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佛归来》云 悠

4、第三章 圣心难断求佛去 第四章 却道情根魂梦牵

　　“悟空？”这个时候，观音菩萨原本还在斋戒沐浴中，他在接到童子的通报之时很是惊讶了一番，不过，他既是菩萨，吃惊便只是刹那之间的事情，平心静气之后，他穿上晚装，来到接待客人所用的厅房，只看到孙悟空一人背对着门站着，他背脊挺直，负手而立，一派傲骨铮铮的模样。这，不像平时的悟空，在经历了无限坎坷的取经路途之后的孙悟空，虽不再似从前那般冲动张扬的猴儿，却也绝不该是现在这般的沉静傲然，这样的他，很不正常。观音菩萨轻移莲步，缓缓走到孙悟空的身后，淡淡道，“悟空，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有什么事吗？”
　　“菩萨。”孙悟空转过身正面朝向观音菩萨，眼神里有一种名为寂然的东西在隐隐浮动，他捏了捏掌心，一改往日的洒脱不羁， “菩萨，弟子有一个问题郁结于心，一直未能想明白，所以特来求菩萨解惑。”孙悟空这一生，或坎坷或单纯，他都不甚在意，也极少尊敬过什么人，而他一生中，除却两位师父，唯有观音菩萨对他引导最多，也许在他的心目中，观音菩萨就是一个等同于师长和母亲一般的存在，所以，一直以来，当他们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的时候，他最先想到的人总是观音菩萨。
　　“什么问题？”对于孙悟空的郑重，观音菩萨虽然诧异，却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眉。
　　“菩萨，俺老孙当年顽劣，幸得菩萨点化，跟随师父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菩萨苦心授予金箍束缚弟子心性，是为弟子着想，而今西天路途已尽，金箍亦已随风而化，一切都将有一个了解，然而……”孙悟空顿了一下，撇了撇唇翻个跟头，跳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眼神里夹杂着犀利却又茫然的色彩，“然而，近些日子以来，弟子心中憋得发慌，一些从不曾经历过的幻影时时与我形影相随，待要深想，头就疼的厉害，俺老孙实在不明白，那些似幻似真的影像究竟是什么，那如同金箍缚脑的头疼，又是什么？”
　　“金箍缚脑……难道说……”听了孙悟空诚心的倾诉，观音菩萨心思一顿，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但是，面对已经完成使命只差一步就能得道的孙悟空，他却犹豫了起来，那件事……现在是否应该告诉悟空了呢？
　　“菩萨！”孙悟空是何等的精明，观音菩萨的犹豫迟疑早已被他尽收眼底。只见他纵身一跃又跳到菩萨的跟前，恭敬地恳求道，“菩萨，请无论如何为弟子指点迷津，若不能摆脱此番困境，俺老孙永世不得安心。”他的声音里包含着前所未有的坚毅和不容拒绝。
　　“悟空，有些事，我并非不愿说，从前我不讲，是因为你还不够成熟，而你又身负取经重任，知道太多只怕横生枝节，如今，只差一步，你既可脱胎换骨，得成正果，你何不……再等一等？”观音菩萨温柔悲悯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细微的无奈。
　　“不，菩萨！”孙悟空果断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无比的坚定，“菩萨，俺老孙自出世以来，历经挣扎，所求无他，只愿能身无所累，随心随性翱游于天地之间，此番取经路途十余载，经历一世修行，终要脱去一身妖骨磨胎，却并非为了成佛。菩萨，如若修行一世依然不能换的自由，俺老孙情愿舍弃佛光！”
　　观音菩萨淡淡地看着孙悟空的坚定决绝，眸中的神色渐渐化作了悲悯，良久，他缓缓闭眼，完美的双唇间悄然吐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只听他淡然道，“我明白了，悟空，你且随我来。”
　　孙悟空跟着观音菩萨行至一处清潭前，微风缭绕，水波荡漾，碧光乍现，清澈无尘。观音菩萨的衣袖一拂一荡，轻轻飘至水潭中央，转瞬间便失去了踪迹。孙悟空见状，心有疑虑，亦匆匆踏足观音菩萨所及之处，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眨眼间的片刻，他感觉有两股奇异的旋风包围着自己，拖着自己往无底的深渊坠去。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孙悟空看到自己依然停留在清潭的岸边，而观音菩萨也站在自己的身边，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这是哪儿？”孙悟空问。虽然周围没有什么改变，但孙悟空却很清楚，这里，绝不是刚才的那个地方。
　　“这里还是紫竹林。”观音菩萨道。
　　“……”孙悟空静待菩萨说下去。
　　“悟空，你看。”观音菩萨的指尖想清潭的中央支取，慢慢地，水面上忽然泛起一点点金黄色的荧光，那些水珠所形成的光芒如同顽皮的孩童一般，追逐打闹，嬉戏玩乐，约莫过了一刻钟之后，荧光散去，美丽的清潭起了奇迹般的变化，逐渐缩小，最后竟化成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水镜，落至观音菩萨的手掌之中。
　　“这是什么？”孙悟空顺着菩萨的指示看去，但那水镜中央水波清澈，平静无澜，端的是剔透无暇，却再无其他奇异之象。
　　“你再仔细看看。”菩萨再一次提点，就在这时，镜中忽然光芒大盛，有一些模糊的影像现了出来，片刻之后，那些影像慢慢地清晰起来。孙悟空凝聚精神，目不转睛地盯住镜中的影像。初时，镜中映出东胜神州花果山的地界，花果山场面云雾缭绕，其山青如墨，层层叠叠的绿树似那厚实的衣袍环绕山石，又似那神奇的画笔为一幅青颜的画卷之上覆上一层碧绿的色彩。优异的环境造就了一处处幸福的家园，花果山林中的动物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快乐地生活着，直到天降神光，劈开了山顶之上的一块仙石，其间骤然蹦出一只五官俱备、四肢皆全的石猴儿，有那么一刹那，天地间仿佛顿了一顿，那一瞬，三界万物皆息静止，唯有那天生地养，吸天地之精华，及万物之灵气的石猴儿，在极静中造就了极动，它周围散发出的金光几乎盖过了一切，而后，世间恢复了常态，而石猴儿的命运，也与此慢慢展开……
　　孙悟空一声不吭地看着水镜中流过的影像，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几百年前那个风光无限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石猴儿，那时的他还为成就如今的这一身本领和功德，可是那时候，那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追求的小石猴儿缺失真真正正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也许正因为什么也不懂，才能做到真正的心无所缚吧！待到他学得了一身通天的本事，上天开始忌惮起他的能力，为他套上了一道道无形的枷锁，而他，在追逐自由的旅途中，不知不觉忘记了自己本来想要的自由是为何物，忘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快乐，终使得自己在天地间疲于奔走，越缚越紧，越陷越深，磨去了一身尖锐的棱角，成为了群星中最平凡的一颗点缀，成为了天际间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而不自知，而今他一朝警醒，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身沉重的枷锁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他的头再次剧烈疼痛起来，脑海中的记忆突然空白了起来，他强忍痛楚，定睛向水镜望去，此时水镜呈现的是孙悟空在大闹天宫之后被如来佛祖制服，压在五指山下的情形，然而奇怪的是，水镜中的影像竟和孙悟空此时脑海中的记忆一样，到此就空白了，不知过了多久，水镜中再度浮现画面，那已经是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后再见观音菩萨的情形了。

