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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表白 心迹 ...

  •   染娥走进客栈内院,羊脂玉似的胳膊上金黄色的臂钏泛着光。

      向来品行不端不严的莫比天,今日却稍显矜重,素面朝天,没有易容乔装的痕迹。做回了自己的莫比天,和染娥的年岁之差分外明显,他坦坦然缀在染娥身后,守着寻常晚辈的礼节。

      他手里托着托盘,盛了三碗黑咕隆咚的药,一路走一路聊。

      “阁老这回看明白了,确定就是她吗?”莫比天寡淡的颜容异常严肃,苦苦寻找多年的答案即将浮出水面,却又怕是井中捞月。

      “呸呸呸,我最听不得‘老’,快歇歇吧你,装什么假正经。”染娥提了提自己的眼角,生怕被这一声称呼多喊出两条眼纹来,气氛又闲适起来。

      “没事,阁老风韵犹存。”染娥其实也没比他多长几岁,但莫比天促狭惯了,收不住嘴。

      染娥哼笑,抱着臂,手指不自觉在臂钏上摸了摸,“那日趁她沐浴时我潜入客房,水雾里看去太模糊,不敢确认;直到去别庄救人时,总算确定了,那符文千真万确,就是出自棠棣阁。”

      “哎呀!”莫比天垂头丧气,犯上作乱被逮了的模样,“那完了,这些日子以来,我可没少得罪她,她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指不定怎么压派我。”

      “别装了,你自小在周国散养,棠棣阁管不到你,‘妙手’也敬着你,天不怕地不怕的,还会怕她?”染娥拿媚眼看他,却并不暧昧,更像欣赏一个令她得意的门生。

      “瞎说什么呢,棠棣阁哪时管不住我了,我这是身在天水帮,心在染阁老。我还是阁老你的裙下之臣呢,你忘了前些日子叫我叔叔的事了?”莫比天担心了没多久又耍起了嘴皮子,他说的是之前为了隐瞒两人的关系,骗白予安说他俩是亲昵关系的事儿。

      “没大没小。”染娥伸出手指,在他脑袋上轻轻推了一下,莫比天很配合地别了别头,两人都笑开了。

      棠棣阁,希达国的辅君中枢,入阁者手臂皆会纹上标记,染娥手上的符文便是其一。它的确是一种文字,却不是白予安曾猜测希达国的日常文字,而是那片岛屿上古老的祭文。

      这些古语看上去大同小异,不通语言的人看去,会以为是一个意思,实则不同等级身份,符文的含义都不一样。

      染娥是阁老,次一级是莫比天一类的游臣,最末称为行徒。而白予安臂上的符文所代表的,是最高等级——君主。

      “言归正传,既然人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呢,带回……带回家吗?”莫比天说到“回家”时脸上不是很自在。

      “你还知道希达国才是你的家?这么些年围着个破天水帮转悠,如果不是她”染娥朝着要前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指的是白予安“带着你下江南,你还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想起我这个阁老呢。”

      莫比天自小就跟着同为游臣的叔伯混迹天水帮,所有人都道他是“妙手”的人,甚至当了这么多年的帮主,某种程度,他早就认异乡作故乡了。

      “‘妙手’对莫伯伯有恩,莫伯伯对我有恩,他临终前将天水帮交给我,我不能辜负他。”莫比天难得有这么稳重的时候。他口中的莫伯伯,是希达国人,莫比天自小被他收养,入了棠棣阁。后来跟着他四处云游,才知道这位老先生在周国居然是天水帮的帮主。

      希达国不像是一个国家,更像一个庞大的商都,小国寡民,所有人都不甘拘泥于足下的一亩三分地,总向外奔,尤其喜欢来周国。
      哪怕是棠棣阁的行徒、游臣在外游历,这在希达国也不算稀奇事,只不过因为这重身份,不全是为自己而来,总有些细作的意思。

      染娥很理解地笑了,“有你跟在小君主身边,我就放心了。”

      莫比天顿了顿脚步,手里托着的两碗药没端平,黑色的药汁冲着碗沿来回晃,有生命般,和端碗的人一样吃惊,“阁老,听你的意思是,你不带她回去?”

