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之你吹笛子没有心》渊郁

9、第九章

　　丹阳侯大步追了进去，眼看他要逼问翠水萦壁，我们也跟着进去了。屋子里不同夜晚那样阴郁鬼祟，尸体搬走之后，血迹斑驳干涸，翠水萦壁走了几步，停在烛灯之前。
　　丹阳侯不明就里，态度凶悍：“你发现什么了？”
　　“丹阳侯，学宗之人不是你星宗下属，说话客气些！”
　　檐前负笈一说话，翠水萦壁冷笑了一声，丹阳侯抓住机会，冷冷道：“学宗之人？学宗之人为何在此客居，这里是学宗的别院还是外产？何不直言，有用就是学宗之人，没用就不闻不问，好一副学宗做派。”
　　“你！”
　　“我又如何，难道不是实话？”
　　我拉住檐前负笈，抬了抬头：“这屋子里有合生香的味道。”翠水萦壁回过头来，淡淡看了我一眼：“合生香，向来是萧家辅以术法之物。”
　　“我家里是有一些。”
　　檐前负笈回过神来：“鸣觞，桐声，你们一唱一和，也不管听得旁人辛苦。合生香用在这里有什么问题？”
　　“此物有致幻之效，也就是说……所谓的山鬼，或许是受了药效蛊惑生出臆想，”我轻轻叹了口气：“而那些死状可怖之人……一旦发了狂，神智狂乱，也不难解释。”
　　丹阳侯冷笑一声：“事情还没半点头绪，学宗是要以一言下了定论？”
　　“不，”我冷淡的说：“我在想，剩下的合生香又去了何处？”

　　翠水萦壁走了一圈，又带着丹阳侯去库房。檐前负笈不再跟去，很是讨厌丹阳侯的做派，我走到烛台前，观察烛台上的残痕。
　　荒唐之人，还用合生香来助兴。这本是引发幻觉，徒然生出许多幻象的药物，掺杂在蜡烛之中，燃烧时气味慢慢飘荡而出，萧家家学渊源，对于这种幻术还不放在眼里，但现在想一想，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弄错了。
　　“也许……”我看了看身边神色不虞的檐前负笈，道：“留在这里，好像也无用，我们回去如何。”
　　“这……”檐前负笈犹豫了一下，扇子轻轻一扇，遮住了口鼻，凑过来低声道：“桐声他，会不会跟我们走？”
　　我看着他，他一发急了，道：“学宗也缺人手，叫他回去不是好事，宗主……应该也不会拒绝。”
　　“是，但他不会去。”我一样低声说：“他若不想留在这里，在学宗总会有一席之地。”
　　但翠水萦壁不想留在学宗。此刻，更不会想去学宗。

　　回去的路上，他心事重重。一路不曾察觉，跟我回了箫府。箫若特别不用下人，亲自送了晚饭过来，他这才回过神来，歉意的笑了笑，箫若心性一向老成，唯独在他面前也很活泼：“云家哥哥，你多住几天，没有你，别人都不来探望我哥。”
　　我脸上挂不住：“阿若，不许胡说。”
　　他笑着走了，檐前负笈笑容一收，坐在桌边，筷子举起来又放下了。我把酒菜端出来，为他布菜，道：“一日之间遇到了霁寒宵，又遇到了他，就该要吃不下饭。喝一些酒吧，这酒比不上解金貂，也差不到哪里。”
　　劝了一句，我们沉默的用着晚饭，我夹了一些时令鲜蔬，没一会儿他又深深叹了口气。也许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又抬头看着我道：“鸣觞……我没带换洗的衣衫。你的借我？”
　　我们身量差不多，何况春秋衣衫都是新的，我当然一口答应下来。
　　吩咐下人准备沐浴之物，我这才想起来还没叫人布置客房。浴桶布置在隔壁，等一切就绪，我也拿了箫，出去走一走。

　　他慢吞吞洗了个澡，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的，也走到月下来。
　　“抱歉，今日……我心绪不佳。”
　　我抽出了箫，本想吹一曲，他的神色却似不大想听，说来说去，还是翠水萦壁的出现引起了涟漪。
　　“这不是你的过错。”我终于安慰他，拙劣的法子：“天元抡魁，历来如此……何况他也不想要人救他。”
　　檐前负笈苦笑起来：“我知道……只是，鸣觞，他出现之前，正如……丹阳侯所说，我心中也从未想过此事。他说的不错，不过是偶然相见，才知道他如今的处境。”
　　他说的如此晦暗，却忘了从前我们不过是少年。少年人于这个世间的规则，往往多有误解。

