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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游西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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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虽然没到六月,西湖的夜景却比六月间那遮天蔽日的荷叶上浮现出的一朵朵荷花还要红艳。
暖风中,船娘划桨,吟唱起一曲曲动人的江南小调。柔软甜润的吴地方言,让人恍若身处天堂,更不知今夕何夕。
“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其实安逸久了,骨子里的那点热血便会渐渐消磨。临安美则美矣,却不适合作为一国之都。”唐钰望着西湖上密密麻麻的画舫,不禁心有所感。
周彦笑道:“上行下效,如果官家发奋,朝廷图强,别说是物饶丰富的江南水乡,便是只剩下弹丸之地,只要决心还在,信念仍存,上下一心,也能将金人赶回老家,甚至逐得更远。可惜北伐还没成功,就有奸臣陷害。如果岳元帅还在……”后面的话,周彦却没有说下去。因为岳元帅已经不在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也许有一天,赵构会为他的所作所为而后悔。可即使能为岳元帅平反,那一天至少要等到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之后。
死者已矣,要这些身后的虚名何用?
并不是每个人都在乎身后的名声。死后的虚名,是那些大儒自欺欺人的表现。他们在世时只懂得高谈阔论,天天圣人云,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们看不起农人、匠人,甚至医者,却不想想如果没有农民,他们吃什么?如果没有匠人,他们出行的马车何来?他们谁又能保证这一生不会生病?
身后的虚名,只是一群沽名钓誉的人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岳元帅英雄了得,怎会在乎这些?他要的,是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的壮志;他有的,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豪情!
唐钰淡淡一笑,叹道:“原本是来游湖的,可看到如此纸醉金迷的生活,你定是不屑同流了……”
“谁说我不愿意了?”看见唐钰脸上的落寞,周彦心中一痛,第一次主动的牵过唐钰的手,“我不在乎这是谁家的天下,我只在乎你脸上的笑容。所以只要你喜欢,即使刀山火海,我亦陪你一起闯。”
“你……”唐钰愣愣的看着周彦。
周彦笑道:“因为你是我姐姐,是我唯一的姐姐。”
“果然……”听到周彦这么说,唐钰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彦儿突然开窍了,向她表白了,她才要怀疑彦儿是不是病了。或许是失望的次数多了,唐钰不敢奢望周彦会突然开窍,她只希望不管是孤单寂寞,还是兴奋喜悦的时候,彦儿会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两人沿湖慢慢走去,周彦目光四探,唐钰却是将目光柔柔的投注在周彦身上。她说要游湖,是因为游湖的时候有彦儿相伴,可如今彦儿已在身畔,游不游湖对她来说已不重要。可每当周彦那双专注的眼中闪过失望时,她却忍不住心疼起来。
“彦儿,其实我并非一定要游湖……”唐钰放慢脚步,轻轻拉住周彦。
周彦亦放缓脚步,侧头笑道:“可我想和你游湖……如果错过今天,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话中微微有些惆怅,不面对分离,不会明白离别的伤感。明明还有四天的时间,心中却是不舍了,开始伤感起来。
顿了一顿,周彦像是想起了什么,半是认真半玩笑的说道:“你可不许在我不在的时候悄悄嫁人,不然……”
“不然什么?”唐钰笑问,眼中隐隐有期待。
不然什么?周彦神色一僵,我有什么资格阻拦钰姐姐嫁人?
周彦侧开了头,亦错过唐钰眼中的期待。她僵硬的笑了笑,突然伸手一指不远处的一艘画舫,“那里有一艘画舫,我们过去问问。”
唐钰暗叹,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顺着周彦的手指,把目光移向静静停靠在岸边的画舫上。
从外形上看,画舫和湖中的画舫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小了一号,暗了一些。当走近时,透过画舫上透出来的柔和亮光,才发现这艘画舫的不同之处。
画舫并非停靠在岸边,而是她离岸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又一直静止不动,才让人以为她是停靠着的。透过舫中透出来的柔和亮光,唐钰发现舫室内并非是奢华的装饰,更没有金碧辉煌的色彩,有的只是淡淡的书卷气息。虽然看不清卷轴上的字,可唐钰却从那一笔一划的字迹中体会到了此间主人的寂寞和彷徨……
“什么人?”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窥视,一名年轻士子从窗口探出头。
“过路之人。”唐钰淡笑,转身便要离开。
周彦却是屹然不动,对士子说道:“我听说西湖夜景甲天下,特意从婺州府赶来游湖,可画舫已无,小舟亦绝。兄台可愿搭我姐弟一程?”
听了这不伦不类的话,士子微微一笑,道:“我并非此间主人。小兄弟若想搭乘,只管问主人同不同意?”
“谁是主人?”
