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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这真是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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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饭吃得简直食不知味,程楠从没这么在意过自己的吃相,谁想越是在意就越是出错,先是不小心打翻杯茶,然后饺子没夹住掉进酱油碟里溅了一前襟的棕色小点,霉运还没就此结束,恍惚间竟没在意到生鱼片下蘸了一大块芥末,这口吃到嘴里,可就再也顾不上形象不形象的了,连跺脚再吸气,鼻涕眼泪一把抓。天呐,她活了二十二岁,这是最狼狈的一次,难道这就是上天对她贪心的惩罚吗?当然这些都是她回到店里,蜷缩在沙发里之后才有的想法。
她简直要流泪了,她当然不敢对季忠义有什么非分之想,但只是想留一个良好的印象给他也不行吗?难道非在要脸上写上我是乡下妹子,写上我孤陋寡闻才行吗?“好在。”程楠想,“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看到他了。”这让她有点小失落也有点小庆幸,谁也不愿意揪着自己的小辫子不放手。
第二天上午季忠义来访,昨日的种种丢人行径涌上心头,程楠的脸红成猪血色,恨不能刨个洞钻到地下去。倒是季忠义一脸的坦然,似乎半点也没注意到程楠的不自在,先是闲聊了几句,无外乎天气不错啊,店里不忙吧。然后他正色道:“冯老先生和程小姐说过了吧?程小姐也应该没有异意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去把手续办一下。”
程楠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地看着季忠义,连之前的尴尬也忘记了。见了这番情形,季忠义自然猜到她尚不知情,他有些猜不透楼上那古稀之年的老人的想法了,难道不是想让这个女孩子更勤快地做事,更尽心地服侍他吗?
毕竟是职场上历练多年的老油条了,他很快自猜测中摆脱出来,他只管为委托人做事收取佣金就好,至于老人是到底是什么想法与他无关,他详细地向程楠说明了老人的委托。程楠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双拳紧握,晶莹的泪珠要眼眶里打转,好像随时都能滴下来似的。季忠义看得出,这姑娘是真的激动了,而不是做样子给谁看。
程楠沉默了一会,突然伸手抹把脸,一言不发地起身冲了出去。十几分钟后她红着双眼回来,吸着鼻子怯怯地朝季忠义笑。他自然猜得到她是上楼去了,也大概想到那温馨的场面,看惯了钢筋水泥、看惯了敷衍塞责、看多了为蝇头小利而争到头破血流,这时他的心理浮上一些小温暖来。
从那天开始,程楠摇身一变由一个打工妹变成老板娘,冯氏旗袍店正式转在她的名下,真是天下掉下大馅饼,砸得她晕晕乎乎,连做梦都会笑醒。这事自然不会张扬,一切在外人眼里看来还一如从前,但天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冯师傅的两个外甥得知了老人立遗嘱的消息后,风风火火地跑来。
冯师傅终身未娶不假,但这并不说明他是个孤苦伶仃的老人,他有亲人在,还是很亲的亲人,只是不常走动罢了。他本有个亲姐姐住在城郊的江滨村,还有两个外甥在S市给人打工,姐姐在世的时候倒是时有来往,后来姐姐过世就生疏了,起先外甥们逢年过节还往他这里来,后来大概是一来受不了他清冷的个性,二来见他店里的生意日渐的冷清了,再没好处可拿也就不怎么来了。
三年来程楠只与他们见过一面,是一年的清明,冯师傅给姐姐扫墓后外甥们送他回来,来去匆匆未留只言片语。这次若不是吵到店里来,程楠还真不认得他们高姓大名。
这年头穿旗袍的人不多了,做旗袍的人更是少,好在店里有些个常客,倒也挣个吃穿用度不愁,还有些余头。客人本就少门前冷落,加之来的人多半有些修养,所以那天店门被人猛地撞开,程楠被吓了个哆嗦,手下一抖,划粉笔就画得歪了。她有些恼火地看向门口,见冲进来两个女人,一个是五短身材的胖大婶,一个是高挑如柴的瘦大婶,若不是都怒气冲冲,还真有些喜剧效果。
胖女人冲在前面,不待程楠说话,隔着裁剪台劈头就骂:“你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放着有钱有势的你不去傍,非找我们家老爷子!”瘦女人不甘示弱,双手叉腰那样子就像一只时刻准备投入战斗的螳螂,尖着嗓子喊:“以前看着你老实巴交的,谁想农村人更没好心眼,把主意打到我们老冯家来了,当我们家没人呐!”两人比赛一般,你一句我一句地骂得欢实。
“你不要脸,咱们就都撕破脸皮。”瘦女人冲回去,哗地拉开门,扯着嗓子朝着外面喊:“让街坊邻居们都来评评,她个无亲无故的人,凭什么拿我们家的财产?她是穷疯了,连老头子都骗!”闲来无事在街边吃茶聊天的街坊们都聚拢过来,抻着脖子往里瞅。
“你当立个破遗嘱就瞒天过海了?你做梦!我去告你去!”“你要识相的赶紧卷了铺盖走人,我们大人大量的就不跟你个农村来的黄毛丫头计较,要不然有你好看!”胖女人说着说着更加激动起来,伸手往程楠脸上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