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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暗室惊雷 殿内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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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鎏金铜鹤吞吐着袅袅香烟,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皇帝萧锦成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下,在太子身上略作停留,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今日朝议,焦点仍是江南漕运改制与运河后续工程款项审核。户部尚书与工部侍郎正为预算条目争执不下,一方强调国库吃紧需量入为出,另一方则力陈运河乃百年大计、关乎东南赋税命脉,不可削减。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理清前期款项明细,严查贪冒,而非急于划拨新银。”一位御史出列,语带机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几位曾在江南督工、与杨永泰有过往来的官员。
殿内气氛微凝。谁都知道,这是在暗指太子江南之行虽揪出杨永泰,但工程款项这块硬骨头,未必啃得干净。
萧景辰立于御阶之下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察殿中暗流。待双方陈述毕,皇帝目光投来:“太子曾亲赴江南,熟知情弊,有何见解?”
萧景辰这才出列,步伐沉稳,声音清朗明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回父皇,户部考虑国用,工部考虑工程,皆是为国筹谋。儿臣以为,二者并非不可调和。”
他转身,面向众臣,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运河工程,前期款项账册、物料清单、用工记录,儿臣返京时已命随行户部、工部属官会同地方,重新核算封存,此刻正在复核收尾。不日即可呈报御前,每一两银子去向,皆可追溯。”
他稍顿,继续道:“至于后续款项,儿臣与工部诸臣工议过,可分阶段、按进度拨付。关键河段、汛期防护工程优先保障,其余辅助工程可视国库情况略作延后。同时,可效仿前朝‘漕粮折色’部分改‘海运协济’之议,减轻运河漕运压力,亦可开辟新源,充实工程用度。具体条陈,儿臣已草拟成折,请父皇御览。”
言罢,高顺适时将一本奏折呈上御案。萧景辰的应对,条理清晰,既有实据(已封存复核的账目)打消质疑,又有策略(分阶段拨款、开辟新源)平衡两部矛盾,更提出了长远构想(漕运改革),可谓面面俱到,沉稳老练。
皇帝翻阅奏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几位重臣亦是暗自点头。这位太子,经过江南历练,处事越发滴水不漏,于朝政事务上也显露出过人的才干与耐心。至于选妃传闻?至少在此时庄严的朝堂上,无人能从这位一丝不苟、全神贯注于国事的储君身上,看出半分沉溺私情的迹象。
朝议继续进行,涉及北境防务、春旱地区赈济等事,萧景辰或补充细节,或提出审慎建议,所言皆切中要害,姿态始终恭谨而专注。仿佛那扰攘后宫的选妃事宜,与这经纬天下的朝堂政务,是完全割裂的两个世界。
午后,萧景辰奉召前来协理奏章。阁内静寂,只闻书页翻动与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皇帝似乎有些疲乏,将几份有关各地秋粮预估、官员考核的奏折推至他面前:“你看看,拟个意见。”
萧景辰接过,凝神细读。他看得极慢,时而在随身的素纸上记录要点,时而蹙眉思索。遇到数据模糊或逻辑存疑之处,便会低声向侍立一旁的中书舍人询问相关档案或往年成例。他批注的意见,赞同则写明依据,否决则陈述理由,建议则附上可行方案,字迹工整,言简意赅。
皇帝偶尔抬眼看去,只见儿子侧脸沉静,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细致,让他心中既感欣慰,又隐有一丝复杂的慨叹。这孩子,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这些你先处理着。”皇帝最终放下朱笔,揉了揉额角,“选妃之事,太后颇为上心。你……心中要有数,莫要太过抵触,但也无需全盘接受。东宫之事,终究是你自己的事。”
萧景辰停下笔,起身恭立:“儿臣明白,谢父皇体恤。儿臣会妥善处置,必不令父皇与皇祖母烦忧,亦不损皇家体统。”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诺纳妃,也未明确拒绝。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挥手:“去吧。晚间不必过来请安了,自己好生歇息。”
“儿臣告退。”
然而,当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萧景辰脱下庄重的朝服,踏入书房后间那间从不对外人开启的密室时,所有的沉稳平静,瞬间化为冰封湖面下的湍急暗流与蓄势待发的雷霆。
面对着数幅详尽的舆图——大萧疆域图、江南水系图、京城坊巷图,以及一份密密麻麻标注了各种符号与蝇头小楷的名单关系网。
烛火通明,映照着萧景辰毫无表情的脸,那双在朝堂上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闪烁着冰冷的算计与决断。
墨尘、红绡、谢昀肃立案前,青鸢也在一旁垂手待命。高顺守在唯一的入口处,耳听八方。
“江南那边,赵启明的动作摸清了?”萧景辰的声音在密室中显得格外低沉。
墨尘上前一步,指向江南水系图上一处用朱砂圈出的险要河段:“已确认。赵启明伙同其姻亲、负责该段物料采办的皇商钱有禄,以次充好,购入大量标号不足、掺杂碎石的‘劣质青石’与抗腐性能差的‘陈年松木’,替换了预算中的上等建材。他们计划在七日后,上游预计有一次较大降雨时,人为松动几处关键夯土,制造堤基‘渗漏、滑坡’的假象。届时,新筑的堤坝必然出现险情,甚至局部溃决。他们已买通两名当地负责巡堤的小吏,届时会上报‘天灾意外,物料不堪洪峰’。”
“好一个‘天灾意外’。”萧景辰冷笑,“我们的人,可已就位?”
“全部就位。”墨尘沉稳应答,“‘劣质建材’的存放地点、替换证据已掌握。那两名被收买的小吏,家人已被我们暗中控制,他们本人亦在监视下,届时会‘恰好’在事发时,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说出该说的话。我们的人会‘及时’抢修,将溃决范围控制在最小,确保无百姓伤亡。同时,已安排可靠的御史与工部给事中‘途经’该地,‘亲眼目睹’抢险过程与暴露的劣质建材。”
“赵启明与钱有禄的通信、银钱往来证据?”
“已从钱有禄最宠爱的外室处,取得了关键账册副本,并确认了其中几笔大额银票,经由特定钱庄,最终流向了赵启明在京城的一处隐秘产业。”红绡接口,语速清晰。
“杨永昌与赵启明之间的勾连?”
“他们通信用的是密语,但我们已经破译部分。最新一封,杨永昌催促赵启明加快动作,并提及‘京中事亦将起,双管齐下,必令其首尾难顾’。结合我们监视所见,杨永昌加紧了对孙茂的逼迫,孙茂已妥协,正全力为其女孙静仪打点,试图在最终名单确定前,攀上更高枝头,甚至……散播了一些不利于楚姑娘出身(丧母长女)的流言。”谢昀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寒意。
萧景辰的目光落在名单关系网上孙茂与杨永昌之间那根加粗的红线上。“孙茂的旧案证据,搜集得如何?”
“当年经手倒卖军械的一个库吏,已被我们找到,隐姓埋名在西南,已初步说服,愿意作证。最关键的那本隐秘账册,根据多方线索交叉,极可能藏在杨永昌京郊别院‘听雨轩’的书房暗格里。那里守卫森严,且有机关,需等待最佳时机。”墨尘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