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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渡 何所谓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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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川流,河泽湖泊,皆湍流东注汪洋,故号东海。东海之羕,其广数万里,涵鲲鹏尚有余,其深则未有知者也。东海自上古便有鲛人,双股化鳞,足生鱼尾,无论男女,皆有天人之姿,窈窕婀娜,娉婷婉丽,为之勾魂摄魄者甚众,然性凶残,惰而骄,重利而轻义,与其貌相去甚远也。
猰貐者,鲛族之祸也。昔猰貐横肆,居于弱水,旁吞于黑水,搀抢直扶于紫躔,性暴虐,攫烝民而食,为火神所降,设阵困其于少咸。
少咸者,东海之峡也。鲛人奉火之命世代镇猰貐于少咸,迩来百余年矣。
鲛族不知其害,甚苦之,故闻火神陨,遂懈怠守卫,猰貐借此机聚东海之华,其力得增,盘踞少咸,只待时机大破鲛人之阵,然鲛人自满于现况,毫不知也。
火、英携丹同赤豹行至东海之界,英见火神色怏怏,度其倦怠,欲入鲛地寻一栈肆以歇。
火闻言不耐允之,兀自叹曰:“惟妇人难养也。”
英羞愤,欲执问,为丹所阻。
始入东海,见一龟背黄发谦恭垂首,率一众鲛侍于东海之南界,备华车伞盖以侯火。
见火至,龟背率鲛侍扑地而礼,恭请上座至华车,始行。
至鲛宫,鲛侍引英、丹二人入寝殿稍歇,赤豹随之,见蚌榻,甚异,飞扑榻上,坦腹露肚,欲邀英同乐,英哂之,然不知火之所踪,不得尽兴。
火东坐于鲛宫正殿,见下首之鲛王惶惶不得安,金眸幽幽视其垂首,横眉冷言,曰:“汝族多狡,知吾陨落,便幸然松猰貐之守,今其力大增,不日便可破阵,届时猰貐为祸东海,则大乱将至……汝,可知罪?”
鲛王战战而俯首曰:“愚之罪,万车鲛珠亦不可偿矣,愿效插肋涂地之劳,以赎愚之罪也,还望君神佑愚鲛人,以保族祚绵长。”
“汝可知,吾何以复生邪?”
“愚不知,愿闻其详。”
“上古之时,吾随雷电始生,同土、木、金、水共为上古五神也,彼时天地混沌,陋兽横行,恶龙作祟,颛民攘攘,生而多艰,吾同四神奉造世者命,除陋兽,斩恶龙,运术控五行,遂得生灵彧彧。造世主复生盘古女娲,分混沌为天境人间,然天境颛民贪婪,故诱盘古吐息,生云暮而独占日月之华,吾睹人间横死无数,于心无忍,设焰灼云暮,然云暮浑厚,不及其见洞壑,便为水神洪溕所阻,自此陨落。”
“君神所灼之处,可为九洲之地?”
“然也,吾陨落多年,终晓洪溕早生异心也,其妒吾力,欲取吾命而代之,故借机除吾之后快,然万物自有均势,天境人间亦不可无火也,故造世主施以雷霆,助吾复生矣。”
火接言曰:“今吾之任,乃平洪溕之乱也。今之陋兽恶龙皆洪溕之部也,欲以此操天境人间之势也,其心虽可诛,然吾不忍破五行之衡,待复吾力,直取洪溕之力,附之于心系苍生之人。”
“君神圣明,神通当道,乃万世犀烛也。”
火闻言拧眉,面容似不悦,起身离殿,且行且言:“速速重修吾之神殿!”
“诺。”
火入寝殿,闻赤豹鼾声如雷,面色不善,复见英同赤豹共眠于蚌榻,面沉如水,唤二鲛侍抬赤豹至偏殿之丹处。
事毕,见英酣睡无拘,皎面安详,面色稍和,遂俯身,枕其怀中,安眠。英悠悠转醒,见火沉眠于怀,正欲斥哆,思及其身不过垂髫小儿,心下大解,安然相会周公。
次日晨起,英恍惚闻一少年言:“此栈肆如何,可合你心意?”,醒而见火横卧于身侧,金眸潋滟,勾唇浅笑,英大窘,身畏缩于被衾之下,掩面喏语:“然也,甚是满意……”
火见其窝藏若鼠,大悦而笑,曰:“且起身,近日东海恐生变,切莫离鲛宫。”
“是何事?可否告之与我?”
