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人间道11 解卦 ...
-
阮宵思绪混乱，干脆把话题拐回安全区：
“……你算卦只能算出大概的话，外卖恰好接到我的单未免概率太低了，你怎么就能保证这一单就是我的呢？”
顾梵耷着眼皮瞥着阮宵的脚腕子，一路往上，线条无限拉伸着。瘦但韧韧的，身上贴着薄薄的肉。细腻，不干，秀美。你瞧见这么个人，就会想找他的缺点，找到一个两个才觉得合情合理。
可他偏偏没有。
连手指也是细的。指尖泛红，搭在一起搅弄，像在对你倾诉什么。
阮宵平时爱干净但不懂时尚，总穿得松松垮垮的，顾梵撞上大运第一天就碰见一个被化妆姐姐造型师收拾成阳春三月的阮宵。漂亮衣服法式小卷全给他打扮上了。阮宵前男友可都没瞧过这个。
顾梵感觉身体有一堆气球一样的东西劈劈啪啪爆裂，让他血潮上涌，头颅里发出嗡鸣，吵得他几乎听不到阮宵说什么。是性癖戳爆了么？但也不止，当然不止。而为了让阮宵乖乖站着给他过眼瘾，得装模作样冷冷清清斯斯文文严肃刻板为阮宵解卦：
“我算出的卦是泰卦，泰卦卦辞是什么。”
“小往大来，吉亨？”
“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的意思是什么。”
阮宵知道这是泰卦卦义的注解，思忖片刻：“天地阴阳调和才能万物畅通，君臣上下交流才能志同道合？”
“嗯，思维再灵活一点，‘上下’不一定指君臣，可以指所有人的沟通和交流，送外卖和送快递的是不是跟人沟通交流最多的。”
阮宵再思索，立刻得出结论：“电话诈骗跟人交流更多。”
顾梵眼皮抽了一下：“电话诈骗是骗财，不是沟通。”
“咦……你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我怎么老是想那种很阴暗的东西？”
“泰卦第三爻爻辞是什么。”
“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怎么解释。”
“路有平坦就有陡峭，有前进就有重复，事情努力做了就无谓被人责怪，也不需担忧辜负别人的信任，给予食物就会有福气。”
顾梵很戏剧化地沉默几秒钟，抬眼，对上阮宵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这难道不是说的送外卖的么。”
阮宵裂开了。
“这也行！姬昌当年写《周易》怎么可能知道送外卖这种职业？”
顾梵：“易经八卦只是揭示事物运作的规律，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卦象要靠人灵活地运用理解，不是死记硬背照搬照套，可以理解吗。”
阮宵说不出话，他一方面觉得顾梵在扯蛋，一方面又觉得顾梵超神。
信不信他？
可阮宵觉得他挺坏的。
阮宵踟蹰片刻，不可思议：“——所以你算了一卦，就算出这一单外卖可以得到和我的机缘？”
顾梵纠正：“不是得到机缘，是等机缘自己来找你。”
“这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刻意功利，一个无为洒脱，你觉得哪个是对的。”
无为洒脱，是“道”追寻的终极。
阮宵恍然，有些醍醐灌顶。
悟性暴增。
“哦……我明白了。”阮宵叹气，“我觉悟真的比你低一点……”
顾梵点点头，你的领口也低一点就更好了。
阮宵忍不住把头偏过去，跟顾梵装逼：“给我点时间就追上来了，你这种龙傲天也就一般般而已。”
有金手指就问你怕不怕？
阮宵跟顾梵的老家属于朴素原教旨高危玄幻区，传统拼天赋气运的地方，还没混进那么些觉醒系统穿书重生签到送礼包选手，有app的他现在怎么看也比面前这个挂逼多了个筹码吧？
阮宵突然惊住。为什么我其实并不怕他呢？他凶暴残忍，应当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者没什么两样。
