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堇》鲜芋奶酪

5、第五章 出差

　　薛扬的车刚到公司楼下，就见到程思然从另一头赶到公司。
　　“挺意外啊，今天上班挺早。”
　　“害，这不您说今天要去拜访我偶像吕轲老师吗，所以就，早起了一点。”程思然今天穿的没那么街头不良了，为了见自己崇拜的作家还是稍微折腾的正式了一点。
　　“不过咱今天去找吕轲老师干什么呀，昨天问你你都没回我。”
　　“……抱歉，昨天太累了。没什么事，就是去催个稿。把你叫上是希望你多点经验，学习一点。”，薛扬顿了顿，继续开口道，“我事先也不知道你喜欢吕轲。”
　　“哦～辛苦薛老师带我这个小菜鸟了～”
　　“……”
　　“不过，奇怪啊，这种事情怎么轮的到薛编您做啊？”
　　“负责的同事有点事情，社里又没有会开车还了解流程的人了，他们就来拜托我了。”

　　“……”一阵沉默。

　　“不是，你也太好说话了吧？”程思然突然从副驾上弹起身侧向薛扬，“昨天是谁累的大早上在办公室打盹晚上还没力气回人消息啊？你这就是纯属的好欺负吧？”
　　薛扬有被惊到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眼里一件普通的工作交接会让程思然那么激动。
　　“没什么的，别激动。我在开车。”
　　程思然听罢深呼吸了两口气，重重的靠上座位靠背，不说话了。

　　开了快一个半钟头的车，薛扬确实有点佩服之前负责吕轲的同事。一开始只是听说吕轲住在乡下，但没想到是这么崎岖的山区。各种弯曲环绕的山路，坑洼不平的碎石子路，让薛扬开车都开出了一层薄汗。一番弯绕后，两人终于到了吕轲的家。
　　程思然这一路确实没再跟薛扬讲过话，薛扬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尴尬，干脆也没再主动挑起话题。
　　不说话也好，省心，薛扬想。

　　薛扬走近那幢屋子，敲了好几下门，都无人响应。
　　当薛扬抬手决定继续敲门板时，程思然抢先一步，在他之前用力拍打吕轲家的门板。
　　“您好，请问有人吗——”程思然大声喊道。
　　没过多久，薛扬听见屋子里有了动静。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程思然。
　　“看什么看，农村屋子，得大声点。”显然，程思然还没消完气。

　　屋子里确实有一阵阵拖鞋踩地的脚步声，但听起来好像走两步就停一下，等了两分钟，还是没等到人开门。
　　程思然和薛扬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喊一次，门把手转动了。
　　门打开了三分之一，薛扬和程思然看见他们面前站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人，她眼神迷迷糊糊的像是还没清醒，来不及思考太多，屋内扑面而来的酒味程思然反射性的用手捂住了口鼻。

　　薛扬皱眉，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好，请问是吕轲老师吗？”
　　对面的女人神态疲倦，费力的抬了抬眼皮子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两人。
　　程思然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被吕轲翻了个白眼。
　　“催稿来的？”
　　“是的，我们……”
　　还没等薛扬说完，吕轲便转身趿拉着回了屋子。
　　但门没关上，薛扬和程思然对视一眼，还是决定进屋商议。

　　“打扰了——”

　　进门没几步路便是屋子的客厅，薛扬在门口就已经有想象过这里吗会是什么样混乱的样子，但实际的情景还是让他吃了一惊。茶几上东倒西歪的啤酒瓶、满满当当的垃圾桶周围还散落着许多没被扔进去的膨化食品包装袋、纸巾，灯也没有打开，只剩一点阴天的光线。
　　吕轲自然的躺在她那张看起来十分劣质的皮质沙发上，若无旁人似的刷着手机。
　　程思然大概是完全被这景象吓到了，跟个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薛扬叹了口气，决定还是速战速决，公事公办，“吕轲老师，我们是翟熠出版社的，之前负责您的编辑有点事请假了，我代替他来询问一下您的写稿进度，据我们了解呢……”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吕轲挠了挠头，打断薛扬的话。
　　“你看我这环境，看我这状态，你也知道我现在写不出东西吧？”

　　“但毕竟工作还是工作，其实离截稿还有几天，以您的水平，只要现在开始创作是完全来的及的。”

　　“哈哈……哈哈……笑死人了。写东西……写东西管个屁用……我也就打几个字混口饭吃，现在我看也没什么必要了，不想干了。”吕轲低头磨着自己的指甲，笑着说道。

　　程思然只觉得恐怖，她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么崇拜的作家，现在会这样一副颓废的样子。她不知道吕轲为什么要笑着说出那段话，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薛扬也明显被惊到了，他顿了顿，手微微握拳，回复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吕老师，您真的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作者，我们杂志社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一直与您保持着签约关系。”

　　“……”对面的女人还是低头捣鼓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听见了，又仿佛没听见。

　　“有什么事我也希望您能说出来，常憋着对身体也不好，写稿的事情可以慢慢再议。”薛扬打算退一步，他仿佛真的不会处理这种棘手的状况。

　　程思然见状，也打算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是啊，吕老师，我一直是您的粉丝，您真的非常优秀，非常有才华！我……”