士子笑道:“此间主人以文会友,若小兄弟能作出一首应景佳作,或是答出主人的问题,自可登舫游湖。”言下之意,却是委婉暗示周彦别自讨没趣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唐钰突然问道:“什么问题?”
士子闻言转向唐钰,可仅是这短短一瞬,却让他失神了。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士子目光迷离,轻声吟念。
周彦眉头一皱,拉起唐钰的手,道:“姐姐,我们走!”
唐钰微微一愣,看见了周彦那隐藏在眼底的怒意,心中又是一喜,彦儿她是在吃醋吗?一抹笑意由唇边泄露,她反握住周彦的手,朝士子问道:“什么问题?”
“姐姐,你……”周彦疑惑的望着唐钰。
唐钰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闻言,周彦颓然,闷闷不乐的立在唐钰身后。
“务观,你失态了。”这时,一个似历经了风霜的苍老声音由画舫中响起,她声音虽老,可初听之后,往往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的苍老、甚至沧桑,声音中就像有一股魔力,让人不由自主的忽略了她的年龄、性别。
这是一个睿智的老者!唐钰在第一时间作出评价,心中同时生出了想要结交一番的念头。有了这番念头,先前戏弄周彦的心态自然也就荡然无存了。因为一个值得人尊敬的长者,你面对她时必须怀着十二分的真诚,不然就是对老者的不尊重。
“居士……”士子站起身,朝舫中老者施了一礼。
居士轻轻一叹,道:“今日就由你来出三联吧。”
士子又施了一礼,方转身对唐钰二人道:“今日由游代居士出题,两位可准备好了?”
唐钰自信笑道:“但说无妨。”
士子道:“第一联便以此景为题,姑娘听好了。水光船影交织,人声远近处。”
唐钰环视岸边的繁花绿柳,最后将目光落在身边的周彦身上,嘴唇轻启,道:“花树荫晴相错,心事有无间。”
“花花叶叶,翠翠红红,惟司香尉着意扶持,不教雨雨风风,清清冷冷。”
唐钰笑答:“蝶蝶鹣鹣,生生世世,愿有情人都成眷属,长此朝朝暮暮,喜喜欢欢。”
“好一个愿有情人都成眷属!好一句长此朝朝暮暮,喜喜欢欢!”居士抚掌赞叹。可当初闻的激情过后,余下的便是那冷冷清清的点点黄昏。居士叹了一声,道,“两位请便。”
士子吩咐船家靠岸,却听周彦问道:“不是还有一题吗?”
士子笑道:“居士已经同意你二人登舫游湖,最后一题已不必答了。”说着,目光一转,落在唐钰身上,“何况这位姑娘文采斐然,在下所出之题自然难不住姑娘。”
唐钰制止住张口欲言的周彦,笑道:“既然如此,恕我等叨扰了。”
上了画舫,唐钰反而没了先前的冲动。相遇是缘,相识固然可喜,可相遇而不相识,何尝不是另一番美好的回忆?
夜风徐来,侧听丝竹管弦;佳人在侧,笑看春花秋月。如此生活,人生能得一瞬,唐钰已然知足。
“好看吗?”唐钰笑问身边人。
周彦沉默了一会,有些不解的叹道:“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赞美西湖的夜景,原以为今夜能够找到答案,可我发现我还是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不好看?”
“也不能说不好看……我觉得和在婺江上赏月差不多。”
“呵呵。”唐钰淡淡一笑,“我也一样。其实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在哪都是一样。”
“是吗?”
唐钰道:“因为不论在婺江赏月还是在西湖夜游,有一个人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周彦心里一紧,她是在暗示什么吗?转向唐钰,想要看清她眼里的色彩,可两人的目光再一次的错过了。当周彦转身的时候,唐钰已然低下了头,她若有所思的望着被船身压过的粼粼湖水。
我在瞎想些什么?周彦自嘲的摇了摇头,她是我姐姐啊!钰姐姐关心我才会如此说,我怎么能生出这种心思?
