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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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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积年的沉木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少女的轻笑声。
绯世的目光毫无焦距,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烛火。
他此刻好像已经丧失了最灵敏的听觉,天与地在黑暗中静默一片,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角落。
绯世想,他知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
【“——你又在发什么呆啊,绯?”】
安静的声音突然在耳边清晰响起。
不是从死寂中一点一点变得响亮,而是猛然间,她的声音就出现在了那里,熟悉到带着令灵魂疼痛的柔和与温暖。
绯世瞳孔一缩,近乎于痛苦的闭上了眼。
——这里是那栋他生活了六年的,按理来说永远不会有光明存在的小楼。
行人带来的灯光由远及近的从窗外洒入,照亮了少女脸庞的轮廓。那双即使在黑暗里也熠熠闪光的蓝眼睛,此刻同样沉浸着让人不自觉就能放松下来的温柔光亮。
【“绯。”】
她轻轻的唤着。
绯世顿了一会儿,缓缓的睁开了眼。
金发的少女穿着白裙,在烛火边安静的侧坐着,忽暗忽明的脸庞温良而神圣。
她脸上带着似高兴又似担忧的神情,微微歪着头,悲哀的注视着他。
【“绯。”】她再一次轻声唤着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你怎么样了?”】
绯世说不出话来。
突如其来的悲痛狠狠击中了他,让他只能徒劳的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少女美丽的脸,视线一刻不移,即使眼睛干涩而刺痛,毫无具象的灼烧感侵入骨髓,尖锐的刀割一样的疼痛划开他的内脏,身体和思想。
他在这样的疼痛中死死的将视线盯在少女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样子牢牢刻入脑中,一刻不忘。
有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金发少女淡淡的笑了笑,低下头,将一绺发丝挽到耳后。
【“也许你不该来这里。”】
她的声音飘飘荡荡,平静、缈远而悲悯的传进绯世的耳朵。
他没有答话,更没有动作。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处有绝望的乞求。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静坐在光中的少女终于抬起头,含笑看了他一眼。
她抬手,向绯世递过了一枚不起眼的吊坠。
绯世下意识伸手接过。
少女看着他,目光柔软。
烛光毫无征兆的刺眼起来,绯世不自觉的抬手挡住眼睛,突然的惶恐让他徒劳的张大嘴巴,却只发出了嘶哑的呼喊。
空中传来少女模糊的轻笑。
【“回去吧,绯。”】
带笑的声音一瞬间远去了。
光芒大盛。
绯世僵硬了半晌,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怔怔的注视着遮挡眼睛的手。
他茫然的盯着掌心看了半天,好一会儿,才扭转过头,看向床边那作为光明来源的烛光。
跃动的火苗凭一己之力勉强照亮了屋内,那随时能熄灭的、令人作呕的脆弱模样,让绯世无端想起了梦中在最后吞噬一切的烛火。
那样随时能在风中消逝的自由之火,吞噬了格温妮丝,也吞噬了他。
身形埋没在被褥中的男孩愣了许久,才终于扭回头,空无一物的眼神漠然的掠过手边伏床而睡的女人,投注到手心那枚吊坠中的翅膀上。
他看了它半晌,才无力的放下手,挡住了毫无光亮的眼睛。
*
“这里是史托黑斯区地下的医馆。”
卡尔·艾德勒抱臂倚着墙,目光从床上如木偶一般呆滞而坐的男孩身上收回,望向窗外昏黄的街道。
“你十七个小时前从昏迷中醒来,闯到现在正全城通缉你的地上,在没有听到格温妮丝的声音后发了疯。”
“为了阻止你去罗夫特那里送死,我踢断了你的腿。”
男人的声音平静而无波,好像活生生踢断一个六岁孩子的腿,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里是我的熟人开的医馆。你可以放心的在这里待着。”
他最后这样说着,暗沉的眼睛不着痕迹的投注到绯世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樱发的男孩一言不发的坐在床上,脸色如死人般苍白,凌乱的刘海之下,大到骇人的眼睛上布满阴影。
他一眨不眨的盯着手心的项链,眼睛空洞洞的毫无生气,像是一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只还剩下身为人类的躯壳。
“……”
卡尔蹙眉移开了视线,略带烦躁的向门外走去。
“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想着去地上,做什么追逐自由的美梦了。乖乖的在这里养伤,想晒太阳的话就告诉医生——”
“……无所谓了。”
嘶哑的,如刮花磁带般难听的声音几不可闻的在角落响起。
卡尔握着门把手,愣了一下后不解转身:“什么?”