　　“行了，别整天写稿写稿写稿的了，”吕轲拍拍皮质沙发，突然站起身。

　　“什么才华，什么文笔，到头来我不过还是一个心甘情愿被男人骗钱的笨蛋女人而已。”
　　意想不到的发展又让两人震住了。
　　明明是夏天的上午，薛扬却感觉到这件屋子的气氛骤降至了零点。

　　“我也不怕你们笑了。”吕轲在茶几的瓶瓶罐罐中拿起一瓶新的罐装啤酒，熟练的打开，碳酸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极为刺耳。

　　“你们也看得到，我家条件很差。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写稿。我要赚钱，因为我想给他最好的礼物。”吕轲又骤地坐下，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脸。薛扬这时候才发现她其实有点醉着。
　　“可是他呢？过完生日，收完我这么多次送的礼物，就突然不见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你可以试试报警吧？”程思然出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喂！”薛扬小声的提示程思然闭嘴。

　　吕轲抬头看了他们俩一样，没有说话，又低头喝起酒来。

　　“无论如何，”薛扬上前一步，“我们还是希望您能早日振作。这次的稿，我看和社里商量商量能不能推迟或者取消吧。但我希望您之后还是能继续按时和我社合作，毕竟您的文章真的有很多人喜欢。请你不要放弃写作。”

　　吕轲晃了晃酒瓶，低头笑笑。

　　“我表达的还不清楚吗？”吕轲嘭地一声将啤酒罐砸在茶几上，“我才不稀罕写什么东西，我只是需要钱，为了钱我才会去写那些恶心吧拉几的东西。”

　　薛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他只觉得自己头疼，易拉罐和玻璃茶几碰撞的声音、吕轲扭曲的话语，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冲击回荡。

　　恶心，厌恶。
　　薛扬终于找到了能够形容他心情的词语。

　　他沉默着，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思然也感到了不适和愤怒，她抬头看了一眼薛扬，她知道薛扬现在的心情绝对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一个著名的专栏作者，她最喜欢的作者，竟然只是被一段失败的恋情折磨到说出这种话。

　　她知道薛扬有多么热爱文学，喜欢文字。此时此刻的他，又该作何感想呢？

　　他会生气吧。程思然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她也没有出声，静静的等候暴风雨的到来。

　　“好……希望您能再好好思考一下。”
　　薛扬终于还是开了口。
　　程思然听罢，吃惊的抬头望向薛扬。

　　“即使是你不喜欢的事，至少还可以挣到钱。我理解你的感受，希望你早日振作。”

　　程思然也愣住了，她能感受到薛扬说话时微微颤抖的声线。明明是生气的，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吕轲仿佛也觉得奇怪，竟然是这么风平浪静的回复。

　　“既然您状态不好，我们也不多打搅了。”薛扬轻咳两声，程思然可以看到他神情并不好。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薛扬抬步，打算转身离开。

　　“喂——”程思然伸手抓住薛扬的手臂，“你不会生气的吗？”
　　薛扬愣住，不知道怎么反应这个无厘头的问句。

　　“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很生气。”程思然放开抓着薛扬的手，向吕轲的方向走了两步。

　　“我不知道你是真心话还是气话。作为一个作者，你难道一点都没有考虑过你的读者吗？这样草率的决定，你想过有什么后果吗？”

　　“就算你不喜欢写东西，但至少作为一个热门作者，你应该知道你们的文字对于很多人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甚至可以支撑生活的信念。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也就当我之前脑子进水了才会那么崇拜你。不重视读者，不喜欢文字的作者，你也根本不配和我们社有继续的合作。”

　　一连串的话讲完，程思然的脸已经激动的通红。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只觉得很爽。她抬头看向薛扬，虽然他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但他微微颤抖的瞳孔，已经告诉了程思然一切她想知道的答案。

　　她最熟悉不过了的。

　　程思然很开心，觉得很舒畅，甩头离开了这间屋子。

　　她走到车边没多久，薛扬也追了出来。她不清楚薛扬又对吕轲说了什么，或是可能道了歉。不过那些都不再重要。

　　薛扬走到车边，皱着眉凝视了程思然很久。
　　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最后只蹦出了两个字，谢谢。

　　回程的路上，薛扬还是没有忍住，问道，“刚才，你为什么那么说？”
　　程思然手搭在玻璃窗旁边，看起来心情不错。

　　“怎么，你担心我弄这么一出会让你丢饭碗吗？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按下按键，将玻璃降下来，任由风吹乱她的头发。

　　“不，我很感激你。”薛扬转头，轻轻叹息，“我很羡慕你的勇气。”

　　“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也知道，你就喜欢憋着。”程思然望向窗外，轻轻笑道，“不要顾虑太多，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

　　“与其羡慕我，不如成为我。”

　　薛扬听罢，神情一动。

　　他将车减速停在路边，直愣愣的盯着方向盘。

　　狭窄的车内，只有汽车空调闷闷的运作声。

　　薛扬大概也觉得自己疯了，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你，认识林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