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写八道文集》小柠檬才不酸

2、何须问 2019.5 何须问+霜

　　一.
　　妲己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山崖上，夕阳正沉沉地落下，金色的光辉为她精致的面容平添几分妖娆的风情。
　　“不知道大圣他向西而去，能否看到这条东去的大河啊。”一想到心上人，妲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大圣离开的第一千三百三十一天，好想他！”
　　远处有一群归家的鸟穿过夕阳的余晖，有几分阴影撒下，太阳也渐渐滑下山脚。
　　“明天，大圣会回来吧？”
　　二.
　　那年梨花初开的时分，妲己才刚刚化为人形，独自一人在山间艰难度日。
　　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对面山头的灰狼弟弟抢走食物后，妲己遇见了猴子。
　　“喏，这些是你的吧？”猴子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他不巧惹了我。”
　　“谢... 谢谢。”妲己仰望着高处逆光而立的猴子，他的面容并看不大清，但妲己就觉得他很帅，倨傲的站姿很帅，冷漠的语气很帅，总之一切都帅。
　　猴子没有作答，他仔细地打量了妲己几秒钟就离开了。
　　后来妲己听说对面山头的灰狼弟弟不知道惹了谁，被打的前腿都折了一只，一瘸一拐地走了。妲己想到了猴子，忽然就笑了。
　　三.
　　从此妲己常常去猴子的水帘洞外采蘑菇，总是希望能够再见到他。
　　终于在坚持了一个多月后，猴子从外面回来，正看见被泥土溅了一脸的妲己。
　　妲己看见猴子，惊得忘记了脸上的泥土，只呆呆地看着他。
　　猴子渐渐走近，妲己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你... 好脏啊。”
　　妲己一愣，慌忙用袖子抹了抹脸，却一不小心把泥土糊了一脸。
　　猴子忽然笑了，他伸出手去把泥土抹的更均匀些，“你这小狐狸怎么傻乎乎的？”
　　妲己的心突然跳得好快好快，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我才不傻呢！”
　　猴子又笑了，“果然是只傻狐狸。”
　　妲己有些气，腮帮子鼓了起来，撅着嘴好不委屈，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猴子见状有些慌了，急忙说到：“你别哭啊，我就是看你可爱逗逗你，一哭就更脏了！”
　　妲己立刻止住了哭泣的想法，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猴子。
　　猴子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块白帕子，细致地擦拭着妲己脸上的泥土，认真的神情就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妲己的脸腾的就红了，突然站起身来，也不管小篮子了，噔噔噔地跑走了。
　　猴子举着丝帕愣在那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
　　妲己跑回山洞的时候，猴子已经站在洞口了。妲己第一本能反应觉得应该跑，但是猴子却突然转过身来盯着她，妲己突然就无法动弹了。
　　猴子举起了手中的篮子，“你的。”
　　妲己噔噔噔地跑过去，一把夺过篮子又跑进洞去了。
　　猴子在她身后幽幽地喊到：“脸还没擦干净呢。”妲己进洞的脚步突然就是一个趔趄。
　　“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猴子继续喊到，“看在我送回篮子的份上。”
　　几秒钟后，妲己的身形在山洞口出现了。
　　猴子如愿地进了狐狸洞。
　　狐狸洞里非常简陋，少有的几件器物倒是摆放地井井有条。
　　“傻狐狸，我来照顾你吧。”猴子定定地望着对面呆愣的妲己。“傻狐狸，我喜欢你啊。”
　　妲己的脸红的好像傍晚时分的晚霞，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三.
　　猴子牵着妲己的手走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妲己好奇地望着一切，什么胭脂水粉，什么绫罗绸缎。
　　猴子熟练地在妲己身后结账，直到妲己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说自己拿不下了。
　　猴子揉了揉妲己的头。“你这小身板还是需要锻炼啊，每次那么快就晕了。”说着接过了妲己怀里的东西。
　　妲己的脸红到了耳朵尖，羞得她低着头一转身跑掉了，只剩下猴子在她身后看着她笑。

