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河，也见你》J1A7

52、夜色安慰 接下来

　　接下来的半月，萧景辰异常忙碌。明面上，他需“斟酌”名单，接见相关官员，以示对太后心意与朝臣脸面的尊重；暗地里，针对杨永昌的布局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高顺眼见着主子眼底的青色渐重，进膳时也常心不在焉，心下焦虑，却也只能更精心地伺候，将书房那盆兰草照料得越发青翠——那是楚姑娘提过的新芽所在，殿下偶尔凝视，眉宇间的沉郁似能化开些许。
　　这夜，处理完最后一批暗影呈上的密报，窗外已月上中天。萧景辰揉着发胀的额角，瞥见案头那份以黄绫裱边的名录，目光在“孙静仪”及其父“孙茂”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冷意一闪而过。
　　旋即，他想起已有数日未曾好好与楚灵云说句话。
　　“高顺。”他扬声。
　　一直候在门外的总管太监立刻躬身入内：“殿下有何吩咐？”
　　“去请楚姑娘来书房一趟，就说……白日得了一幅前朝李大家的《春山访友图》摹本，请她一同鉴赏。夜色已深，备些清淡的夜宵茶点。”萧景辰顿了顿，“动静小些。”
　　高顺应诺，心领神会。殿下这是寻个由头，想与楚姑娘独处片刻，说些体己话。他轻手轻脚退下安排。
　　楚灵云坐在窗前，手中绣着一方帕子，上面是几竿翠竹，清雅挺拔。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平稳而流畅，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只有偶尔停顿的瞬间，和她微微低垂的眼睫，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小姐”贴身侍女采薇轻声进来，“殿下身边的高公公方才来传话，说殿下想请小姐去书房，鉴赏一幅新得的古画。”
　　楚灵云手中针线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楚灵云便到了。她显然已准备就寝，只匆匆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未戴多余首饰，着一身藕荷色素纹常服，外罩同色薄纱披风，清丽如月下初绽的芙蕖。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在烛火下显得尤为清晰。
　　“殿下。”她盈盈一礼，声音柔婉。
　　“不必多礼，坐。”萧景辰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自己则起身，亲自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卷画轴，缓缓展开铺在案上。画确实是好画，山岚氤氲，高士怡然，笔意空灵。但他此刻无心赏画。
　　高顺悄无声息地送上两盏清茶并几样精致的糕点，便退至外间廊下守着，将空间留给二人。
　　室内一时静默，只闻烛芯偶尔噼啪轻响，与窗外隐约的虫鸣。
　　“近日事冗，未能常与你说话。”萧景辰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宫中可还习惯？熙然禁足，无人陪你说话解闷。”
　　楚灵云微微垂眸，看着杯中茶叶缓缓沉浮：“劳殿下挂心，灵云一切都好。每日读书习字，偶尔去小佛堂为家人祈福，并不觉闷。公主殿下那边……有殿下暗中关照，想必也无大碍。”她答得周全，却透着疏离。
　　萧景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中微软，亦有些涩然。他知道她在强撑。“名单……你看到了。”他不再迂回。
　　楚灵云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此事非我所愿，亦是形势所迫。”萧景辰的声音沉缓，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却也隐含着解释的意味，“太后意在施压，亦在平衡。朝中各方，也多有盘算。”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她，“但你需知道，无论东宫日后进来何人，你始终是父皇母后钦定、与我定下三年之约的太子妃。这一点，无人能动摇。”
　　这番话，半是安抚，半是承诺，亦是无奈的现实。他无法告诉她“我绝不会纳她们”，他只能给她一个“位置”的保证，一个“名分”的安全。
　　楚灵云抬起眼，望向萧景辰。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那里有关切，有沉重。
　　“殿下无需向灵云解释这些。”她轻轻摇头，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温婉的弧度，“灵云既应下三年之约，便知日后之路绝非坦途。殿下身系江山，诸多不得已，灵云明白。只是……”她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只是望殿下，无论如何周旋，务必保重自身。江南险地，朝堂风波，还有……人心叵测。”
　　她听说了杨永昌可能不死心的传闻，也隐约感觉到萧景辰近日的忙碌与凝重，她帮不上什么忙，唯有这份小心翼翼的关心。
　　萧景辰心口一暖，又觉酸楚。她总是这样，将自己的委屈与不安悄悄藏起，反过来担忧他的处境。“我自有分寸。”
　　他放缓语气，抬手示意她喝茶，“尝尝这茶，是师兄前日送来的，说是他新配的方子，清心宁神，助眠养胃。你近日清减了些，可是暑热难耐，或是……心中郁结？”
　　他话题转得突兀，却将关心递得更直接。那茶，确实是林清禹配了让人送来的，附言说是给“殿下与楚姑娘”，其用意不言而喻。
　　楚灵云捧起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清雅的药香混合着茶香，沁人心脾。她小小啜饮一口，暖流顺着喉间滑下，仿佛真的抚平了些许胸中滞涩。“谢殿下关心，也谢林太医好意。灵云只是……夏日胃口稍差，并无大碍。”
　　萧景辰看着她低眉饮茶的娴静模样，烛光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与平日里那种完美的端庄不同，此刻的她，更显真实，也更让人怜惜。
　　他从案头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身温润，雕成简单的兰草样式，簪头一点碧色，恰似新芽。“前日清理旧物，见此簪素雅，与你相宜。”他将簪子轻轻推至楚灵云面前，“莫要思虑过甚。一切，有我。”
　　楚灵云看着那支玉簪，又抬眼望向萧景辰。他眼中不再是纯粹的太子威仪，而是清晰的、对她个人的关切与承诺。那股一直强压着的委屈、惶惑、以及深藏的倾慕，几乎要冲破心防。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瞬间泛红的眼眶，伸手接过玉簪。触手生温。
　　“谢殿下。”她将玉簪紧紧握在掌心，声音微哑。
　　萧景辰没有再多言，只将糕点碟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用些点心。晚膳可用得香？”
　　话题重归于平常琐碎，气氛却悄然缓和。楚灵云拈起一块小巧的桂花糕，慢慢吃着。两人就着那幅并未细看的《春山访友图》，说了些宫中琐事，熙然可能的近况，甚至聊了几句楚灵云近日在读的诗集。没有提及烦人的名单，没有涉及沉重的朝局，只是寻常的、近乎闲谈的相处。
　　时光在静谧中流淌。直到更漏声隐约传来，提醒着夜已深沉。
　　楚灵云起身告退，手中仍握着那支玉簪。走到门口，她顿了顿，回身，轻声道：“殿下也早些安置。那盆兰草……新芽又长高了些，很是喜人。”
　　萧景辰颔首，目送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廊外夜色中。书房内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与药茶清苦的气息交织。他走到窗边，看向侧殿方向，那里灯火已灭，融入一片黑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再次涌上，但心中那根因名单而紧绷的弦，因楚灵云方才那含泪却强笑的模样而牵痛的某处，似乎都略略松缓了些许。
　　“高顺。”
　　“奴才在。”
　　“明日，将那份名单中，孙茂之女孙静仪的资料，单独整理一份，要最详细的，尤其是其家族近年所有往来账目、人事关联。”萧景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锐利，“另外，给林太医递个话，请他得空再配些宁神的香丸，给楚姑娘送去。”
　　“是。”高顺垂首应下，心中明了。殿下这是安抚了楚姑娘，又要对名单上最危险的那颗“钉子”，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