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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南国八十六 ...

  •   南国八十六年,忠勇候接领圣令,八月初五动身离京。彼时,他四十四岁,□□与他一起征战多年的战马鬃毛不再光亮,只是马背仍旧挺直。
      那日天空阴沉,乌压压的黑云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柳依依忙着为即将到来的中秋做准备,与苏墨忙得不可开交,自是抽不开身去送别。
      但她记得那日,爹爹回来后脸色沉得可怕,一言不发地进了书房;她路过花园,看见娘偷偷地在用手绢抹眼泪;就连平日里最能闹腾的柳二哥,见了她也只是稍微点头示意,便再无二话。
      平日里热闹的家安静得可怕,她愣愣地倚在窗前,看着外面陡然下起的瓢泼大雨,心里莫名生出些对未来未知的慌乱来。
      也不知道...齐子菲那边,是个什么光景...
      八月初五,夏日又急又烈的风雨在午后袭来,滂沱大雨中,一队人马离京西去,未曾回头。
      八月初五,京城某座府邸,一个女子看着身旁落了尘灰的书信,偷偷地红了眼睛。
      八月初五,谁也没有看见,一抹颀长的身影,走进了京郊一座不知名的小院,许久没有出来...
      日子不慌不忙地过去,那抹未知的恐惧很快被忙得焦头烂额的柳依依忘却。因着质量上乘,服务到位,一点红近日成了京中闺秀挑选胭脂水粉的首选。
      牡丹那位妙人儿在花楼里数着票子,笑得比牡丹花还要美丽;二道贩子们每每见了男装或女装的柳依依,都是讨好或顺从地打招呼;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苏墨,忙里偷闲时,嘴角也会时不时扬起一抹笑来。
      她虽然累得每天倒头就睡,却更有一抹成就感。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认真地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情。
      娘心疼她的身子,每每都吩咐小厨房给她准备她最喜欢吃的东西等她回家,母女关系更加亲近了些。
      只是夜里无人时,她偶尔也会想起齐子菲,想起那日,他眉宇间怎么也隐不去的烦闷。
      日子就在众人或喜或愁之间不紧不慢地过去。
      八月十五,是一年一度的好日子。
      南国国力虽不如以往强盛,但每年的中秋节都是举国同庆的。不仅宫里会设宫宴,邀请臣子命妇一同前往,宫外也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上京的中秋灯会素来盛大,三天三夜不会停息。因着没有宵禁,城中整夜灯火通明,许多鲜少出门的官家女眷也都会聚在一起游玩,一些沉迷诗书的书生才子,也都会在城河边的小亭子里行酒令,或赋诗填词,或猜谜行拳,甚是潇洒。
      这是一年里,二道贩子们最开心的三天。
      店内帮忙的四个姑娘,她给了银子,让她们回家与家人团聚,这样一来,谁来守店便成了问题。
      虽然货都分发给了二道贩子们,但若有个突发情况的,店里还得有人待命。
      个性清冷的苏墨在听到柳依依有些烦闷的叹气声时,自告奋勇地报了名。
      柳依依对此十分感激。
      此时正值下午,盛夏的风不再闷热,丝丝缕缕的,反带来些清凉。
      她舒服地躺在竹藤椅上,微微眯眼看天上有些刺眼的阳光,昏昏欲睡。
      前厅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她几不可见地蹙了眉头。
      每逢逢年过节,爹娘就得头大地应付前来的亲戚,若真的亲近也便罢了,偏偏有些人,十几年前爹爹在他家吃过一碗白饭,也要时常念叨,仿佛那碗饭救了爹爹一命,不感念他的恩情,便是那吃了东郭先生的狼。
      这不,早上刚送走娘亲那边的远方十八辈表弟,现下又来了个爹爹乡下的堂哥柳峰和堂嫂李氏,两人说话的声音,像是要把柳府的屋顶给掀了。
      她自小丰衣足食,却不是个受不得苦的孩子,对贫苦乡下的人也并没有什么偏见。可祖母病重的那几年,年幼的她在床前陪护,着实见识到了这俩夫妻的心肠狠辣和贪得无厌。
      当初祖父脑筋灵活,弃文从商,积攒了丰厚的家底之后,可怜自家大哥家徒四壁,便安排他们一家住进了那时尚在城外的柳府别院。
      可偏偏,人心隔肚皮,大哥一家不仅不感恩,索性连之前糊口的行当也舍弃了,一大家子整日无所事事。
      没银子了便厚着脸皮找祖父一家要,要到了之后,反口到外头说祖父小器,名下店铺那么多,却连自家哥哥都不舍得帮衬。