　　在人间，妲己和猴子泛舟在西湖上，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清爽的湖风轻轻地托起妲己鬓边的碎发，又轻柔地放下，打着卷儿又跑了。
　　“大圣。”
　　“嗯。”
　　“我们出来这么久真的没关系吗？天庭的人已经来了好几趟了，你却在这里与奴家... 唔... ”
　　妲己口中未尽的话都被一个温热的吻堵住了，良久才分开。
　　“你... 太坏了！”
　　“可是你喜欢啊”
　　“...... ”
　　“再废话我就在这里办了你！”
　　妲己吓得立刻用双手捂住了嘴。
　　“这六月的日子，湖上当真是个好去处。”没有听到妲己回应的猴子一个转头，只看见妲己的手还紧紧地捂在嘴上，不由得笑了出来。
　　“不是不能说话啊！”
　　妲己迟疑着把手放了下来，大眼睛咕噜咕噜不知道在想什么。
　　“傻狐狸，我怎么能放心留你一个人？”

　　回程起了雨，伞下的猴子紧紧拥着妲己，好似这辈子都不要再放开。
　　“妲己，这辈子只爱我一个好吗？”
　　“大圣...奴家哪里识得旁人啊。这世界之大，妲己却只能相信大圣一人啊！”
　　猴子抱得更紧了，“傻狐狸，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啊。”
　　风雨中的两个人紧紧相拥，都想把对方揉进自己的生命，但这份快乐的日子又怎会长久。

　　四.
　　天上的人来了一趟又一趟，但猴子心念着妲己和她腹中的孩子，拒不上天。
　　“大圣，你....”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不用再劝了。”
　　“我只是想吃桃子。”
　　“.... 好的娘子。”
　　“大圣，要不... ”
　　“我绝不可能离开你的，尤其是你还怀着宝宝呢！”
　　“....要不我们明天去一趟人间吧，我想吃桂花糕了。”
　　“.... 好的娘子。”

　　人间一游，妲己竟然惹了风寒，一连好些日子都没能好，猴子心疼地跑前跑后，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妲己躺在床上，不时虚弱的咳嗽着。大圣温柔地看着她，不时地递着水，说着话。
　　“娘子快点好起来啊，我们还没逛尽这人间呢！我还要娘子陪我睡觉觉呢！”
　　猴子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妲己，逗得妲己好一阵笑，又好一阵咳，猴子这才停了。
　　“娘子我去给你抓些药，你先好好休息着。”
　　走出房间的猴子一脸凝重，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风寒。妲己肚子里的孩子不该留，但是妲己一意孤行，以至于身子出了差错。
　　“这次，恐怕要上天去求一颗金丹才行啊。”

　　“娘子放心，为夫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安胎，我已经差了山上的兄弟们照顾你，有事情吩咐他们就行。千万要小心身子！”猴子不放心地对妲己叮嘱着，言语间充满了温柔，而眉宇间却夹杂着愁绪。
　　“大圣你安心去吧，我在家等着你回来。”妲己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不想让猴子担心。
　　猴子认真地端详着妲己苍白却美丽的面容，一分一毫都不想忘记。妲己也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不舍得他离去。
　　但无人知晓，这便是最后的快乐时光了。

　　五.
　　猴子在天上醉了酒，制造了混乱之后潜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房。他翻遍了所有的葫芦，才终于找到金丹，但是浩浩天兵已在身后，他退无可退。
　　他打过了无数兵将，打败了四大天王，拼命想冲回花果山，想冲回去找妲己。
　　二郎神穷追不舍，他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终于把药交给了山上的一个小妖怪，嘱咐他送到水帘洞里，二郎神便已在身后。
　　猴子打得渐渐吃力，一再躲闪，又拼命远离花果山，不想牵连其他人。十万天兵天将已是尽在天边，他满心都是妲己的安危。
　　在一片混斗之中，他却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妲己跑出来了。
　　妲己挺着大肚子，站在对面的山头上，焦急却又不知道如何做。
　　猴子想向她喊，让她回去。但是他渐渐被包围紧密，再不能出去半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妲己被天兵天将抓住，带到他的面前。
　　“孙悟空，如果你再不投降，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有危险了。”玉皇大帝脸上的笑容像极了一只癞蛤蟆。
　　猴子迟疑了，妲己和孩子都是他的心头肉啊，“只要妲己没事.... 只要妲己好好的....” 。他扔下了手中的金箍棒。
　　“不要啊大圣！”是妲己在惊呼。
　　猴子却无法再看她一眼，随着天兵天将上天了。

