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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却是 故人挽玉 ...

  •   周棣喂白予安喝药,白瓷勺搅着碗里的黑苦汁耐心十足,凭着自己被人照顾多年的经验,轻手轻脚地,一勺一勺将药汁送进病人口中。

      那梨花白的寒颜自白予安醒来后便舒展了,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声不响地漾开,让白予安久久不能从方才玩笑般地转变中缓过神来。

      白予安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人,周棣满头青丝高高地扎起,随意地卷了个髻,素带子缠了两圈便潦草结束了,连根簪子都没有顾得上插。白予安不敢想她这两日怎么熬过来的。

      “药很苦吗?”周棣捏着勺子,在碗边蹭过,撇去残汁送出去。五指聚拢在一起,小指头蜷勾出凌厉的线条,因长年习武,骨节看上去欠柔,却透出嶙峋傲骨的气韵。

      白予安盯着憔悴又温柔的周棣,有些不羁地砸砸嘴,“不苦,甜的。”

      周棣闻言,眉毛一高一低地错开,不疾不徐地又喂了一口,“那你这么苦大仇深地看着我做什么?”

      白予安头凑过去,张嘴咬住勺,一口嘬了,没来由地来了一句,“小王爷,你若按郡主身份活着,会是什么名字?”

      周棣在成为小王爷之前,是有自己名字的,但那个名字和真正的周棣一起埋葬了;她每年祭拜老王爷的时候,能看到墓室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坟冢,碑上的姓名是,“周棠……海棠花的棠。”她又觉得拐弯抹角的没意义,于是又纠正:“不对,是棠棣的棠。”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周棠与周棣,一支并蒂,其中一朵折了,却凋落了两个人的人生。

      白予安得了个名字,如获至宝,从被子里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来,握住周棣皓白的腕子,坚定道:“我记住了,小王爷你也不能忘。”

      周棣本就皱得一高一低的眉头,错落得更明显了,压着眼看她,“野丫头,你又犯什么病,平白无故问这个。”

      白予安在她腕子上轻轻掐了一下,“看,就是因为你老喊我野丫头,才问的。”

      这哪儿跟哪儿?
      周棣再喂了一口药,“有什么关联吗?”

      “有啊!”白予安调皮道:“你不能再把我喊得像野猫野狗那样了,因为我名花有主了,我的主子,单名一个‘棠’字,比染娥老板门口的花还娇!”

      比花儿还娇,不知说的是名儿,还是人儿。

      周棣微微愕然,白予安哪里是在认“主”,而是在引路,引着周棣走出既定的不归路,往周棠那个柳暗花明的方向而去;这条路,虽然崎岖坎坷,但白予安一句“我记住了”,便能带她翻山越岭,走出山重水复的迷途。

      碗里的药还剩小半,周棣找到了不让自己沉迷感动的理由,舀了一勺,道:“叽里呱啦的全是瞎胡说,快把药喝了。”

      门口不适宜的传来打斗声,激烈的拳脚碰撞,动静不小。周棣置若罔闻,药还剩两三口,没有停下手的意思。

      时不时还传来罗槐的叫喊,“小王爷,救命啊,快撑不住啦!哎旋青,你别光跪着,倒是搭把手啊。”
      “是罗槐的声音。”白予安侧耳听着,好心提醒。

      “你安分点,先把药喝了。既没打进来,就让他们先闹着。”周棣脸色明显不好了,现在白予安需要静养,屋外却打得差点要把房门破了、房顶掀了。

      白予安匆匆忙地喝干净了最后两口药,推了推她,眼里满是担心,别是又碰到赫连徊那样的对手,周棣伤病未愈,恐要遭殃。她急道:“你从窗户走,去喊人来。”

      “……”
      丢下她夺窗而逃?周棣苦笑,让人瞧不起又无可奈何的那种苦笑。

      周棣放下碗,指腹轻轻擦拭白予安的嘴角,抹去了挂在嘴边红糖水似的药汁,又扶她老老实实躺下,慢条斯理地为她掖好被子,裹住她急躁的心绪。

      “你好好睡,我去看看。”

      白予安一把抓住她,心有余悸,“你聪明点,打不过就逃,你逃脱了,人就还有救。”

      须知,有一种关心,叫白予安觉得周棣很弱。

      那日单刀赴会的事情白予安还记着,并且觉得她给自己捅自己是傻乎乎的挨宰;周棣握住她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给了她一个宽心的笑,“你别乱动,当心再扯着伤口,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周棣施施然离去,淡定若闲庭散步。

      一汪深潭眼,却褪去了温润色,像蒙了霜,又是一副令人望而却步的形容。她倒要看看,门口是哪些不要命的在作死!

