踉跄,死死盯着吴贵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父亲如何了!”

      不行的。不行的。
      沈家不能倒的。
      沈家倒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吴贵人缓缓回头,眼底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锦衣卫奉命拿人抄家。沈侍郎……哦,不,如今已是戴罪之身的犯人了,还有沈家,都完了。”

      这段话如惊雷炸响在沈嫔耳畔,瞬间击碎她所有的侥幸与底气。

      “不可能!绝不可能!”

      沈嫔骤然失控,厉声尖叫,面色扭曲,眼底血色翻涌。

      “我父亲清白无罪!他三朝为官,一切清白!陛下英明,绝不会冤枉忠臣!我要面圣!我要见陛下!我要为沈家辩冤!”

      吴贵人最后嗤笑一声。
      “面圣?”
      “你当你自己是谁?”

      而且沈家真的有沈嫔所说一般无辜吗?
      那可真不见得。

      吴贵人都知道的事情,其他人也该知道,一时之间,京城哗然。

      一夜之间,昨日还在朝堂安然脱身、人人称颂清白勤恳的沈侍郎,骤然沦为贪腐渎职、蚕食国本的罪臣。无数铁证公示朝野,桩桩件件无可辩驳、触目惊心。

      满京文武百官尽数唏嘘震愕,人人感慨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谁也未曾想到,昨日朝堂之上冠冕堂皇、坦荡自证的忠良老臣,私下里竟是蛰伏数十年、蚕食军资的豺狼蛀虫。人前清正勤恳,人后私欲滔天,伪装数十年,一朝尽数败露。

      朝野上下,无人敢言。

      其实从沈家搜罗出来的证据不见得都是真的。但陛下要谁死,那再假的证据,也能是真的。

      于是世人只道,陛下圣明,慧眼识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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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晋王府日常》,家长里短欢喜冤家 《阿雀》 乱世枭雄和成长型女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