　　太上老君提出要把他塞回炼丹炉大炼七七四十九天，玉帝应允了。
　　那四十八天的烘烤对猴子来说不算什么，在黑暗中，不断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只有妲己，妲己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那样清晰地印在他脑中，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更加鲜明。
　　第四十九天，猴子破笼而出，他要回去找妲己！太上老君和两个童子拦不住他，他一路向外跑，却在南天门被拦住，不得而出。
　　他张张手，召来了金箍棒，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但是他错了，他看到妲己被五花大绑着帶到他面前，要他停手。他真的怒了。
　　那是他的宝贝，他心尖上的宝贝！他们凭什么碰她！
　　金箍棒所到之处无不势如破竹，众将退却，他冲向了他的妲己。而就在他眼前，他即将到达妲己身边的几秒前，玉帝把妲己推了下去，推向了红莲的业火。
　　“娘子！”
　　他伸出手去抓，但是他抓不到。他只能看见妲己向上仰起的脸上，眼中写满了不舍与恐惧，脸上还淌着两行泪。他急忙也想冲下去，却被重兵包围，无法动弹。
　　猴子的眼中也静静地淌下两行泪来，无声无息，却是血的颜色。
　　真正的血雨腥风开始了，猴子开始了不要命的打法，十万天兵的血溅红了宫墙上装饰的帷帐，溅红了撑天的汉白玉柱子。满目血腥的猴子杀红了眼，一心都是爱人离去的仇恨，天宫似乎都要被翻一个个儿。
　　如来佛祖看到的，就是立在尸首之中，浑身殷红的猴子，他手中的金箍棒不停挥舞着，无人再敢上去一步，玉帝早不知躲去了哪里。

　　六.
　　一百年后，花果山上诞生了一只红得似一团火的小灵狐，每天在山里跑来跑去的，狐狸妈妈很是担心，但她从来不说自己去了哪里。狐狸妈妈试图跟着小狐狸找到她的去处，但她没有小狐狸那样灵活，只能看着小狐狸三下两下就消失不见。
　　“你今天好吗？我给你带了新鲜的桃子呢，刚刚才摘的。”小狐狸把三两个桃子放在地上，邀功似的看着身负巨石的猴子。
　　“今天太阳有点大，你躲过来点，别晒晕了。”猴子伸出手去拿桃子，另一只手招呼着小狐狸。
　　小狐狸特别自然地走上前去，“我都给你带了半年桃子了，你是不是该给我讲你的故事了啊？”
　　猴子吃桃子的动作突然停滞，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到：“我说了嘛，你还太小了，我的故事太吓人了，会吓到你的。”
　　“我都三岁了，已经不小了！你要是再推脱不肯告诉我，我以后就都不来看你了！”小狐狸气哼哼地抱着胸，把头转向一边。
　　“这话我都听过几百遍了，你吓唬谁啊，不知道是谁天天眼巴巴地凑过来让我给她讲故事。”
　　“那我真的走了！”
　　小狐狸实在气不过，撒开爪子跑走了。猴子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喃喃道：“果然还是太小了啊。”
　　果不其然，第二天小狐狸又来了，她带来了更多的桃子，这次还有一条鱼。她浑身都湿透了，未干的皮毛上沾满了山间的枯叶和泥土。
　　“你好脏啊！”猴子说完这句话有些后悔，三百年过去了，和妲己相处的一点一滴却依然那么熟悉，一分一毫都刻在心底，明明已经三百年了，但每次触碰到都是那样的疼，疼到了骨子里。
　　“那看在我为了给你捉鱼这么狼狈的份上，你能给我讲你的故事吗？”小狐狸眨巴着大眼睛，趁机发问，心想着：“所有人都说我这副模样最可爱了，不知道管不管用。”
　　猴子有些呆愣，眼前的小狐狸一颦一笑都那样像他爱的妲己，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每天都很希望有她陪伴吧。
　　“你真的很想听吗？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我失去了我的爱人。”
　　“爱人？是什么？”小狐狸歪着脑袋问。
　　“爱人，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她就像是每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初春的一缕微风，黑色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她是你的一切。”想起妲己，猴子的眼睛里浸满了温和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
　　小狐狸怔怔地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猴子，心里有一点不是滋味。她用小爪子抓了抓头，一转身跑走了。
　　“我的妲己，你在哪？”猴子自顾自地喃喃道。
　　七.
　　那天之后，小狐狸再也没有来过，猴子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好像丢了点什么。
　　他每天再没有桃子可以吃，不过早已修成辟谷之术的他不吃也不觉得有什么。他无聊地时候就逗逗鸟雀，欺负放牛的小孩，还有... 想想小狐狸。
　　他想知道小狐狸每天都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学习捉兔子，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想着想着，又会自嘲地笑笑，自己这样算什么呢？算不算对不起离去的妲己。
　　八.
　　时光滴滴答答，又是约莫四百年的光阴。
　　那天菩萨来寻他，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想清楚，又告诉他不日便会有一位僧人来解救他。那僧人将是他的师父，他要好好保护师父一路西去，直到取回真经。
　　每日在五指山下待得久了也很无聊，早就想活动活动筋骨，猴子知道后非常高兴。但是一想到小狐狸，他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还没等到那僧人，他却先等来了小狐狸。
　　在那个繁星刚谢，破晓时分的黎明，小狐狸好像天边的第一道晨光，静静地悄悄的，不声不响就洒在了猴子心上。
　　四百年未见的小狐狸竟然已经修炼成了一位妙龄少女，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发长及腰，肤若凝脂。
　　猴子看得呆了，不自觉吐出两个字：“妲己。”
　　小狐狸有些失望，但是还是走上前去，认真地说：“这才四百年没见你就不认识我了！枉我为了救你废了好一番功夫才炼成人形！”
　　猴子有些怔愣，她的一颦一笑和妲己那样相像，几乎就是妲己的再现。
　　“我本没有名字的，但是妲己这个名字也还不错，我勉强收下了。”小狐狸把玩着自己的辫子，自顾自地说着。
　　这番话却像一盆冰水一样泼在了猴子火热的心上，“是啊，妲己早就不在了。”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却也是五百年前痛失爱人的傻猴子。”
　　猴子的眼里有几分悲怆，却又有几分不染尘世的淡漠，五百年的沧海桑田，他早已不是那个杀红了眼的孙悟空，如今，他只是一只前路无卜，不知该去向何方，也无所谓去往何方的猴子。
　　他在等，等一个人告诉自己应该何去何从，那个人或许是远道而来的“师父”，又或许，那人他永不会来。
　　“你怎么了，大圣？”
　　有那么恍惚的几秒，猴子几乎就要相信眼前的少女就是妲己，但刺眼的阳光却狠狠地扎着他的心，噬着他的骨。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很快要也离开了。”
　　似是要将自己彻底从美好的幻想中剥离开来，这道逐客令竟花光了他大半力气。
　　“好。”小狐狸有些失望，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走出几米之外，她再回头时，不知为何，她觉得猴子身上笼着淡淡的光芒。