阮宵就把声音压得轻缓一点，向他示一个好：“梵哥，你是拿什么算的卦？能不能和我分享一下经验？”
顾梵盯着阮宵嘴唇那颗随着字句动来动去的红色唇珠，像梨花雪里结了枚珠圆玉润的果子，被风吹得颤颤，让人犯欠想给他摘下来，尝尝到底什么味道。那肉珠子底下猝不及防蹦出个圆滚滚的“哥”字。顾梵苍白的面颊上猛然浮起两团轻薄的绯红。他嘴角抿住一丁点不可思议的真切笑意，品茶般细细回甘着，缓缓说：“你再那么叫我。”
“……”
“你叫给你解卦。”
“……哥。”
“要叠词。”
恶心！！
“叠你妈呢。”
被嘴臭了。顾梵闭上嘴，眼神又开始不老实。阮宵不晓得这人到底想在自己身上看什么，警惕地侧过身，尽量让自己在顾梵视野里呈现一个面积最小的侧面——不过收效甚微，侧面也看得挺起劲他。阮宵暗想顾梵性子其实没有传言里吓人，骂他好像也没太大反应，对自己甚至是耐心温和的。当然，还得加上足量的抽象味道。阮宵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欠顾梵钱了？因为阮宵平常就这么打量欠他钱的人。
静默半晌，阮宵对提高修炼值心痒，不想放过请教顾梵的机会，决定能屈能伸——指骂完顾梵立刻失忆。干咳两声，试探他：
“你用的……六爻么？”
“没有。”
“梅花易数？小六壬？蓍筮？不然复古一点，烧龟壳？”
阮宵突然眯起眼，“唰！！”地把拉链拉到脖子以上，掩住那对正被顾梵认真打量的锁骨。
顾梵的快乐没有了。
“喂，到底是什么？拜托我们是老乡啊，能在这里遇见很难得，你能不能态度热情一点？搞不好分别就是永别啊，你点播我，我不会忘记你的情分，逢年过节给你发祝福行不行？你别看了大哥，这种眼神很吓人的，也许你没什么想法，但我会应激啊！”阮宵放小声，对顾梵挤眉弄眼：“——这里那种男的很多的。”
顾梵没问究竟是哪种男的：“真不会忘记我了？”
阮宵总觉他这话别有深意，满口答应：“我是很记恩情的人，欠你一点人情就会记很久。”
顾梵弯了弯嘴角，阮宵眼神被惊飞。别开眼，眸子有些兵荒马乱。
顾梵：“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瞎几把算的。”
阮宵眼皮抽搐。
“瞎、瞎几把……”
“抓阄啊。把六十四卦写六十四张纸片上，放在碗里，晃一晃，晃出哪个——”
阮宵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黑着脸，揉了揉眉心。
是他唐突了。以顾梵的境界，根本不需要走形式，随性而为任性而去。
顾梵就是瞎说一串号码，都有可能中彩票。
——关于彩票这件事，阮宵决定有机会找顾梵试一试。
“所以你一跑外卖就成功接到我的单了吗？”
顾梵：“你不问我为什么找你。”
阮宵：“为什么？”
顾梵垂眸看着阮宵，没回答。
他骑跨着他的本田机车，长腿伸展，一手插在飞行服口袋里面，一手搭着车把，像个很朋克的骑士。这样出场，阮宵都有点嫉妒他。明明同样都是天崩开局，他怎么还是能装成这个样？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失去。
慢条斯理，有备而来，战损了好像他只要去想，什么都会是他的。
阮宵不禁回味自己的轮番登场，未免都很仓皇。像赶鸭子上架似的开始每一篇故事，还是考场限时作文，掐着点往死里写，目标是填满格子，压根没想立意和结构，能拿几分拿几分。
结果成天复读……
顾梵一点不像传言里孤僻乖戾不近人情，装了一肚子的废话等着跟阮宵倾泻。语气缓缓，跳过他们之间无数个未戳破的谜题，继续为阮宵解卦，字里行间缺乏情绪，阮宵觉得听起来很像和尚念经：
“怎么可能一送外卖就碰上，泰卦第三爻爻辞说得很清楚，‘事情努力做了就不用担心辜负别人’，想求机缘前提是努力做，我盯了三个月才盯到你，乾卦卦辞是什么。”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什么意思。”