“猰貐之祸也。”
“猰貐?可是少咸之猰貐也?”
“然也。”
“上古之兽,凶险之至,可需我相助?”
“无需,不过季夏之蟲也,时日无多。”
“善,提防为上。”
待火离去,英起身,曰:“怎得期年未满,辄成少年,尚不如火婴之身,如此甚无可人之处……”
丹闻言眉宇思量,转而忍笑,面上作疑,问曰:“阿姊可是心悦于君神?”
英恼,扬手作势欲击其首,唇开阖而无言以复。丹哂之而携赤豹扬长去也,留英趺坐于寝殿思虑万千。
良久,丹骑赤豹归,后随一犀兽以绳系。犀兽者,鲛人之骑也,身若游鱼,首生麟角,于水下疾若御风,号东海之宝驹也。
英异之,欲骑乘以试,倏忽四下皆暗,有婴啼大作,震耳欲聋,俄而千人哭嚎,百兽嘶鸣,鲛宫突见漩涡卷卷,水波震荡,俾人难立也。
英与丹扶殿宇雕梁勉强直立,见鲛人四散而去,英大惊,见龟背而阻之,问曰:“前辈可知因何有如此灾祸,直教前辈抛家弃舍而去?”
龟背面露疾色,怮哭曰:“猰貐之祸也!君神尚不敌也,何谈我之鲛人,恐为我族灭顶之灾也……”
英色大变,心急若焚,复探得少咸所在,骑犀兽径去。
及英至少咸,不见猰貐,徒留紫躔于千尺之峡,鲛尸倚叠若山,血流漂橹,折戟沉沙,纛旗残破,英见一少年横尸于百步以外,走至其处,环臂抱之,惜如天宝,轻抚其鬓,细若织锦,瞠目欲哭,忽见火醒,闻其戏言曰:“可选得棺椁墓穴?吾挑剔之至,非风水宝地,集五蕴九华不可,恐汝之择不合吾意也。”
英怔,俄而羞恼,欲斥其轻佻,却无语可出。
火勾唇,起身只手揽其肩背,轻言:“我甚傲,骄兵必败,古人诚不欺我也。夫鲛族多狡,见猰貐之强竞不战而去,盖早与洪溕狼狈为奸;洪溕亦奸,竞附猰貐之身大败我……”
火接言:“恐时日无多,未几我身难以为继,辄化火灵,英持火灵可反天境也,然洪溕终为祸世间,若父于天朝为官,或可一谏,降之可求安也。”
英闻言不忍,俯首怮哭于火怀,涕泗横流,惶然无措也。
良久,待火之衣袂尽湿,英轻言曰:“以君性命换我与父姊天伦,非英之所愿。”
“哦?何为英之所愿?”
英睹其金眸潋潋,缓言曰:“愿君安好,父姊康泰,烝民安居,再无祸乱。”
火闻言微怔,俄而浅笑,以唇轻触其额首,答曰:“大善。”
言毕,身化齑粉逝散于英怀,英悲怮,倏忽见一小儿现于身前,闻其言曰:“吾乃造世主也,此番火神受吾所托重返世间,以除洪溕灾妄,然其自傲之至,故不敌洪溕也,今吾可留其一息尚存,日后如何且观其造化,若其戒骄而笃行,慎思而明辨,则此世仍存生机一线,若非如此,则此世了无一用,隳之尚可。”
英见其疾言厉色,不似欺哄,心下悲戚,探问曰:“小女不才,敢问君神,何以助火神邪?”
“欲保火神,需寻一灵物以寄身,汝既为绣工,而有上云桑之珍品……”
“小女谨遵君神之命。”
“汝可知,火神复生之由?”
“小女愚钝。”
“何所谓神明哉?或答曰:及黎氓之不能及,谋颛民之不能谋,不矜其能,羞伐其德,救苍生于水火,赴士之困厄,此皆为其能也。然其能何来?南林之茂,郁乎苍苍,独木可成乎?东海羕羕,烟波浩渺,独流可汇乎?北地泱泱,社稷彧彧,颛顼之功乎?”
英闻言色变,答曰:“非也,非也。”
“神者,乃烝民之所向也。生民多艰。有居茅屋者,环堵萧然,所向金碧殿宇;有啖珍馐佳肴者,拥千金之裘,所向短褐东篱;有庙堂践祚者,案牍劳形,所向江湖之远;有东海鲛者,生冷性残,所向明焰炬火。芸芸众生,皆有所向,而所向皆异,所向愈强,乃生神明。故神之能,取于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