　　九.
　　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真的来了，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揭下了山顶的符咒，又惊愕地看着猴子一下子飞出老远。
　　后来猴子回去找他了，因为猴子自己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未来有一个人做伴也总归是好事。
　　但是这小和尚竟然求了金箍束住他，他很不服气，但只听到小和尚说：
　　“你心里还是有放不下的事。入了佛门清净地，便是要舍弃那些凡尘俗世，潜心禅佛。待到大成之时，才能看清。菩萨让我告诉你，有些你失去的东西，其实早已归来。”
　　没来由的，悟空只想到了小狐狸，那个轻盈灵动的身影不知何时跑进来他的心，但他却应当离去了。
　　“拜拜了，妲己。”
　　“大圣！”却听见身后有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身，是风风火火跑来的小狐狸，他想他没有认错人，这是他的妲己，却又不是他的妲己，但妲己总归是妲己，是那个迷迷糊糊的傻狐狸。
　　“你这就走了吗？”
　　“是的。我已一心向佛，再不理这凡尘俗世。你好好修炼，他日，我们有缘再会了。”
　　把妲己留在身边的下场只有让她受伤，他已经自私过一次，他不能有第二次了。
　　“那... 你还会回来吗？”
　　望着妲己期盼的目光，悟空轻轻点了点头。
　　妲己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好像初春时分迎着朝阳绽放的第一道桃花。
　　悟空也回了一个微笑。
　　踏上这西去的路，谁还能决定何时归来？
　　这花果山的万万千千，还有妲己的回忆，却会长长久久地陪他走下去，在心底燃起一盏永不灭的长明灯，让他可以走完这条路。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他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