“呃……天道酬勤。”
阮宵整个人都不好了。
顾梵为了蹲他足足盯了三个月机缘？
鬼扯！
阮宵怀疑地眯眼：“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吧？你疯了这么盯我？我真欠你钱了？”
顾梵闭上嘴。
居然没被骗到。
他这种人，天生会钻各种空子——天机，时机，运气。想盯当然可以盯到。
但投其所好一通胡说八道卖弄玄学知识，就能令阮宵一脸崇拜。阮宵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主动跟他拉近关系。
所以他为什么要拒绝这种好事？
阮宵且不知道顾梵是这样一个纯种的下贱坏胚，他乡遇故知，还是故乡的清北常春藤天才。阮宵没接触过那个圈层，看着他，心里异常好奇，更忍不住地想家，逐渐不再去想那些关于他的可怕传闻。
审慎地：“顾梵，我经历的转世来生太多，有些事情我记不太清楚，如果我真的欠你钱了，我想说我现在身上只有几千块，咱们先打个欠条。”
顾梵：“欠了也无所谓吧，我对钱不感兴趣。”
他怎么能这么欠打……
阮宵越咂摸越不对劲，阴森森道：“喂，你当我蠢啊？谁他妈送外卖开机车？！有好几条街禁摩呢！你是不是抢了人家真外卖小哥的单，看见收外卖的人姓阮你就对无辜的小哥痛下杀手，为一己私欲抢人家的单给我送过来？我早听说你嗜杀成性，怎么连普通的打工人也不放过！”又川剧大变脸，软声软气：“梵哥你怎么追债追这么紧？我到底欠了你多少钱啊？我们分期好不好呀？利息都是可以谈的。”小声再补充：“高利贷是违法的。”
顾梵觉得阮宵脑回路也挺清奇的，他吃饱了撑的这么大阵仗就为抢条内裤，他只是天神下凡一样停在摔伤的小哥面前，不但给阮宵按时送了东西，还很善心地把小哥扶去附近卫生所。他的心肠大大的好行么。
但顾梵这人干什么都懒得解释，直接转移话题：“你在这里外卖内裤干什么。”
阮宵被顾梵凉薄的眸子看着，嘴唇蠕动，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什么？你好，我下海了，嗐，修行的事，又怎么能叫下海呢。
可阮宵这样看着他，对他产生出一点同病相怜的共情。没想到家乡的气运之子跟着自己一起落魄了，在这个陌生世界重逢，顾梵看起来要惨烈百倍，身上的修为功力全部清零，从肉身到道基都遭受过某种未知而恐怖的彻底摧毁。这种状态放在老家已经和残废没什么区别，转瞬间就会被修者妖魔抓住，一厘一厘斫成肉屑分食他的气运。
为了争夺顾梵身上这些助于修行的五脏六腑白骨肉身边角料，至少得引发一场血腥的浩劫。
或者一百场。
不难推理出他为什么会转世到这里，沦落成一个不着四六游手好闲的不良机车男，这个世界起码都是些柔弱无害的普通凡人。
阮宵有点释然。小市民得背房贷，龙傲天也遭股市跳水，他和顾梵都活挺够呛的。
不过阮宵并不打算就此和龙傲天产生非必要的交集，那不是他想要介入、可以介入的圈子。
“……我还有工作，不跟你聊了，以后有事再说吧。”
揣起内裤就跑。
顾梵直勾勾盯着阮宵的背影，修长稳健的手指搭在车把上，寒冬腊月，被冷风簇拥着，让顾梵缺乏血色的皮肤有些透明。
*
钟文恰好杀到金童玉子身边，一把抓住阮宵的胳膊。
钟文还想热切地把顾梵也从机车上抓下来，结果抓了个空。扭头去看，顾梵已经把机车停好了，仍然很强迫症地挪动着自己的钢铁巨兽，让机车跟旁边颤颤巍巍抱团的小电驴保持完全平行。
拔钥匙下车。长腿往影棚里迈去。
钟文傻了半秒，说：“你——”
顾梵跨进门槛，头也不回：“答应你了，我跟他拍色图。”
阮宵：“你怎么知道我在拍色图？！”
钟文：“是艺术不是色图！！”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人间道1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