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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鸿雁锦书洛城春 之二 温客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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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客行不信神佛。
那些东西都太虚无缥缈,可他能活到今天,是靠自己拼搏厮杀,堵上生死一切才换来的。
但在这一刻,他看到阔绰宅院里那穿着丁香紫色衣裙的少女,因为婢女说来的几句悄悄话而欢笑起来,随即又跑出院子,连背影好像都透着那样显而易见的纯真与快乐的模样,他却忽然极其希望那些虚无缥缈都是真的——
什么菩提修罗,仙人魔鬼,只要能叫那个他曾亲手养大的傻丫头小姑娘,能好好的像普通女孩子那样过日子,不再跟着他遭罪了就好。
这样就够了。
……
风吹高处,吹上高高的屋顶,吹过已伏在屋顶良久的温客行的脸,叫他恍然回了神。
这才发觉,眼睛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哭了,竟有种又酸又涩的难受感觉,与他心里的百般滋味内外呼应着,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垂下目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极其细微的脆弱一闪而过。
“老温。”
一旁的周絮忽然将手伸出去,放在他的侧脸上。
明明也是在顶上一直陪他待了许久的人,体温受六合心法影响也一向不太高,可此时这只手上的温热却格外的明显,温客行的脸颊皮肤早被风吹得冷了,便情不自禁地歪头过去蹭了一下。
周絮惯了他许多小动作,没说别的,只道:“不早了,先回去吧,子明应该已经备好饭菜了。”
温客行偏头去看,便正与他的目光对上——
这人的眉眼轮廓依旧是深刻而清晰的,眼珠又黑又亮,又叫极长极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半边,却不再藏着深沉的冷,而是一种透着静逸平和的懒散味道。
渐渐落下去的天光打下来,落在他的眼里,挂在他的眼睫上,好像滚滚红尘里的兴衰喜悲都尽归到了这一处里,将胸中沉甸甸压着的所有消减成了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最终停在了心上最柔软的那一点上。
温客行蓦地便松了口气。
他伸手捉住脸上还未撤回去那只手,有意无意的掌心相贴着,轻轻一笑道:“阿絮,走,我们回去。”
……
京城风物,包罗万象,一条望月长河荡开东西,隐隐分划出了泾渭分明的两种味道。
周絮与温客行落脚的宅子,便在东边的一处。
靠近一条主街,又临着河岸不远,半遮半掩的隐在一座酒楼的后头,刚好又不会被鼎沸人声吵到的位置——是个规模不小的院子,里面种了不少的桃树与梅树,一到花季,那香味便能顺风顺水的飘出老远,倒叫前头的酒楼平白接待了许多寻香而来附庸风雅的酒客,没少占便宜。
——当然也没少给某个酒鬼近水楼台,每回来了这边,必然是什么好酒都要管够的。
说来倒是周絮头次来时,横竖瞧着都觉得好像有点当年天窗之主的味道,院子里的花树还有选址跟他那套旧宅子像对跨了八个族谱的远房亲兄弟。
却其实是薛子明——当年许多天窗旧部散落在外的弟子中的一个,曾参与了半夜劫囚救周子舒一事,后来江湖事了,又被温客行挨着个找回来塞进了四季山庄,如今已是山庄大管家了——他在有次好巧撞见某二人下山住店没带钱的尴尬事后,自作主张拿了这酒楼后的宅子,又按着以前他那早为天窗尽忠的短命师父带他去旧宅的印象,猜着觉得周絮会喜欢,才鼓捣出来的。
一番心意难得,周絮当然也没什么计较,很不见外的叫人定了个“周宅”匾额,还是加急的,第二天就在大门上挂了个光明正大。
到底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早都不是从前了。
……
薛子明正亲自张罗着饭菜,冷不丁瞧见两个大活人仗着轻功好就不走寻常路,直接从天而降落进院子里,吓了一跳。
仔细看清二人模样,又赶忙做作的拍着胸口跑过去,一脸忧郁成灾的念叨起来:“哎呀我的二位庄主爷哟,怎么从这儿就下来了,咱就不能走门吗?黄豆那孩子还巴巴儿在门口等着呢,这回可不是白等了个寂寞哟……”
有什么心思都得叫他这张嘴给说散咯。
周絮哭笑不得,觉得这倒霉孩子话唠的毛病怎么又严重了,干脆地摆手打断他道:“得了得了,子明你就给我留个清净吧,还有正事说呢。”
一听正事,薛子明立马就知轻重地不再耍宝,大变活人似的换了副神态,十分严谨道:“庄主二庄主,您们先里面坐。”
——外头人多眼杂,别走漏了消息。
二人看的好笑,一时竟有点不忍心打击他的认真,想着蹲了半天屋顶,确实也觉得该找地方坐一坐,便一并进了屋坐下。
薛子明跟在后头,眼疾手快的把门关好,才道:“庄主,您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回头你去问问,天门大街那边的那个李宅是个什么人家。”周絮想了想,又道:“那宅子风格不像普通的商贾富豪,没准家里有人是在朝或曾经在朝当过官的,不过官约莫不太大,便是闲官也有可能,毕竟这官场中可是打前好几位在时就富裕得不行了,新上去的这一位听说还又添了一批进去。”
当年帮晋王,建天窗,筹谋天下,他也是切身游走其中,上上下下没少打听,倒是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后,这点能耐居然还能再派上用场去打听个小姑娘。
温客行不精此道,就由着他二人先说着,自己只目不转睛地瞧着周絮这一副少见的面貌,仿佛忽然跨过了岁月洪流,窥见了昔日风华正茂的天窗之主,竟觉得很是有趣,还有些感慨。
不巧周絮瞥见他神情变化,猜到几分,当即送去了好大一个白眼,嘴角却也没压着笑。
温客行朝周絮也笑了笑,倒是还没忘正事,补充了两句道:“还有个小丫头从回廊那边过去好几趟,每趟都抱着几匹红绸……这么大的红绸用量,估计就是把那整个宅子包进去都够了,不可能只是拿去做衣服吧,那宅子里没准很快就要办喜事了。”
那年他许了那丫头两条街的嫁妆,因此才知道了些婚嫁之事,只是可惜,就差了那么一点。
薛子明眼观鼻鼻观心默念自己只是个雕塑,只支着耳朵,一直到听完了二人所有话,才暗自松口气,脑子里飞快将信息整理好,又不由得愣了愣。
天门街的李宅?那不是……
他赶忙道:“城里能对上号的李宅有好几个,天门街这家是哪一个咱一直不做这个生意也就没细打听过,但若是家中有喜事的李宅,如今确是真有一个。而且——”
薛子明斟酌着说辞,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都没压力这么大过,脊背上的冷汗可能都要下来了:“我若是没记错,好些年前,约莫得有六、七年了吧,那时您二位来过一次,曾叫我派几个人去守着一家叫罗记脂粉的铺子,和铺子里的几个人……那个姓罗的女人,这几年就总往这个李宅送东西,她亲自去,每次去完出来,还会在对面的巷子口里出神的往李宅多看好久才会走……”
——只是那时候您二位说只是好好看着,人和铺子别出事,有事看着办就成,也不用再汇报了,才一直没说……
末了这句薛子明没好往下说,可周絮与温客行却都已经明白过来,顿时也有些错愕。
默契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相同的意思,一时感到啼笑皆非。世间机缘奇巧难测,这一回,原来倒是他们自己阴差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