　　“菩萨。”孙悟空收回视线，不再看水镜中的画面，那之后所发生的一点一滴的事情，恐怕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他抬起头退开两步，直视观音菩萨的眼睛道，“五指山下五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我的脑中，那五百年的记忆是如此虚浮，伸手不可及，苍白的找不到一丝一毫的颜色，抓不住一分一毫的真实，每每我一思及此，就头痛难以自抑？菩萨，俺老孙不明白，我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我竟没有知道的权利么？”

　　“悟空，事到如今，隐瞒已无益，但我依然要再问你一句，你当真要知道？即使真相对你毫无益处，甚至会让你一身修为化为乌有，你也要知道？”观音菩萨自然明白孙悟空的脾性，但为了他好，他还是尽自己所能劝他一劝。

　　孙悟空倨傲的说：“菩萨，俺老孙这一生最恨不明不白，如果俺老孙连自己过去的记忆都不能把握，这一身修为又有何用处？先前我不知我失去的是什么，只想得头痛欲裂，胸中窒息，而今既知竟是和我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记忆有关，又怎能放弃？”他此时目光如炬，竟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坚定。

　　“我明白了。”观音菩萨不再相劝，他轻轻叹一口气，眉宇间除了一贯的慈悲，还有一抹不知是欣慰还是无奈的神色，他缓缓伸手轻抚水镜光滑如玉的边缘，淡道，“悟空，你是天生地养的石猴，自你横空出世起，便生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你自幼天赋异禀，能人所不能，一双利眼看穿世间万物，唯有面对情字，偏偏迟钝得连一介凡人也及不上，你可知那是为什么？”