      染娥冲他挤挤眼,“我自己都回不去,如何带她?再说了,她的牵绊都在那个小王爷身上,恐怕八条船都载不走她。”

      她没等莫比天再细问,径自往前继续走,莫比天只得跟上,白予安知道自己身份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心里也有数;比起这个,他更关心的是,染娥说她自己也回不去,隐隐透露出希达国的内情来。

      棠棣阁里的人爱出来晃悠不假,但主要任务还是辅佐王室的君主或培养继承人,如今连阁老都离阁,还在异国开客栈开了这么多年都不回去,这就不是一般的离谱了,只能说明,希达国王族与棠棣阁有矛盾,甚至,在提防棠棣阁摄政。

      再往里走就是白予安休养的地方,染娥专门给她辟出来的内院,房门前成团成簇的棠棣花,黄灿灿地挤在细柔的枝叶间,繁而不腻。

      花树下,旋青静静地跪着,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脖子上还能看到扎在身上的绷带露出来,衣领子似的圈着脖子。

      染娥与莫比天走近来,都在他身边停下脚步。

      莫比天换一只手举托盘,另一只手端出一碗药来,歪着身子俯视他,“哑巴青,这碗是你的,记得喝。”

      旋青只是跪着,不接碗,因跪久了没进水米,嘴唇惨白,干裂起皮。

      染娥勾起嘴角轻蔑地嘲了一句,“小莫,你别管他,随他自生自灭,跪死了当赎罪。”

      旋青的背梗了梗,被人戳中了脊梁骨一般。

      莫比天把给旋青的那一碗药搁在他膝盖边,劝人他不在行,而且旋青这次犯下的事,有人能给他递碗药已是仁至义尽。

      房门突然打开,周棣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素白宽袍里的身子骨更精瘦了,衣衫显得更加空荡荡,脸色是憔悴的白,像白梨花开在冰天雪地里,不应时节,冻坏了的容颜。

      她挺直地立着,唯有眼皮垂下来,睨着跪地的旋青,说不尽的冷漠。

      那一日,是旋青为她劈开一条血路去救人的,她心存感激。

      但细细想来,差点让白予安断送性命的不归路,竟也是旋青害她走上去的……

      周棣清楚地知道,那个阿福并不是“妙手”的人,原不可能会被旋青盯上的,秦冠能通过阿福把人引去别庄,与旋青“不务正业”的盯梢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信任的人是陷害白予安的元凶之一,周棣就觉得心寒,更怪自己太大意,从小神山里旋青放走黑衣人起,她就该留意旋青的危险性,可她疏忽了。

      旋青抬眼望她,眼里满是愧疚与悔恨,想解释,颗他自己也云里雾里。他每天都懊丧地质问自己:为何会信了那个人的鬼话!

      那个人,那个在小神山的地下室里被他放走的“故人”。

      染娥没事人似的,指着莫比天手里托着着的药,“这两碗是你们的”她把周棣从头到脚巡睃了一遍,问到“白老板的伤没什么大碍了,倒是你,伤得那么重,真还不用找大夫帮你看看,你自己会包扎吗?”

      周棣身上有多处刀伤,换做以前,有回春堂兜着、白予安顾着,都是信得过的;眼下情况不一样,为了对外保密,验伤上药这种事决不能假手于人;这么做难免让人好奇,抑或是担心。

      好在久病成医,周棣以前的经验,只要不死,就够应付。她接过药,客气而生疏地点了点头,道:“不劳费心。”

      染娥又被推拒在门外,回头没好气地看向莫比天,掐着腰嗔怪,“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家吧,这小子还在我这摆王爷架子。”

      莫比天摆摆手,“别忘了,你现在也是他重点怀疑对象,在他眼里,你和旋青没区别。”

      旋青把头垂了下去。

      为了搭救白予安,染娥不惜亲自出马,她为何会亲身犯险闯进别庄救人,为何会使用那奇怪的武器,事后又为何殷情地把屋子腾出来给她们疗伤?
      这些都已经不能用“与莫比天感情甚笃”来谎骗了,周棣想着事有蹊跷,早早将染娥列入了“防范名单”。

      “什么话,害她们受伤的可不是我!”染娥故作不悦。

      旋青把头垂得更低了,杀人诛心,内心求着他们可别再说了。

      》

      周棣把他们的吵闹统统关在了门外,端着药走进了里屋。

      白予安躺在床上,露出来的手腕上缠了纱布,那两刀着实手恨,哪里死得快往哪儿割。连着灌了几贴药,人救过来了,高烧不退昏昏沉沉晕了两日,期间除了做噩梦喊了两声,眼睛都没睁开过。