　　我不想让他太早去睡，明日一过，此事大概会有所变化。丹阳侯竟然对此一无所知，也许神君演技高超，还没有告诉星宗来去，至于翠水萦壁出现在那里，只怕这个消息很快也会进入四宗视线。
　　尽管如此，我想起之前遗漏的一点，不免有些更深处的担忧。
　　“鸣觞。”
　　檐前负笈挥了挥手，在我面前唤醒我不知游弋到了何处的思绪，我抓住他的手腕，他下意识浮起微笑。
　　每当这种时刻，我都知道，他对我是温柔的。
　　我很难不去分心，想这一刻是否能更过分一些，欺负的他露出微微疼痛的表情。但他微笑起来的样子，也让我悸动不已。
　　“明日……我要回去，过两日再来找你了。”
　　惆怅之意，让我暗自心喜。想了想，我放开了他的手，道：“不必，过两日我去找你。”
　　“只怕你在外面，又嫌麻烦，思前想后不肯进来了。”
　　他这样说，分明在调笑，只为一切还不明朗，现在岂能和上次一样，便道：“你等我。等我到了，再去学宗。”

　　我们徒劳的调查了几天，终于被星宗拔了头筹，查出陈奇暗地里买卖人口进出道域，星宗还查出那天夜里有个小贼正好来偷东西，别的不说，顺走了合生香。合生香用于药方之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此人不过十七，在道域浪浪荡荡的行医，也干了偷鸡摸狗的活。星宗审问一轮，又到了剑宗，审来审去，最后把他扣押在剑宗不放。
　　“听说那人见到了山鬼之影，剑宗还指望透过他抓住无常元帅。何况他本来就有小偷小摸，此事，还缺一个抵罪之人。”
　　“那也不该是他——我是说，用来抵罪，他还没有那么点分量。”
　　咏天涯端起茶杯喝了口：“说来奇怪，最近打听他的人，好像太多了。不过是个混混，上到宗主，逍遥游，连你我也在这里讨论此事。”
　　我一时语塞，又不禁好奇：“还有谁？”
　　“说来你或者不相信，前几日，翠水萦壁来找我，问的也是此人……宁……宁无忧，这个名字，也颇为讽刺了。”
　　横竖檐前负笈还在和宗主汇报最近的工作，我们两个趁机聊了一阵子。宁无忧就是那个倒霉的小贼，听说他有一日去陈家卖河里摸到的珍珠，路过时听见下人提起了合生香，一时想不开，那天夜里就翻墙进来。
　　进来之时，血刺啦胡一地的狼藉，他吓坏了，但那时候有人在后面咳嗽了一声，低哑苍老，是一个老者的嗓音。那老者并未再到前面来，不多时，他听到滴答的血滴声响，不敢多留，带着蜡烛逃走了。
　　“最后也不忘了卷走蜡烛，也是人才。”

　　碧松影好不容易放了檐前负笈出来，咏天涯见了他来，也赶紧走了。檐前负笈坐下来喝了两杯茶，叹了口气说：“宗主要我去安抚那些……”他一时有些难以形容，更难张口，我拎起茶壶，道：“不想去，我们一起回绝就是。”
　　“不，你和长姊都在学宗，我自然要留下来。但是此事实在无聊得很，你一向厌倦无聊，我在想，还是自己去算了。”
　　我不禁一笑，裕铂这样说话，分明也很嫌弃。但以他的性格而言，做这样的与人打交道的事情，倒是十分合适。
　　“我长姊说，自从黓龙君献身道域，诡异之事就没停歇过。鸣觞，你有没有想过，陈奇买卖人口，虽说星宗调查是卖出道域许多贫民女子，但他并不缺钱财，家业丰厚，为何要挑这样的营生？“
　　我叹了口气，道：“他们想什么，我们怎么猜得到。”
　　檐前负笈沉默了一阵，自失一笑：“也对，你总是不愿意卷入其中。事不关己，何必自寻麻烦。”
　　“你很了解我，”我淡淡道：“猜测别人的想法，从来不是我的爱好。”

　　檐前负笈代表学宗去抚慰这次事件有关的人，尤其和陈奇牵涉甚深之人，此事堪堪落幕之时，有人送了一个面具，交给门房，转身走了。
　　一个面具。
　　就像一个迟来的邀请，一次拖延许久的答复，我知道，逍遥游终于自承了无常元帅的身份，想要和我见面一谈了。
　　沿着黑漆漆的楼梯往下一大段，前面的霁寒宵挥了挥火把，往前面看了一眼，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牢房里一个影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抬起头来迷茫的看着我们。乱糟糟的头发披散下来，纵然如此，脏污不堪的面容之上，一双黑白分明湛然的眼瞳，依然叫人印象深刻。
　　“宁无忧，你可以走了。”霁寒宵忽然声音低了下去，不自觉透出一些局促的紧绷：“玉千城还没明说，不过，你现在……可以滚蛋了。”
　　“霁大哥，多谢你。”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嗖的跑到牢笼边，看了又看，咽了咽口水：“这……这位大哥，你也是来找我的吗？”
　　“我不抓你，”我轻声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也可以不帮。”霁寒宵忽然说：“别人谁也别想勉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