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妇人身量微胖迈着小碎步,明明临近数丈,照旧大声喊着:“江小娘子,可算是找到你了!”
“婶子,何事这么着急?”
她并不认识这妇人,神色温雅道:“婶子也是苇塘村人?”
妇人摆手喘着大气答不上来,江步青忍住不适,虚伪地替她拍背顺气。几息后,妇人总算缓了些,笑着回道:“我啊是村西的,家里管事的是咋们这十户的大保,你往后唤我李二婶子便是。昨日里正与我们打过交道,说是他亲故爱女搬回了苇塘村,让我们帮扶照看些,这不,占城稻种下来了,镇上来人发放,赶忙过来跟江小娘子你说。”
她垫着脚往里看了看:“咦,门没栓,朝歌也在家?”
江步青弯眸:“原是如此,子鱼谢过婶子。”
“谢甚么,不用谢。”
李二婶子豪气摆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番,愈发满意,眼睛笑眯成了缝:“日后都是邻里乡亲,不用太见外。”
说完,在江步青耳边不远处大声喊道:“朝歌,朝歌在家没!”
江步青被这振聋发聩的声音吼地头晕,往边挪了两步。
夯着黄土墙的小屋打开了门,朝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李二婶子笑道:“瞧我一看你门栓着,就省得你定在家,朝歌,快随我去领种子了。”
江步青见她的脚踝肿得比午间高多了,朝歌却似不在意,小脸漾着笑,有些欣悦:“李二婶子。”
“诶。”李二婶子可比村中其他人喜爱这孤女得多,“快拿着麻袋,随婶子去拿稻了,你叔在路上看到的人,连忙赶驴回来同我说的,让我早点来找你们俩。去玩了稻种可就被人选完了!”
“嗯嗯!”
她声音急切,弄的朝歌也慌了许多。每年春分之前,钦州诸县便会派人在各镇村发放稻种,稻叫占城稻,乃是朝廷在福建路建州专门找人培育的,待到时机合适,就发给江南东路及两浙路的农户。
江步青不知这些,但也在催促下拿了个麻袋。
一路上,李二婶子毫不避讳地将朝歌挽着,她身量较之妇人还矮了大截,更别说是江步青。江步青跟在她们二人之后,垂眸看着朝歌细长的微垂的脖颈,一边敷衍回答:“对的,是得待上好些年。”
“那就成,我听里正说他给你过了两亩田地,你之前是坊郭户,如今南下便是浮客,只肖在苇塘村待上一年,便能上这边的户籍。很快的。”
“好。”
李二婶子笑眯眯的:“小娘子你与朝歌相伴也是好,我们家与朝家关系切近,可惜朝歌爹娘走得早,朝老太太也去了,剩她一个。虽此类大事能帮衬她一把,但平素因相距太远,农活又多,到底只能她自己一人打点事情。”
“朝歌这孩子勤快老实,你别看她偶尔举止怪异,从无坏心的。山上那些树木,都是她砍了再背下来,烧火成炭拿去卖。朝家五亩地,一亩种了藕养了些鱼苗,一亩栽了麦子,余下三亩若能拿去种稻,种上占城稻,比早些年每亩收成多了六七斗,是天大的好了。”
小人似乎懂了妇人在夸她,圆润小巧的耳朵泛着红,磕磕绊绊地低声反驳:“不...不勤快的。”
“你瞧。”
李二婶子笑。
江步青明白了,这妇人虽举止粗狂不雅,但淳朴善良,值得深交。虽心中仍存顾虑,神色好歹真诚了些许。
发放占城稻种的监镇还未到,得知消息的人也少,本朝村中并未有村长之类的职位,只十户一大保,故晓得的,都在村口牌坊下候,稀稀拉拉站着说话。
朝歌在这种环境下愈发内敛,两只手已不省得该放何处,江步青鞋履微抬,寒暄间站到了她身前。或许是十几年下来早已习惯有这么号人,大部分村民并未在她身上投过多注意,反倒是三三两两凑到江步青周围。
意料了如此局面,江步青得心应手。而周围的妇人们也在钦州县官抵达后散了干净。
身后跟了数辆马车,为首监镇坐在马车中挑开帘,一身白布衣裳,头束平式幞头,十足书卷气。苇塘村三十余户,共四位大保,各自清点农户后等着占城稻种发放。
监镇一手执册,一手拿笔,询问来者见丁口簿上有书,再观之记录田地数量的砧基簿,便画个圈令人给稻。江步青所在的这七八户,因来得早都排在前,轮到她时,监镇皱眉抬起了头:“这丁口籍上并有你的名姓,可是南下的浮客?是否有田地?”