      好在今日烧已经退了,总算让周棣松了口气。

      周棣坐在床边,拿银针在两碗药里面刺探,银针无异样,还是不放心,又拿勺子连着在两个碗药里各舀了一勺,都喝了。

      “小王爷?”白予安撑开疲乏的眼皮,见到她两碗药连着尝。

      见过喝酒贪杯的,还没见过喝药也要尝别人碗里的。

      听到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周棣手中勺忽地滞在碗上,惊喜地转过头,冷白的脸上终于见着喜色,急急蹲下来,近距离与她对视,“你醒了!”

      周棣的脸与她离得很近,能清楚的看到她眼下两个片乌青,托着如渊般深邃的眼眸,生生要把人吸进去。
      刚刚醒过来的白予安一睁眼看到这样的“风景”,又想起自己对她做过的事,两颊微微烧起来,像两颗稀罕的红珊珠子。

      周棣见她红了脸,微微倾身,双手捧着她的脸颊,额头抵上她的前额,试了试体温:“烧还没退么?”

      白予安被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不敢乱动,她能感受到周棣的唇与她的唇只有一指头的宽距,那日的情景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流转,心里地动山摇。

      白予安哑声怯怯地说道:“小王爷,咱有话好好说…… ”别动手动脚,保不齐体内是不是还有残余的药效……

      周棣退回来,微凉的手仍旧捧着她通红的脸,“额头还好,只是脸红,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手疼不疼?腿疼不疼?”

      白予安被她连珠炮似的“问候”说得呆怔了,本就干燥的嘴唇裂开了几竖红痕,轻笑道:“不疼,我哪儿都不疼。”

      能说会笑,周棣缓缓释怀。过了那阵紧张劲儿,她也反应过来,两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不再是主仆,不再需要保持距离,像一层窗户纸被撞破了,明目张胆地,两人互相注视着。

      白予安快撑不住了,她更加肯定那老东西给的药,后劲十足,不然怎么会周棣一靠近,就有某种不可言喻的冲动。

      两人相视良久,都下意识要打破僵局。

      “你……”
      “我……”
      同时开口。

      白予安:“你想说什么?”
      周 棣:“还是你先说吧。”
      “你先说。”
      “不,你说。”
      ……

      像一对娇羞的小情人互相试探对方的心思,又纠结又好笑。

      两人都觉得这么拧着要没完没了了,务必及时打住,于是都自作认输,一起妥协道:

      白予安:“你说娶我……”
      周 棣:“我说娶你……”
      原来两人要说的是同一个事儿啊。

      白予安愣了愣,她以为那日是自己的幻听,原来,“是认真的吗?”

      周棣的指尖在她热豆腐般的脸蛋上蹭了蹭,真挚地看着她,“嗯,认真的。”

      白予安惊呼,“这怎么行,你怎么能说娶我呢!”

      周棣大方道:“那你娶我也行。”

      “……”白予安差点被她带偏,及时把自己纠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周棣逐渐恢复了那副泰山崩于前,兀自岿然不动的心性;胳膊肘贴着白予安的双耳,撑在她两侧的枕头上,依旧用自己微凉的手心在她火热的脸上摩挲。

      白予安在乎的是,周棣是女子,应当由别人来娶她,那日不想毁她,也是出于此念;白予安感慨周棣莫不是当男人当久了,连男女姻缘都混乱了,说出这样的糊涂话来。

      她认真提醒她:“小王爷,我是女的。”

      周棣眼神往她脖子下瞟了一眼,点点头:“仔细看能看出来。”

      白予安:嗯?几个意思?这还要看那里才能确认吗?

      她气急,继续提醒:“你也是女的。”

      “嗯我知道,所以你,介意我是女儿身?”周棣独独问她介不介意,言下之意:女子与女子又怎么了,我反正不介意,你有问题吗?

      “我当然不……”白予安脱口而出,眼看要把自己的心意袒露无遗了,又灵敏地闭了嘴,咬着干燥的唇,眼神开始躲闪,周棣明显使坏,诈她表明心意。

      周棣嘴角勾出一抹坏笑,像春风拂开了含苞待放的花儿那样得意的坏笑,“既然都没有问题,那就这么定了。”

      “什么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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