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同行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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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吗】
谢知年刚从地铁站出来，拎着电脑包，单手回他：
【醒了。】
对面很快又回：
【火锅把你的拖鞋拖到沙发底下了】
【晚上回来自己找】
谢知年盯着那两行没有标点的字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帮我拿出来。】
纪淮书回得理直气壮：
【手没有你长】
谢知年没再回。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工作室的玻璃门。
圣诞节过完，楼里一下空下来，窗外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只剩背阴处还有几片被踩脏的白。电脑开机时，屏幕还是那条熟悉的暴雨走廊，同行者站在窗边，背对着玩家，玻璃上不断滑下密密的雨线。
谢知年坐下来，先把昨晚没改完的对话模块打开。
他盯着那句“你在着急吗”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删，只是在下面又加了几个分支。玩家连续互动三次，同行者不再直接问；玩家站在窗边不动，他会看一眼窗外，说一句话；玩家走出去很远又折回来，他会停半秒，歪一下头，像是没想到，却也不问为什么。
他改完第一版，自己跑了一遍。
屏幕里的像素小人站在窗边，雨声从耳机里流出来。玩家连续按了三次互动键，同行者先是偏过头，随后抬手碰了碰玻璃。
【这雨下得太大了。】
过了两秒，又跳出一行。
【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看雨？】
谢知年盯着那两句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纪淮书晚上来接他的时候，谢知年立刻把端口打开让他试了试。
那之后，纪淮书几乎成了《暴雨将至》最难缠的试玩员。
他会故意绕开主线，故意把药箱留在角落，故意在同一个岔路口来回走，试图把同行者的记忆标签逼到临界值。有时候谢知年刚把一段逻辑改完，纪淮书就能在十分钟内找出两个没想到的漏洞。
“你这个角色又跟丢了。”
“他不是跟丢，是玩家离开视野范围太远。”
“所以就是跟丢了。”
“我加了路径预测。”
“那他现在为什么在厕所门口撞墙？”
谢知年沉默两秒，伸手去抢键盘：“你别玩了。”
纪淮书往后一躲，手还压着键盘不放：“我才刚到地下室。”
“你已经在地下室门口转了五分钟。”
“说明这个门有问题。”
“门没有问题。”
“那就是你不想让我进去。”
谢知年被他气笑了，伸手去扯他的手腕。纪淮书没有躲，只在谢知年碰到他的时候反手握了一下，掌心贴着掌心，停了很短的一瞬，才松开。
“行。”他说，“不进了。”
也可能是已经进门了。
除此以外，生活还在正常的继续。
他们没有刻意把关系说给谁听。
陈迹最先看出来，某次晚上来公寓借游戏机，站在门口看着纪淮书穿着围裙在厨房煮面，谢知年蹲在茶几边给火锅剪指甲，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现在……”他开了个头。
纪淮书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现在什么？”
陈迹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那只趴在谢知年腿上、像完全不怕人的猫，最终把话咽回去：“……火锅胖了不少。”
谢知年捂着火锅的耳朵，抬头瞪他。
陈迹立刻举手：“我什么都没说。”
纪淮书却笑了一下，把煮好的面端出来，顺手把谢知年那碗里不爱吃的菜挑掉。他做得很自然，谢知年也只是低头接过筷子，没觉得哪里不对。等陈迹走了以后，火锅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门口晃来晃去的影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喵”。
纪淮书坐到谢知年旁边，问：“他是不是知道了？”
“他又不瞎。”
“那你紧张吗？”
谢知年想了想：“还好。”
“就还好？”
“那你呢？”
纪淮书靠着沙发，低头逗火锅的下巴：“我比较高兴。”
“高兴什么？”
“你说呢。”
谢知年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面。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纪淮书碗里。
纪淮书看着那半个煎蛋，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把碗往他那边碰了一下。
春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三月初，学院公布推免最终确认名单的那天，谢知年一早就被陈迹从床上拖起来。陈迹比他还紧张，站在公告栏前挤了半天，终于从人缝里钻出来，抓着谢知年肩膀使劲晃。
“有你！”
谢知年被他晃得头发都乱了：“你先松手。”
“真有！”陈迹把手机塞到他面前，“你看，计算机学院，谢知年，研究方向还是你自己填的那个。”
谢知年低头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名字排在中间，不算特别靠前，也不算特别显眼。春天的风从教学楼前吹过去，公告栏上的纸角微微掀起来，发出一点细碎的响。
谢知年看了很久，才掏出手机，给纪淮书发消息。
【过了。】
谢知年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就震了一下。
【回头】
他愣了愣，抬头往学院门口看。
纪淮书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今天换了件浅灰色大衣，脑门儿的头发骚包地被发蜡摁在头顶，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春风把他的衣角吹乱，他抬手冲谢知年晃了晃其中一杯，神情放松，目光清亮。
谢知年穿过人群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公司在学校对面？”
“今天在附近开会。”
“你又编。”
纪淮书把咖啡递给他，面不改色：“好吧，那就是特意来接你的。”
谢知年接过杯子，杯壁是热的。他低头喝了一口，刚好是他习惯的味道。
纪淮书看着他，隔了两秒才说：“谢老板，恭喜。”
谢知年抬眼。
“这次真保研了。”
谢知年没忍住笑了一下。
纪淮书也笑，伸手替他把被风吹歪的衣领理好。周围人来人往，没人特意看他们。他的动作停得很短，像只是顺手，手指却擦过谢知年耳后时，谢知年还是下意识屏住了一下呼吸。
“晚上想吃什么？”纪淮书问。
“你不是来恭喜我的吗？”
“恭喜和吃饭不冲突。”
“那火锅。”
“家里那位怕是不同意吧。”
“我说吃饭的火锅。”
纪淮书“哦”了一声，像是认真想了想：“那它只能在家吃罐头。”
谢知年低头喝着咖啡，跟着他一起往校门口走。
五月，夜航工作室的试玩版终于做完。
