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月照君》桂川健煜

44、家庭

　　肖珩很快带着苏靖垣追上了苏简煜，三人在街上又闲逛片刻，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吃午膳的时辰，小家伙胃口大，便嚷着饿了要吃饭。
　　三人就近在街边的一家酒肆中坐下，点了几道家常菜，随意地吃了些许。肖珩与苏简煜都不太饿，倒是苏靖垣吃了不少。苏简煜趁着苏靖垣狼吞虎咽期间对肖珩悄悄表示，苏靖垣没吃过他做的菜，否则是断然不会喜欢这酒肆的手艺的。
　　肖珩最初并未反应过来此话的意思，细想之后才明白，苏简煜许是担心自己会在意，这才出言宽慰，当下生出了想亲吻他的想法。奈何苏靖垣就在一旁，又有不少外人在侧，心里痒痒的肖珩只好脚尖轻踢了一下苏简煜，对他报以一笑。
　　结过账后，三人便重新走上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肖珩提议沿着那些错落有致的石桥走动，且看看能走到何处去，苏简煜没有反对。石桥镇上的这些桥当真是别致，形制和外观上都各有不同，最简单的便是用几寸厚的石板直接垒砌而成，稍复杂些的会加上几级台阶，或是修饰栏杆，更用心的便是雕栏玉砌般的工事，桥身上有大小不一的浮雕。
　　三人从一座鹊仙桥走下，便看到不少人围着一方黑檐白墙的小院，甚是热闹。肖珩好奇地去打听一问，这竟是一间供奉牛郎织女的道观，难怪观前的桥名为鹊仙桥。
　　“去看看吗？”肖珩颇有兴趣地想要获得苏简煜的应允。
　　“我们两个多少不合适吧，”苏简煜皱着眉头，“况还带着垣儿。”
　　“又无妨，凑个热闹也好。”
　　苏简煜见肖珩坚持，不想扫了他的兴致，最终答应下来，但约定只是看看，不会参拜。
　　“看看，看看，都看看嘿——”刚踏进院子，便听得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吆喝着，“石桥镇仅此一家的七夕观，牛郎护姻缘，织女主生养，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嘿！”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苏简煜小声嘀咕着。
　　“民间信仰嘛，”肖珩笑道，“无非是讨个口彩罢了，自然不如你家讲究。”
　　“哟，这位道友！”二人说话间，那道士的目光落在肖珩的身上，“这位道友生得仙风道骨，颇有贵人之气，来本观可是求姻缘的？”
　　苏简煜闻言差点笑出声，肖珩生得英俊，这般长相似乎和仙风道骨相差甚远。
　　一旁肖珩却不慌不忙的答道：“非是来求姻缘的。”
　　肖珩这话的意思明白，便是不会供奉香火。那道士听了，不满地道：“那你进来作甚？”
　　“碰巧路过进来开开眼罢了，”肖珩眨眨眼，“在下已有了好的姻缘。道长说我有贵人之气，实则是内子之于我才是贵人，我不过是沾了他的贵气。”
　　苏简煜微微发愣，周遭有几人注意到了肖珩与道士的对话，也驻足聆听着。
　　“你老婆是你贵人？”道士似乎来了兴致，“这位道友莫非是上门女婿？你老婆待你可好吗？若是不好，你告诉贫道，贫道有法子，必叫你夫妻恩爱和睦。”
　　“道长费心，”肖珩侧头望着苏简煜，“内子待我周到体贴，事事为我着想，我夫妻二人一见倾心，感情甚笃。”
　　苏简煜听着肖珩肆无忌惮地夸奖自己，不禁脸红，他不敢与肖珩对视。
　　“这位兄台真叫人羡慕。”周围有人开口道。
　　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这等妻子可不是人人娶得来的嘿！”
　　“那你夫妻二人，可有子嗣？”道士不甘心，他今日铁了心要在肖珩这赚几个钱。
　　肖珩眼神迅速扫过苏靖垣，道：“有一总角小儿。”
　　“真好啊。”一旁又有人夸口。
　　“罢了罢了，”那道士不耐烦道，“这位道友既是什么也不缺，本观也无甚可招待的！”
　　肖珩知道这是逐客令，但他也不生气，而是笑着摸出一吊钱扔给那道士，而后与苏简煜交换眼神，示意他牵着苏靖垣先行离去。