在他的注视中,男孩眼神失焦的缓缓抬头,呆呆的注视着头顶黑黢黢的天花板,声音微弱到像是将死之人发出的呢喃。
“再也不要……让光照在我身上了。”
*
在说出那句绝望之语后,绯世就再也没有吐露过哪怕一个音节。
他像是已经失去了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力,一直一言不发的待在房间里。那双曾经明亮剔透如宝石的眼睛失去了所有光泽,终日空洞无物的睁大着,隐藏在碎发下永不消退的阴影中。
直到他被医馆的主人,一个名为蕾欧娜的无姓女子不由分说的打理干净,扯着手腕被按在了轮椅上,不容反抗的带出了那个小小的房间。
“想要骨折好的快,不晒太阳可是不行的。”
有着一副苍凉烟嗓的女人将一头黑色秀发高高盘起在脑后,高得有些过了头、直逼男人的身高和一身寡淡黑裙让她看起来有种不同于一般女人的冷硬作风,俯视绯世的眼神带着些残忍的味道。
“我不管你是想死还是想活,但只要你还是我的病人一天,就必须一切都听我的。”她这样警告着死气沉沉的男孩,冷漠的推着他往外走。
绯世毫无反应的坐在轮椅上,直到被她推出了房间,才微微动了动,像生锈的机械一样迟钝的抬起了头。
他对上蕾欧娜严厉冷清的目光,顿了三秒,又毫无反应的垂下了头。
他仍然一言不发,但最起码,他没有做出反对。
……虽然他从始至终只是握着吊坠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已经死了。
然而蕾欧娜却轻哼一声,舒展开了紧皱的眉头。
她推着绯世来到转角处,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跳脱的少年三步两步跑过来,隔着老远就活力四射的喊道:“早上好,蕾欧娜!是要带这个瘸腿的小哑巴去地上吗?”
蕾欧娜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严厉起来:“语言,德里!我不介意让你再抄写课本一百遍!”
“哎——饶了我吧,蕾欧娜老师!”名为“德里”的少年立刻愁眉苦脸起来,他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忽然笑嘻嘻的凑过去,按住了绯世轮椅上的把手。
“好啦好啦,差不多快到开张的时间了,你快去忙吧!照顾病人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了!”
“你可以吗?”蕾欧娜怀疑的看了他一眼。
“我当然可以了!你这么不相信我吗!”德里立刻瞪起了眼,义愤填膺的样子让人感觉他就差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了,“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个小哑——小弟弟的!”
蕾欧娜用冷清的目光严肃打量着他。
德里表情不变,笑容却在这样的注视下慢慢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
“蕾欧娜老师,有病人。”
文弱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蕾欧娜转身看向只打开了一条缝的门,目光在接触到那个只露出眼睛、表情懦弱的女孩时瞬间变得温和。
“我知道了,梅。”
她温声说着,回头看向少年的时候却又变得不近人情。
德里连忙做出最殷勤的笑容,看起来狗腿又好笑。
“……我知道了,那我就把这件事交给你。”严厉的医者在这样的笑容下终于妥协了,她转身走向诊室,三秒后又走了回来,用一袭宽大的黑色斗篷严严实实的将绯世包住,“已经是冬天了,外面很冷,要注意保暖。”
她听不出多少情绪的说着,细心的替绯世戴上兜帽。
德里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这一幕,在蕾欧娜看过来的瞬间重新挂上笑容:“放心吧蕾欧娜!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蕾欧娜没有答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富有深意的目光让少年的笑容立刻僵住。
但最终,女人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知道该怎么避过搜查,对吧?”
德里眉间的张扬微收,笑容也沉着起来:“当然,没有比我更机灵的了。”
蕾欧娜点了点头,放开他后退了一步:“去吧,记得中午之前赶回来。”
“哦!我出发了!”
德里元气满满的应了一声,推着绯世走向后门,还活泼的朝他搭话:“你好啊小哑巴!我是德里,你叫什么名字?”
蕾欧娜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诊室。
在她身后,德里蹦蹦跳跳的打开了医馆后门,迎面遇到了一个与他年龄相差不大,抱着一大盆洗好的床单,身边还领着两个男孩的少女。
她一看到德里,立刻蹙起了好看的柳叶弯眉:“喂,德里!你又想去哪里闲逛?有时间的话就快来帮忙铺床!”
“哼,笨蛋米福尔,本大爷这次可是有重要的任务在身!哪有时间干这些无聊的事啊!”
