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佛归来》云 悠

8、第八章 萧萧城外好儿郎

　　靠山的林间小路，向来偏僻，虽是通往繁华的扬州城的捷径之一，亦少有人烟，只偶尔会经过几许匆匆赶路的过客，或是山野樵夫，或是赶货的商贾，道路的一侧，颤颤巍巍地立着一个破败的茶棚，茶棚萧落，经过的人已是寥寥，更是甚少有人愿意于此逗留，只一银发苍苍的老翁枯坐其中，灰暗的眸子朝着路的尽头的方向，似遥遥望着，又似沉寂空茫。
　　彼时，此间萧索的道路竟难得地嘈杂起来，丛林的一头，有一些模糊的影子慢慢地接近，那是一队并不多见的人马，数十人的队伍，两顶华丽的轿子，数匹美丽的骏马，牵马抬轿跟随的人，都似训练有素的军人，哪怕风尘仆仆，步伐却毫不紊乱。
　　一行人在茶棚之前停下了，一个随侍在轿旁的小厮掀开轿帘的一角，朝轿中的人低语了几句，而后对众人扬声道：“公子赶路日久，有些劳累，大家一路匆忙也都乏了，我们在此间茶棚歇坐片刻吧。”
　　这厢话未说完，另一顶轿子中似已有人安奈不住，兀自下了。那是一个十分清俊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五官精致，衣着显贵，眼角微微有些上挑，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高傲中带着一丝邪气，让稚嫩的容颜平添了一分魅惑。
　　看到茶棚的破旧，那人的眉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笑了，甩着袖子大大咧咧地找了张桌子坐了上去，对着那满头银发的老翁叫了一声：“老头，上茶。”
　　那老翁原是坐着，眼睛一直看着一个方向，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落魄的小茶棚这厢来的是怎样尊贵的客人，直到这一刻，他似才反应过来，那灰蒙无光的瞳孔渐渐凝聚，慢慢直起身子，顺手拿起炕边的水瓢，在黑乎乎的大锅里舀了一瓢淡黄的茶水，分在几个泥陶的大碗之中，然后端上。
　　“就……这个？”少年这会儿终于有些傻眼了，他微愣地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大碗，碗的边缘或多或少有些缺口，碗中，淡黄色的水里漂了几片残缺不全的黑色叶子，水底浮动几颗黑色的沉淀物，他咽了咽口水，有些不敢置信，“这个是……茶？”
　　“是茶。”剩下的那顶轿子里的人也出来了，在他掀开轿帘的那一刹那，只让人眼前一亮，这是怎样一个如玉般的人物啊，十岁左右的年纪，一根发带束着柔韧的青丝，两条流苏自耳边垂下，一眉一眼如同画出来的线条，清润而悠远，不似人间之物，素净的衣稠披在身上，仿佛烟雨中的清荷，泛着微弱的光，朦胧而妖娆。小小公子低眉垂目，面上的神情恬静温柔，抬眼时却不乏天真纯净，宛如那天上的仙童，不甚落了凡间一般。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先出的少年身侧坐下，端起其中一碗茶水，轻闻了闻，道，“茶香不浓，茶味不纯，然茶心仍在，却是一碗好茶。”
　　茶棚虽然破旧，却也不是满面蒙尘，至少两个贵族般的公子华丽的衣服上，并未因为坐了茶棚里的桌椅而染上污秽。然而，那看守茶棚的老翁，他的眼眸之中，才像是真的蒙了灰尘，除了一隅空茫，再看不到一丝光亮。
　　“好茶？”年长些的少年蹙着眉不肯认同，“泠儿你莫不是发了烧了，这样的不明物你也能说它是好茶，茶心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出来？”
　　“是么？”小小公子泠儿却不反驳，只微微一笑，将手中拿着的碗往嘴边送去，只是一个平常的小动作，在他做来却是十分的高贵典雅，连同那带着缺口的碗都仿佛一下子抬价了百倍。
　　“等等！”年长的少年一抬手阻止了公子泠儿的动作，只见他将手掌覆在茶水之上，对着小小公子不可思议地道，“泠儿，你确定你要喝这个？像这种地方的碗，都不知道有没有洗净，像这样的茶，也不知道放了什么，你……你……”
　　“忻，这是民间，我们走了这许多时日，能在这样的地方找到一个歇脚喝茶的地方不易呢！”公子泠儿虽看似年幼，说话时却是沉稳有度，全然不似十岁的孩童天真无知，也不似一般的富家子弟奢靡嚣张，他衣着贵气，举止也甚是高雅，竟丝毫没有嫌弃茶棚的破旧，没有嫌弃茶水的粗糙，端的是随遇而安。
　　“哼，我情愿坐在我的轿子里喝白水。”少年忻颇为鄙夷地看着神情温和的公子泠儿，他可以忍受所处的地方不入眼，毕竟外物脏了有下人伺候，所以他才能毫无顾忌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子上，但他却无法忍受入口的东西不干净，要让他和那些莽汉一样喝这种来历不明的茶水他还真的很难接受，尤其还是这样的盛器……他无法理解，像这样的东西，为什么泠儿居然还能够面不改色地要喝下去。
　　“可是……”泠儿看了他一眼，道，“我们的水已经没有了，即使要补充水，也是要在这里取的。”
　　“那我就不喝。”
　　“你知道我们还有多久到扬州城吗？”
　　“……”
　　“我们已经迷路了，明白么？”泠儿的语气依然淡淡，一点都不像孩童的口气。
　　“……”少年忻被这句话噎住了，他不得不承认，此时的自己，没有任性的权利，但是看到这样说话的小公子，他又忍不住哀叹，“泠儿，你就不能像个正常的小孩吗？和你一起出游真的是最无趣的事情了！”
　　泠儿此时已经将茶水喝下，又让侍从取水袋装了些清水，才又回头看了少年忻一眼，挑眉道，“你就很正常么？”
　　“你——！”忻无力扶额，按说工资泠儿那个挑眉的动作明丽动人，带着孩童的稚气，又有别样的风华，但是那平缓地说出那句话的语气，却只让忻感到气闷无比。但气闷归气闷，他无法反驳这个小鬼的话，只能乖乖地，不甘不愿地，去喝那桌子上在自己看来堪比毒药的茶水。
　　“扬州城，距离此地三十里，顺此路走，不到半日即可到达。”那守棚的老翁沙哑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你——！”少年忻顿时气的牙痒，几乎是吼着道，“老头，你怎么不早说！”
　　然而老翁此时已经回过头去，再一次看向空茫无际的远方，没有再搭理任何人。
　　停歇了片刻，小小公子泠儿站起身，道：“走吧，我们还要赶路，不然天黑就到不了城里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那个放着茶碗的桌子，安静地躺着几片金叶子，在阳光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