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怜草木青》万里斋

6、同根而相煎

　　皇宫长乐宫（东宫）临华殿

　　“桓儿，你如今越发不知分寸了！”
　　她与桓表哥还未进殿，便听到了皇帝舅父怒喝的声音。
　　她急忙望向桓表哥，好吧，桓表哥还是那副‘泰山崩于我面前，大不了我默默绕开’的样子。
　　既然桓表哥都不担心我自然没有任何担忧。
　　不是因为事不关己便可高高挂起，而是因为她信他！叶疏影信赵桓！
　　“儿臣，给父皇请安”
　　“靖安给皇帝舅父请安！舅父安康！”
　　看到皇帝舅父锐利的双眸再次变成如往常一般的和善慈祥，她心中有点悲哀。
　　我一个侄女，皇帝舅父都可以如此宠爱，却吝于给予自己嫡亲的儿子一点温暖。
　　“清浅，有些日子未进宫了，快起来吧，到朕身边来。今年的生辰贺礼可还喜欢？！”
　　她起身回礼，语气轻松的回道“当然喜欢！舅父最是疼爱清浅了！”
　　看了一眼下面仍跪着的桓表哥，她不经意问道“可是哪个狗胆包天的惹舅父您生气了？”
　　她看到台下的人似是挑了一下眉，便不再说话。
　　“桓儿”
　　临华殿的最高位虽无金銮殿高大辉煌，但毕竟是东宫正殿，未来天子居所，何况上位那人是在位十余载最是雷厉风行的一位帝王，压迫感依旧十足。
　　皇上开口“身为一国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你如何能抛下政务，只顾去宫外游玩？！不言政事，仅自身安全你都护卫不了！”
　　本就倍感压迫的叶疏影顿时脑袋一空。原来桓表哥的陪伴本就是压下政事才空出来的时间啊！
　　此时此刻，当时未被她注意到的一些细节被我一一想起。
　　那时桓表哥与边侍的谈话应该就是安排政务吧！
　　一思及此她便有些隐隐懊悔，刚打算坦白实情，祈求皇帝舅父不要怪罪桓表哥，便注意到桓表哥看着她轻轻摇头。
　　昏黄的临华殿中内侍宫女跪了一殿，太子殿下跪着又有谁敢不跪？！
　　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独得圣上恩宠的靖安小郡主，
　　更不包括那本就高高在上的当今圣上！
　　殿中央端跪着的墨服少年安静的听着训诫，就像京州城内的许多普通子弟听从长辈训诫一般。
　　当然那是在忽视了殿内不同寻常的气氛以及高位上在那抹明黄下衬的越发阴沉的脸色。
　　“父皇，今日之事儿臣考虑未周，但儿臣也是为了引蛇出洞，防患于未然。”
　　还是一如既往那么平静的声音，此时此刻她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
　　“引蛇出洞？说来听听？”
　　圣上在位十余年，素来以恭谦严谨育人育己，如今连声音里也沾染了些许金銮殿宝座的威严。
　　她微侧过身，想在皇帝舅父的眼神中看出什么情绪，然而什么都没有，就连方才那盛怒的模样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叶疏影内心不禁感叹
　　果然如此。
　　姑母说皇室的人啊，最爱做戏、最擅长做戏。
　　瞧瞧，皇帝舅父可不就是个顶尖尖的戏子？！
　　不过还好，桓哥哥从不喜欢这般扭捏。
　　赵桓身为正宫嫡子，又有叶氏一族的支持怎么看都应该是赵国皇室的不二继承者，然而这位天之骄子却不得当今圣上喜爱令人唏嘘不已。
　　甚至许多民间说书人编造了好大一出情感交割的大剧。
　　“回禀父皇，据近期探子回报，北漠一批武士已乔装入我赵国境内，儿臣游冶于京州街头，就是为了吸引其及早现身，儿臣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皇上眸子一抬，并无任何起伏道“罢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华安”
　　“奴才在”
　　殿口转入一人，那是整个赵国都知道的人，至少是都知道他做的事。
　　说来有几分讽刺，他的闻名于世靠的不是荆州水患时骇人听闻的“分四六，平潦旱”使得荆州“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谓之天府。”
　　也不是“所谓官，生于民，升为官，后归为民”的大智言论
　　而是因为他本名佚乃是天福三年科举头榜头名，后来却甘愿入宫，圣上赐名“安”，成为圣上身边的内侍总管。
　　“回吧。”
　　“起驾！”
　　“儿臣，恭送父皇”
　　“靖安，恭送皇帝舅父。”
　　“上次见你临韩愈的贴，膳后就去保和殿挑些喜欢的吧”
　　圣上的话逐渐消散在昏黄交错的殿内，只余下那跪了满地的随侍提醒着众人方才发生的一切。
　　”桓哥哥，快起吧”
　　她快步走了过去，欲扶起桓哥哥，一时性急，左脚一拌便直直摔了下去。
　　“啊！”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倒是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还氤氲着淡淡的龙涎香。
　　赵桓紧紧箍住身上这个女子小小的身子。
　　她感觉她的脸很烫，身上也很热，她敢肯定她的脸现在一定红的像是那边桌榻上摆的樱桃！
　　“桓哥哥”
　　她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嘘，安静点，我没事。”
　　一方面是叶疏影从来都是人前端庄静娴，在完全放下心防的人面前从不计较什么贵女形象。
　　另一方面赵桓的眼底，就像有一汪湖水，只是眉眼，便夺人心魄。
　　让人觉得，不想打扰那份清冷，也不想离开这份安宁。
　　临华殿中所有宫女内侍悄然退下，只剩下昏黄烛光下紧紧相拥的两人。
　　“桓哥哥，我一直在。”
　　这句话说的很没有道理，但她知道赵桓听懂了，因为她感觉到了桓哥哥收缩的双臂。而后赵桓才像大梦初醒一般放开了她，又颇有些不自在，于是背过身去，疲惫道“清浅，今日早些回吧，改日我再和你一起向母后请安。”
　　她知道赵桓此时更适合一个人静静，也就没有反驳，只是郑重的又将刚才那话重复了一遍“我一直都在。”
　　夜还很长。
　　东宫很大。
　　叶疏影走后，仅剩赵桓一人。
　　偌大的东宫，仅有一个主人，
　　“二哥你终是出手了。”
　　随着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