德里神气活现的冲她扮了个鬼脸,也不等少女生气的回答,便笑嘻嘻的冲她身边的两个男孩问好:“呦,早上好啊,克洛,巴内!”
两个长相相似、看起来只比绯世大一两岁的男孩异口同声的问好:“早上好,德里哥!”
米福尔撇了撇嘴,用手里的盆用力撞了他一下,侧身走进屋里:“你能有什么重要任务——哎呀……”
她冷不丁看到了门后坐在轮椅上的绯世,忍不住往后一退,嘴上惊呼了一声。
“啊,是那个孩子!”
“神秘人带来的孩子!”
克洛和巴内一边一个从她身后探出头,默契十足的感叹着。
“好啦好啦,我差不多要带这个小哑巴出门晒太阳了,晚点再见。”德里回到绯世身后推着他的轮椅,朝三个小伙伴摆了摆手。
米福尔带着两个男孩往旁边退了退,看了少年一眼,眉间的褶皱不浅反深:“德里,你该不会……?”
“嘘!”德里神秘兮兮的竖起一根手指,意味深长的朝她眨了眨眼。
少年推着男孩消失在了街角,一直看着他们的米福尔满脸不放心,将盆往地上一放就走进了诊室。
“蕾欧娜老师,是您让德里带着那孩子出去的吗?”她一看见黑衣女人就开门见山的问道,双手叉腰的样子颇有女人严厉的风范。
蕾欧娜神色如常的写着病例,不答反问:“怎么了?”
米福尔撅了噘嘴:“您明知道那家伙就会给新来的找不痛快,我那次就是……”
她话说到一半,有些不满的沉默下来。
知道她想说什么的蕾欧娜眼中闪过笑意。她伸手接过最小的女孩梅递过来的茶,轻声道谢后才慢悠悠的回答:“不用担心,结果如何还不一定呢。而且……”
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语气沉着下来:“我们医生可不能单单只治愈身体上的疾病,心上的伤口也要一并治愈才行,知道了吗?”
米福尔微微抿紧唇,在她的注视下用力点了点头。
*
位于希娜之墙东部的瓮城史托黑斯区,其下方有着与王都地下相连的地下街,只不过远不像那些深处的街道一样混乱,是一些地下商人的聚居地。
在这些相对地位较高的住户之中,传说有着神秘的黑衣人守护的蕾欧娜医生,是一位颇有威望和医德的、受人尊敬的医者。
她学识渊博,医术高明,靠个人之力养活了五个孤儿,在混乱的地下街平安的生存至今,所开设的医馆是附近人人皆知的中立地带,没有任何人敢在这里捣乱。
被这样的人庇护着,自诩为五个孩子中的老大的德里少年一路畅通无阻的推着绯世来到阶梯通行处,甚至没有付钱,就顺利的被看守放行了。
“嘿嘿嘿,看,我厉害吧?”
他推着绯世来到地上一处僻静的街角,左右看了看后停住了脚步。
“就在这里吧。蕾欧娜说让你多晒一会太阳,那我们就在这里聊聊天好了。”
他放开了轮椅把手,慢悠悠的晃到绯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毫无焦距的眼。
空气寂静了一秒。
“喂,你死了吗?”少年冷不丁这样问着,不出意外的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用鼻孔发出了一声冷哼,少年扭头踢了脚墙壁,语气里彻底的带上了刺:“真没意思。听说你是神秘人送来的,蕾欧娜还那么重视你,本来还以为你会有什么能耐呢,结果不就是个哑巴的瘸子吗?”
“……”
绯世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的掌心,仍然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德里烦躁的蹙起了眉,在蕾欧娜和米福尔等人面前满含笑意的双眼褪去伪装、涌入狠意,突然一步上前,蔑笑着一把扯住那根吊坠的绳子:“来历不明的小子,就让本大爷来教教你地下街的规矩——”
突兀的,狠厉的话语被狠狠截断在了嘴中。
少年惊愕的愣在原地,双眼不知不觉瞪到最大,扯动吊坠的手猛地僵在了空中,刺骨的寒意从尾椎直直蹿上头顶。
——他没能扯动。
在他碰到吊坠的瞬间,一直像个死人一样麻木不仁的男孩突然就死死攥紧了手,像是被侵犯逆鳞的野兽一样,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
那双色彩暗哑的、深碧色的眼第一次展现在他的眼前,寸草不生的眼底森森的盯着他,漆黑带着悚然的杀意。
“放手。”
“——不然我立刻,杀了你。”
·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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