当朝城乡分治,富者可以买田,穷者有力可以占田,田制不立不抑兼并,乡村主户五等户籍制,依农户资产分作五等,依次征收田赋,摊派差役力役。五等户田地最少,稻种所分自然不多,而江步青因占有田地非佃农,已算四等。
江步青自衣襟中取出李煜准备好的官告文书,递给监镇仆从:“回禀大人,小女子本江宁府生人,因生计所迫,南下回到祖籍所在苇塘村处。这是官告文书,此前托里正已置办好两亩田地,砧基簿上约莫有书。”
监镇接过官告文书好生看了几眼,旁侧仆从手拿砧基簿亦点头曰确有其事,便挥手令人替她装了稻种。
“你乃坊郭浮民回乡耕地,当赠农具稻种,减免赋税。”监镇目光如炬,望向李大保道,“清明前后镇上来人,你唤她到时来镇头领。”
“是。”李大保搂紧稻种。
分发完稻种,江步青便走到了另一边候着。监镇疑惑地看着朝歌,再三同李大保确认:“此人可真有地五亩,皆能耕种?”
周围农户具称是,李大保连忙点头:“对对,大人刚来扶余镇不知,此女名曰朝歌,丁口砧基簿上皆有记录,虽痴傻不善言,但为人本分,税役从未有少。”
“原来如此。”
监镇没再多问,旁侧仆从二人反倒目露嫌恶。
江步青蹙眉,冷眼旁观。
朝歌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她对于江步青还站在这里的举动有些不解。似乎是害羞,似乎是拿到稻种后的喜悦,总之江步青一眼扫过去,便看到她那小耳朵红了通透,小鹿般清明的眼柔软干净。
江步青不自然的别过脸:“走罢。”
稻种是拿到了,人却不知怎么办,江步青抱着麻袋,有些忧愁。
小路还算宽敞,朝歌跟在她侧后方,气息有些不匀,江步青不自觉放慢了步子。她思虑着稍后的发苗,一时也没大注意小傻子在偷看自己,眸光渴望又羞怯。
是夜,南山忽而下起了雨。
漱口洗面完,江步青瑟缩窝进被里,一张脸冻得煞白,脚如何也暖不起来。她颤着牙,摸黑将所有衣服都扔到了床上。
布衾轻薄,搭上衣物方不至四面透风。屋外传来细密雨点声,夜风裹挟着后山青竹摇动,惊得隔壁幼犬狂吠,江步青将半张脸埋进被里,蜷缩着熬过了整夜。
翌日雨仍在下,破败土墙隐隐起了倾颓之势,就连屋内也盈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滩。苇塘村人家的屋顶,偶有几户铺的瓦片,其余大都是用竹木做成架子再铺上层层茅草。茅草搭的房顶不禁用,每隔一两年就得上去重新修葺一道。
老宅已经许多年未翻过了,一下雨原形毕露。江步青扶着额头,眼尾一片通红,她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趁现在雨势不大,必须得去找人来瞧瞧。
只是人生地不熟,虽明白这个道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下手。江步青撑着墙,头脑昏沉地往隔壁走去。
江朝两家靠得极近,不免也淋上了些刺骨春雨,江步青鬓发湿润,有些狼狈:“朝歌。”
“我有话与你说...”
朝歌被檐下嘶哑咳嗽声吓了一跳,她打开门时江步青正一手撑着木门,借力站直。门突然一转动,便失力往前倒了下去,苍白的脸因阵阵咳嗽,染上几分血色,再不似往日高冷疏远模样。
就这么被小家伙迎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