船头赏景的人在沉默,舫室内切磋诗词的两人亦是漠然。在如梭的画舫中间,在灯火辉煌的湖面上,在丝竹管弦飘扬的水中央,这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各位,快看!”不远处的一艘画舫上,一人朝一群正寻欢作乐的士子喊道。
“看什么?外面的景色哪有咱们这儿美?”一人搂着一名妖娆女子,一双手不安分的在其身上游走。当他听见同伴的话,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反而加大了幅度,使得女子花枝乱颤,浑若无骨的倒入他怀中。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无不倾城。”喊话之人见没人理会,亦是自得其乐。他折扇轻摇,独自欣赏起画舫上静立的美女。
“难道真有美女?”一群人见他独自一人在那摇头晃脑,亦是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出去……
不远处的画舫上,一名白衣胜雪的女子正迎风立在船头。淡淡的月光洒下,照射出女子清雅绝伦的容颜,亦落在女子如雪的肌肤上,若洗尽铅华之后,回归那纯真的自然之美。
女子眸光转动,似狡黠的林中精灵;她淡然微笑,若柔和的云端仙子。一举一动,牵动了一群人的心。
“快靠过去!”一群人不约而同的喊道。
居士眉头微蹙,看了眼立在船头的唐钰二人,苦笑着叹了一声。“务观,你去请他二人进来。”
陆游亦发现了另一侧的异样,苦笑道:“来不及了。”话音刚落,就感到一阵眩晕,只听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声。
“真是欺人太甚!”陆游一拍桌子,起身便要出去理论。哪知居士却摆了摆手,淡笑着制止了暴怒中的陆游,“这些人是临安府的纨绔子弟,你和他们说理,却是秀才遇上兵了。”
“……居士?”陆游愕然,“可那位姑娘怎么办?”
居士笑而不语,只示意陆游稍安勿躁。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遨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何时见许兮,慰我旁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近观佳人,已有人忍不住表露爱慕。
唐钰神色不变,对周彦道:“彦儿,我现在才发觉西湖的夜景确实比不得婺江赏月。”
“姑娘此言谬矣!”有人插口道,“岂不闻‘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唐钰叹道:“看景也是需要意境的。如今我兴致全无,天堂和地狱有何区别?”
有人应道:“意境是人创造的。我等虽然不才,可在这临安府,姑娘却是找不出品貌胜过我等之人。有我等相伴,姑娘的意境自然能够回来。”其他人纷纷应和,目不转睛的盯着唐钰。
唐钰眉头微皱,暗想这些人怎么跟林升一个德行?自以为有点凭仗,便在外面无法无天,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斤两。可这种人虽然没什么本事,却往往自视甚高,偏偏最不能得罪。如果在婺州府还好,凭她钰姑娘的影响力,还没有人敢放肆。可此处不是婺州府,而是一国之都的临安。唐钰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可看他们横冲直撞却没有人敢出声反对,已知他们来头甚大。若此时起了争执,难免给主人家惹上麻烦。
心念转动间,唐钰已有了主意,笑道:“承蒙各位盛情相邀,小女子敢不从命?”
众人闻言大喜,急忙催促随从在两艘画舫中间搭上木板。
“姑娘……”陆游自然听到唐钰的话,他起身想要劝阻,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劝阻的理由。他和唐钰萍水相逢,唐钰想要上哪,想和谁游湖,他凭什么劝阻?
“姑娘,请。”两名随从走下木板,一左一右站在唐钰两边。
唐钰微微一笑,转身向舫室内的陆游二人道:“今夜多谢居士款待,唐钰感激不尽。”说完,向周彦使了个眼色,率先向木板上走去。
周彦微微一愣,连忙跟上。脑中却想着唐钰刚才这一眼,暗道钰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是?”不等周彦迈上木板,两名随从已尽责的将她拦下。主子只请那位姑娘过船一聚,你小子凑什么热闹?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唐钰停下脚步,朝众人道:“她是我小弟。”又转头对周彦道,“彦儿,过来。”
两名随从不敢做主,转身望向另一艘画舫上的主子。趁着他们转身的瞬间,周彦抓住机会,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其中一人反应较快,因为主子没有发话,他不敢放周彦过去,便伸手去拉周彦。
周彦侧身一闪,人已站在木板边缘。而木板则因为受力不均,微微晃动了一下。
“啊~”唐钰一个踉跄,身体在木板上左摇右晃。如秋风萧瑟中的落叶,随时便会从枝头飘落。
“姑娘小心!”
“快!快救人!”
画舫上的一群人见唐钰左摇右晃,随时便会掉落水中,一颗心都揪了起来,连声催促随从救人。而周彦看着摇摇欲坠的唐钰,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一个箭步冲到唐钰身边。
众人话音刚落,就见一人已经扶住唐钰,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可未等他们将提起的心落下,木板中间相互扶持的两人却是摇摇晃晃间一同坠落到湖中……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去救人!”画舫上有一瞬间的寂静,可当寂静过后,响起的是众人气急败坏的怒喝声。
“……居士?”舫室内的陆游一脸不解的看着居士,不明白居士为什么要拉着他,不让他救人。
居士淡笑道:“你不必担心。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唐钰二人应该是故意跳入湖中的。”
“故意跳入湖中?”陆游一脸疑惑,“这水这么冷,唐姑娘一个女子,她怎么受得了?”
居士皱眉道:“我也不知。不过我看那唐钰不像是鲁莽之人,既然她敢跳入湖中,就一定有所凭仗。况且你出去也是于事无补,不如就在这儿等待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