《暴雨将至》暂时还没有做成大而全的游戏。它只有三百多分钟的流程，一栋被暴雨困住的旧教学楼，几条会因为玩家选择而改变的路线，和一个始终没有正式名字的同行者。
试玩那天，学校给他们腾了一间小展厅。
谢知年站在角落里，看着一批又一批玩家戴上耳机，走进那条被雨声填满的像素走廊。有人习惯性直奔主线，有人在窗边停很久，有人会把每个房间都翻一遍，也有人第一次见面就拒绝同行者。
有个大二的女生玩到中段，走到地下室门口时停了下来。她前面几次都没接受同行者递来的东西，这一次，角色也没有挡在她面前，只在旁边停了一下，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到门边。
屏幕上跳出一句话。
【我在楼上等你。】
女生没有立刻进去。
她控制角色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回走。同行者果然还在楼梯口，站在昏暗的应急灯下，看见她回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
只说了一句。
【这次雨小一点了。】
女生摘下耳机，回头问谢知年：“这个角色叫什么？”
谢知年愣了一下。
他看向屏幕。
那名同行者站在雨里，像素脸上看不出表情，脚边却留着一小块被灯照亮的地面。
谢知年想了想，说：“还没名字。”
女生有点意外：“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被系统定义的人。”谢知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只是会和你同行的人。”
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找同伴讨论结局。
纪淮书站在展厅另一头，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张试玩问卷，没往前凑。他看见谢知年看过来，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纸，隔着人群比了个很轻的手势。
谢知年走过去。
“怎么样？”
纪淮书把问卷递给他：“玩家体验良好。”
“就这个？”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纪淮书指了指问卷最后一栏。
【最喜欢的角色：同行者。】
【原因：很喜欢一路同行的感觉。】
谢知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纪淮书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在他旁边，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六月，毕业答辩结束，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
陈迹拿着毕业证在操场上跑了两圈，说自己终于从学校这个大型副本里通关。谢知年被他拖着拍了很多照片，笑到最后脸都有点僵。等人群散开，太阳已经往西边落，操场边的梧桐树把影子拉得很长。
纪淮书站在看台下面等他。
他手里没拿花，也没拿什么夸张的礼物，只拎着谢知年的电脑包和一瓶冰水。看见谢知年走过来，他先把水递过去，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学士服。
“还挺像样。”
谢知年拧开瓶盖：“什么叫挺像样？”
“比去年像样。”
谢知年动作一顿。
纪淮书却像只是随口一说，转身往校门方向走。谢知年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忽然追上去，伸手从后面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纪淮书回头：“怎么？”
“没什么。”
“那你拉我干什么？”
谢知年没回答，只把手从他衣角上移开，直接塞进他掌心里。
纪淮书顿了顿，握紧了。
校门外还是和从前一样热闹。有人拖着行李箱离开，有人在路边和父母拍最后一张合影，新一届的暑期招生宣传已经挂出来，风一吹，横幅边角轻轻拍在栏杆上。
谢知年回头看了一眼。
四年前，他也是从这里走进去的。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抱着电脑包，跟在人群里走得很慢。后来他认识了很多人，错过过一些事，也把一些原本以为不会说出口的话，慢慢说了出来。
纪淮书在旁边等他。
“走不走？”
谢知年收回视线。
“走。”
他们穿过校门，往街对面的方向走。
他忽然想起来，纪淮书的工作在春末也终于有了结果，他跟着团队做了很久的项目正式落地，第一次被放到台前做完整汇报。那天他回家比平时晚，只给谢知年发了条消息：【过了】
谢知年当时正蹲在地上陪火锅玩逗猫棒，看见以后回他：【知道了。】
纪淮书隔了几秒，回了几个字，不大高兴的样子：【你知道什么了】
谢知年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领带松了一半，眉眼里压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
他把逗猫棒往火锅面前一晃，站起来走过去，扬了扬手机上打好却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字：【知道你回来了。】
而此刻，纪淮书握着他的手，走得不快。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边的灯接连亮起。谢知年包里装着毕业证、电脑和一叠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资料，纪淮书另一只手拎着刚买的两罐冰可乐。火锅大概已经在家里等得不耐烦，陈迹正在他们宿舍玩猫，发来消息，说它把半卷纸巾从桌上扯到了地上。
纪淮书低头看了一眼，回了句：
【别让它吃】
谢知年凑过去看，笑了：“你怎么跟陈迹说话也不带标点。”
“习惯。”
“那你以后写正式报告怎么办？”
“秘书会加。”
“你哪来的秘书？”
纪淮书偏过头看他，在他唇角啄了一口：“秘书好。”
谢知年停下脚步，抬头瞪他。
纪淮书笑着躲开，拉着他往前走。夕阳最后一点余光从高楼之间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到很远，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一段是刚刚开始，哪一段已经走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纪淮书牵着他，穿过傍晚的人群，躲开落日的余晖，往亮着灯的街口走。火锅还在家里等他们，冰可乐可能快融化了，明天要做的事还很多。
可什么都不用着急。
风从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夏夜将近的热意。谢知年握紧了纪淮书的手，纪淮书侧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指扣得更紧。
前面的路还很长。
他们并肩走了过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