      因着这事,祖父祖母没少闹口角。
      爹爹是柳家独子,自小养在是在曾外祖母家,因此与柳峰这个名义上的堂哥,算不上有多亲近。他及冠之后,承了祖父的事业,数年之后举家迁来了京城。
      祖父祖母年迈了,舍不得老家,便一直留在那里。
      祖父病逝之后第三年,祖母身子愈发不见好,她那时年幼,又因与侯府姻亲一事烦闷,索性带了夫子回乡下陪老人家。
      也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识到了书中所说的“地痞无赖”是什么样子的。
      祖母那时已经不能下地走动,可是三天两头的,这柳峰便会拖家带口,在柳府门前哭。
      “侄儿可怜啊,爹娘去得早,一亩三分地也没给我留下,这寒冬腊月,囡囡还长了冻疮,让我怎么活...”
      “叔叔在世时,曾允诺许侄儿十里街那茶楼,如今叔叔不在了,还望婶婶做主啊...”
      ......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有时是为了一顿饱饭,有时是为了几两银子,次数多了,柳依依一开始的惊诧,慢慢变成了嫌恶。
      特别是在看到每每好不容易逗得祖母开心,她却因他们的到来而皱眉时,她便有种想狠狠将烂布塞在他们嘴里的冲动。
      终于有一天,柳峰再次领着自家女儿驾轻就熟地在柳府门前跪下时,小小的柳依依柳眉倒竖,挡在了他们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柳峰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小豆丁,并不把她看在眼里。
      小小的柳依依嘴角一勾,向周围大喊:“快来人啦快来人啦!有人又要来扮可怜当乞儿啦!”
      众人对柳峰的厚脸皮早已见怪不怪,倒是对这个传闻中的柳家小孙女十分好奇,纷纷驻足看戏。
      “你!”柳峰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若非众目睽睽,保不准他是否会冲上去将这豆丁揍一顿,“你个黄毛丫头,乱嚷嚷什么?谁是乞儿了!”
      柳依依毫无畏惧,小小的胸膛一挺,怒道:“依依确实是个黄毛丫头,可也知道夫子教的道理。夫子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你有手有脚,身强力健,却隔三差五拖家带口便来我家门口跪着,哭着喊着要银子,不是乞儿是什么?羞羞羞!”
      说完,她吐了吐舌头,食指在脸上刮了三下。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柳峰的女儿瑟缩了下身子,害怕地低下了头。
      柳峰狠狠地一巴掌拍向她的头,啐道:“不争气的东西!”
      又转头恶狠狠地对柳依依说:“你既是读过书的,便应懂得尊老爱幼的道理。按照辈分,你还得唤我一声伯父呢!”
      柳依依狐狸眼咕噜噜地转了两下,似乎真的在思考,但很快,她脸上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来。
      “你既说人要尊老爱幼,可按照辈分,你该唤我祖母一声婶婶。婶婶卧病在床,你未曾尽过孝道,反而时常给她寻不痛快;我比你年幼,你非但不爱护我,反而时常威胁我去祖母跟前替你说好话,这就是你口中的尊老爱幼么?”
      柳峰虽无耻,却不曾将这个陡然从上京回来的柳依依放在眼里,自然更不会威胁怂恿她。可他平日恶习累累,此刻周围,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九岁小孩说的话。
      柳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也知道没人会信他,脸色精彩极了。
      柳依依嘴角的笑容扩大:“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今日过后,我不想再看到你来烦扰祖母,否则,府里失窃的大小物件,我会禀告爹爹,让爹爹报官。”
      柳峰恨恨地走了,临走前留给她几个眼刀。
      她却不在意,哼着小曲儿,欢快地蹦跶着找她祖母去了。
      九岁那年,她堵在柳府门前,替祖母争了最后两年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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