　　“情？”孙悟空愣了一愣，不明白菩萨提起这个词的用意是什么，不过他还是毫不回避地回答道，“自打俺老孙追随师父西天取经之日起，师父就常常告诫我们要摒弃七情六欲，不可为世间情欲所惑，我既选择皈依佛门修成正果，自是修身养性，岂会因情之一字而迷惑？”

　　“悟空。”菩萨微微一笑，依然以温和又不咸不淡的口吻道，“自天地万物始有生命以来，世事便因循天地伦常运转，一日千变，其中，最难以勘透的，就是心。自古天界将人的心念划分为情和欲两种，世间一切妄念皆源于此，其欲念或可控制于人的心志之间，唯有情，最难堪破，便是神仙，亦如此。情生妄念，情生爱欲，情生温暖，情生痴然，那是所有人都无法摈弃的事物，只因，它是心繁衍的根源。悟空，人若无心，便只剩一副皮囊，再风光亦是枉然，你可明白？”

　　“菩萨，你说的意思，俺老孙怎么听不明白？”孙悟空看着观音菩萨温和的眼神，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焦躁的情绪。不过他毕竟心志坚韧非常人所能比拟，他很快就稳住了自己异常的情绪，冷静地道，“情为何物，与我何干？五百年前，俺老孙大闹天宫种下了灾劫，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整整五百年，是菩萨你亲自点化，才让我入了佛门，既入得佛门，难道不该摈弃红尘，剔除情根，情，又有何意？”

　　“悟空，佛门并非意味着断情，只不过是对红尘俗世看得透彻，不再纵情，以小爱化大爱，对众生倾情，如此而已。”观音菩萨如是道。他的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温柔，却又飘渺，淡淡的语气带着一丝回忆的味道，“五百年前，你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初时，你一直不服，你认为佛祖欺骗了你，所以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出去，一次又一次膨胀力量，无数次的失败，无数次精疲力尽，又无数次的重新来过，悟空，你可还记得，当时的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忘了。”悟空垂下双眼，遮住了眼眸中的色彩，让人看不到丝毫的情绪。

　　“是啊，你忘了。”菩萨的眼中渐渐化出了悲悯，还有一丝说不明的情绪，“当年，是佛祖取走了你五百年间的记忆，也就此封印了你的情根，种种因由，便是天机。悟空，你若想要找回当初的自己，唯有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路？”

　　“放弃现在的一切修为，转世投胎。”菩萨闭起双目，转过身去，只留给悟空一个淡淡的背影。

　　“好。”

　　当悟空说出“好”的时候，观音菩萨的身影似乎顿了顿，他沉默了良久，终于再一次回头，一双温和悲悯的双眸对上悟空坚定的瞳孔，神色依旧淡然：“悟空，你真的决定好了？”

　　“是。菩萨。”

　　“悟空……”

　　“菩萨，俺老孙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经过这么多年修行历经万般劫难才有如今的修为，我也不是毫不在乎，但是，菩萨，当年是你点化俺老孙入佛门的，你应该最明白俺老孙要追求的是什么。自大俺老孙出生，到后来跋山涉水拜师学艺 ，之后大闹天宫，被镇压五百年，再到后来斩妖除魔护送师父取经，我这一路行下来，日日夜夜不忘修行让自己变强，所求的并不是如今得到的这些所谓的正果和修为，而是能不受任何拘束遨游于天地之间的真真正正的自由。然而，直到今日我依然被困在一张网里，不得自由，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放弃，来这里之前我就知道，今天会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不管怎么样，如果是为了自由，如果……”他神色一凛，突然间朝观音菩萨跪了下去，脸上竟是无可抵挡的毅然决然，“菩萨，如果弟子能解脱一切束缚，真正求的自由，弟子甘愿轮回！”

　　看着始终坚持的悟空，观音菩萨轻轻叹了一口气，一贯温润的神情渐渐浮出了一丝动容。

　　“轮回一世也好……”他轻拂衣袖，面容平和舒缓，泛着淡淡的慈悲的光芒，只听他柔和而谨慎地说，“悟空，你记着，你投胎之后，便是凡人，如若你这一世能够解脱，冲破情关，你依然能回来，继续做斗战胜佛，但是，倘若你至凡人寿终依然看不破，你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去吧！”
　　“弟子明白，多谢菩萨！”

作者有话说

　　“轮回一世也好……”他轻拂衣袖，面容平和舒缓，泛着淡淡的慈悲的光芒，只听他柔和而谨慎地说，“悟空，你记着，你投胎之后，便是凡人，如若你这一世能够解脱，冲破情关，你依然能回来，继续做斗战胜佛，但是，倘若你至凡人寿终依然看不破，你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