      》

      罗槐和一个蒙面人连着过了好几招,那蒙面人身法诡异,轻功百里挑一。罗槐武功不弱,但架不住一动手别人就躲,一打就跑,腿下踩了风火轮似的溜得贼快,飞檐走壁地乱窜;可又不逃,只是满院子跑,让罗槐猫捉老鼠般围追堵截,愣是赶不上去,累得直喘气。

      罗槐停下来,捋着胸口艰难地要把气喘匀,可还没来得及歇上一会儿,蒙面人又“飞”过来,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罗槐只能蛮力顶上,过了两招那人又遁了,影子从罗槐眼前掠过去,比燕子还快。

      这么耗下去,罗槐确实快撑不住了。他自入了铸器司,就没怎么动过拳脚。功夫这事儿,三天不练自己知道,三月不练对手知道。

      蒙面人甚是奇怪,只和罗槐打,并不袭击身负重伤体力不支的旋青;有几次接近了,也只是拽旋青,还把一碗药端到他嘴边要灌进去。罗槐不知道那碗药是莫比天留下来给旋青疗伤的,以为那人要伤害他,一掌拍翻了蒙面手里的“毒药”,屡次出手阻止蒙面人靠近旋青。

      就在两人围着旋青打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周棣拍门而出,门外的三个人都齐齐望向她,各自的眼神各有特点:一个怀着恨、一个怀着愧、一个则满眼“您终于来啦,快来帮忙啊”。

      蒙面人突然甩开罗槐,对着周棣的身影一个飞身如穿云箭般梭上去,周棣却连眼皮都没翻一下,立在原地不动。罗槐伸出手去拦,但连一片衣角都来不及够着;只有旋青,突然站起来紧随其后,凭借不相上下的身法追上去,拽着蒙面人的肩膀扣了回来。

      转瞬之间危险平息,三个人的姿态也转变了,跪的不再跪,打的不再打;旋青死死按着蒙面人的肩头,其实是在扶着那人的肩膀给自己做支撑,他粗声怒道:“你还不走?”

      蒙面人不说话,梗着身板立着。也不敢大动作还手,怕旋青扶不住一头栽下去。

      罗槐走上前,看着那二人,说不上来是熟还是不熟,讶然问道:“你们认识?旋青你居然还有除了我们之外的熟人?”

      得到的却不是那二人的回答,而是周棣幽幽然的一声:“陈姑娘,别来无恙。”

      蒙面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脸上蒙着灰布只露出来的一条窄缝,眼睛夹在缝隙里,多一条眉毛的辨识度都没有,周棣却开口就喊出了“陈姑娘”,而且看她倏儿扩大的瞳孔,想必是也没想到自己被认出来了。

      罗槐默默退到一边,心想:这段时间我究竟错过了什么?

      蒙面人自己扯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二十左右的年纪,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仇愤之意,是长久凝眉落下的愁态。

      罗槐在边上瞧着,忽然觉的眼熟,这面貌,活脱脱就是柔化版的旋青啊,连那副被别人欠了钱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又想起方才小王爷喊她陈姑娘,陈,陈?陈!

      “旋青,这人怎么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会是你妹妹吧!”罗槐寻思了半晌终于问出了口,其实他只是看两人长得像胡乱一猜。

      然而旋青却疲惫地看了他一眼,眼皮垂下来,似是默认了。

      陈挽玉扬了扬眉,不认栽地倔道:“你乱猜个什么劲?”

      周棣转身带上门,从台阶上走下来,有心要把人往外带,不在门口吵闹以免扰了白予安休养。

      她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旋青虽在本王地府兵院习武,但一身无人匹及的轻功却是当年还在陈府当少爷的时候学的,在诸岩小神山里,本王就看出来了,那黑衣人轻功路数,和旋青师出同门。再加上旋青有意要放了你,多少也让人怀疑出了什么来。”

      人的武功路数是有章法的,比如同样轻功出众的莫比天,习惯借力生力;白耗力气的墙,他不上,能一脚蹬上去台,就绝不伸手攀柱子。陈家兄妹两就不一样,手脚并用,翻墙上瓦也好,穿林打叶也罢,全身都在发力,一点儿也没有偷懒的招式。

      只不过这些章法,不善于察言观色的人都道是千篇一律的好腿法,分不出区别来,而陈挽玉只是在周棣面前“跑”过一次,就被看穿了门道。

      陈挽玉被旋青撑着,跟在她身后,“那也不能说明我就是陈挽玉。”

      周棣听她还是不认,唏嘘道:“旧吏部尚书陈怀郢膝下一儿一女,长子陈挽沛也就是旋青,次女陈挽玉。当年谣传,陈挽玉体弱,受不了牢狱之苦,还没来得及上刑场,就病死了;现在看来,病死的另有其人,你也被人救出来了。陈尚书若泉下有知,儿女双全,想来定是欣慰。”

      听到生父的名字,兄妹俩都有片刻的失神,陈挽玉红了眼,不服气地说道:“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话一出,便是认了,只是没坦白自己是被谁救出来的。

      周棣的步子突然定住了,挺直的脊背新竹似的挺着,她扭过头,余光从纤长的眼睫尾翼投出来,睨着斜后方的陈挽玉:“陈姑娘,你唆使旋青陷害本王,究竟是你的主张,还是庄尚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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