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的桃花》风起四公子

13、是人的和不是人的

　　关闭水龙头的那一刻，佐岸已经打算把自己重新整理贴个标签降价出售。与其像郑明说的那样，随便找个人嫁了，还不如从长计议，趁自己还有资本的时候放条不算太长的线，钓条不要太瘦的鱼。
　　佐岸的手在自动风干机下面呼呼地吹。她已经看见“垃圾”化为一尾锦鲤，正摇曳身姿冲她献媚了。
　　“回来了。”垃圾说。
　　“恩。”佐岸恢复镇定，泰然地整理着袖口。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整理的。
　　“那我们出去走走？”垃圾提议。
　　佐岸看了看外面的天。雨。阴冷。潮湿。她向来讨厌这样的天气，换做平时没有事情做，她大约会窝在被子里睡他个昏天黑地，可是现在……佐岸看着垃圾有些迫切的眼神，说：“好吧。”
　　垃圾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硕大的雨伞，足够两个人并肩走在寥落萧瑟的马路上。佐岸不说话，肩膀轻轻地有以下没一下地碰着垃圾的手臂。
　　雨没有在屋子里看上去那么大，零星地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宽阔的伞面，沿着伞骨流下来，汇成不大不小时断时续的若干条溪流。佐岸和垃圾都不说话的时候，就看着这些溪流们奋不顾身地扑向大地，然后在她的脚边溅出朵朵凌乱的花。
　　“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垃圾开口，声音混杂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低沉应和着节奏，好像一曲交响乐。
　　“就工作啊，佐岸偏头，微笑，然后把头垂下去，继续看脚边的水花，“不然还能做什么？”
　　“那你……没有男朋友啊？”垃圾问。
　　“有啊，不过算不上男朋友。”佐岸看着垃圾的眼神因为一个“有”而黯淡，又因为“算不得”而点亮，他是真的关心她的吧。
　　“什么叫算不上？”垃圾紧张地问。
　　“就是逢场作戏啊，我又不是处女，你以为我这许多年还守身如玉吗？”佐岸说着，故意往伞外面靠了一步，仿佛自己身上有毒，要靠雨水的洗涤来稀释。
　　“是嘛？”垃圾显然没有料到佐岸的回答会是这样，他有点后悔自己的问题。
　　“你呢？”佐岸忽然反问，雨水淋湿她的额发，连同她的眼睛和眼神。
　　“我？”垃圾尴尬地笑，“我……”他知道佐岸不会相信类似‘一直单身’的说辞，的确，在这个花花世界里鬼混的男女，有几个能守身如玉的？
　　“你怎么了？”佐岸咄咄逼人地问。
　　“我也是啊。”垃圾颓然地叹口气，算是承认自己也有青史。
　　“也是什么啊？我问你的工作啊，生活呢，近况怎么样啊？”佐岸笑道。
　　“哦，这个啊，我还以为……”垃圾虚惊一场，笑容顿时释然，“我在市长办公室。”
　　“啊？”换佐岸惊呆了，“真的假的？”
　　“真的啊，刚调回来的，调令还没有交呢，这不先跟你报到了嘛。”垃圾把伞往佐岸那边倾了倾。
　　佐岸无语了。
　　其实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连脚边的那些水花，也给不了她任何灵感。她刚刚还以为垃圾的出现不过是给她几近绝望的爱情生涯带来一抹绿色，岂知哪里是一抹绿色的问题，他简直就是一片草原啊。佐岸那点寂寞被人家光鲜的身家照耀得连影子都不剩，卑微得仿佛平原上一株萧瑟的狗尾巴草。
　　“怎么了？”垃圾拍拍佐岸的肩膀，然后那只手就停在那没有离开。
　　佐岸全身僵直了一下。
　　这是不是表示她还有机会？是不是表示狗尾巴草也有征服草原的那一天？
　　“我没什么，”佐岸放任那只手停留在自己肩膀上，“就是有点冷。”
　　的确是冷。尤其是两个人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将近整条街。
　　“哦，那我们到商场里面吧，有空调。”垃圾见佐岸没有避开他的亲近，更加受到鼓舞，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指也加大力度，干脆是揽着佐岸就进了百货公司。
　　“恩，好。”佐岸低低地回答。小鸟依人似的跟着他走。

　　就在佐岸家门口，佐岸早上出发的那个位置上，有个影子，一直站在那，从起风的时候开始，到下雨的时候还没有结束。就像是一株守望晴天的向日葵，眼神始终向着佐岸离开的方向。

　　人都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有的时候还真就应了古人的若干说法。
　　佐岸和垃圾正绕着百货商场一圈一圈地循着年轮寻找回忆的时候，郑明这头却出事情了。挫败的小兔垂头丧气地趴在郑明的桌子上，眼珠红得仿佛真正的兔子。
　　“怎么了你这是？”郑明把小兔的下巴支撑起来，她软软的就像面条，眼泪一铺一盖地蹭了他满手。
　　“我真蠢。”小兔呐呐地说，目光呆滞，“那家伙把我当手纸，我还当自己是幅画。”
　　“什么手纸什么画？”郑明不理解小兔的句子，可他明白她流下来的眼泪。
　　“就是说我被人家白用了还给甩了，偏偏自己还觉得自己很值钱！！”小兔忽然疯了似的冲郑明嘶吼，“就你他妈的让我去！！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你说什么！”郑明好像明白了什么事，又好像没全明白，“是吕局长把你怎么样了？”
　　“要是他就好办了，看我不咬死他撕碎了他吃了他，妈的那个混蛋，说跟我谈承包海滩的事，却把我灌醉了送别人怀里了，还是个狗屁不是的小老板。”
　　“……”郑明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小兔觉得自己丢人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比小兔还丢人。因为是他先把小兔送到吕局长怀里的，人家不过转手送一下，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错了，有不对。小兔是人，不是礼物，也不是工具。他好像现在才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难怪佐岸要把小兔赶出公司赶出她家了，原来她早就知道小兔是个人。
　　郑明的脸红红地烧起来。如果小兔是人，那自己得有多么不是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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