　　“权当是为内子积德行善了。”
　　——
　　“润川叔叔何时成的婚，”苏靖垣被肖珩牵着，不解地问道，“垣儿竟不知道。”
　　“就在前不久，”肖珩冲着脸上已泛着红晕的苏简煜眨眨眼，“殿下知道的。”
　　苏简煜害羞地别过头去，没有接话。
　　苏靖垣哀嚎道：“爹爹怎的也不和垣儿说。”
　　“同你说又能如何？”苏简煜别扭地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操心。”
　　“是。”苏靖垣挠挠头，不明白为何自己又挨了骂。
　　肖珩顺势与苏靖垣换了一边，凑在苏简煜身旁，小声说道：“殿下生气了？”
　　苏简煜没好气地戳着肖珩的左臂，道：“你还真是敢说。”
　　“不怪珩，”肖珩嘻皮笑脸地道，“实在是喜欢你喜欢得紧。”
　　“油嘴滑舌！”
　　肖珩不再戏弄苏简煜，而是转身与苏靖垣说话。苏简煜嘴上责备，心里却高兴得很。他知道肖珩热爱自己，但是并未料到他会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份心意表露。苏简煜自觉为肖珩做得不多，然而在肖珩眼里自己却是他的贵人。
　　这个男人，或许真的爱自己爱到了骨子里。苏简煜如此想着，不禁勾起了嘴角。好在肖珩忙于应付苏靖垣，并未注意到苏简煜的笑颜。
　　春日午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最是容易犯困的季节。苏靖垣昨日得知出游踏春的消息，高兴得后半夜才合了眼，又行路至此刻，竟是起了睡意。纵是有肖珩牵着他，也几次差点摔倒，好在被肖珩眼疾手快地抓住。
　　“垣哥儿困了便睡会儿罢，”肖珩干脆停下脚步，“润川叔叔背你。”
　　说罢，肖珩蹲下身示意苏靖垣爬上来。
　　“他也不小了，”苏简煜反对道，“背久了你受累。”
　　“无妨，”肖珩已然将困得睁不开眼的苏靖垣背在身上，“我还是有些气力的。”
　　“对岸那株槐树下有桌椅，”苏简煜见状也不再坚持，“去那落脚歇着罢。”
　　于是苏简煜走在前头，肖珩背着早已入睡的苏靖垣跟在后头，朝着对岸出发走去。行至桥上之时，肖珩忽然开口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拥抱吗？”
　　苏简煜知道肖珩所指，道：“自然记得，便是与现下差不多的桥上。”
　　“是了，”肖珩欣喜道，“殿下记性不错。我还记得殿下身上的香气，当真好闻。”
　　“是何气味我已不记得了，”苏简煜走在前边头也不回，“我只记得那时你脸皮还薄，下了桥就跟我说要回家，全然不似如今这般寡廉鲜耻。”
　　肖珩挨了苏简煜的责备也不生气，反而憨厚地笑了笑。
　　这槐树看着着实有些年岁，足有三五人合抱之粗，甚是繁茂。树下设着一方石桌，和两张条形石凳。二人各自落座以后，肖珩将苏靖垣小心地从背上卸下，抱在了膝头。
　　“我去买些喝的，”苏简煜指着不远处的一家饮品摊头，“想喝什么？”
　　肖珩忙着照看苏靖垣，头也没抬道：“你买的我都喝。”
　　苏简煜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拂袖而去，半晌以后才抱着两罐乌龙茶折回。
　　苏简煜将一罐茶推到肖珩面前，道：“他都睡着了，你也不必目不转睛地盯着。”
　　“怕把他吵醒，”肖珩接过茶，抬起头一笑，“垣哥儿虽然还不知道那事，但他如今也算是我半个儿子，我总要上心一些才是。”
　　“半个？”苏简煜抿了一口茶，侧坐在石凳上，“看你是把垣儿当成了亲生的。”
　　肖珩闻言一愣，他这才注意到苏简煜眼角微挑，显然是不大高兴。肖珩是个聪明的，他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原委。
　　“殿下可是，”肖珩抱着苏靖垣，身子稍稍前倾向苏简煜，“吃醋了？”
　　“我——”苏简煜明显语塞，“你说什么胡话呢，我怎的会与垣儿计较。”
　　“当真？”
　　苏简煜被肖珩问得心虚，干脆背对着肖珩——从那道观离开以后，肖珩的注意力几乎都在苏靖垣身上，苏简煜着实有些吃醋。然而他还是嘴硬道：“当真！”
　　肖珩被苏简煜这般生闷气的样子给逗笑了，道：“殿下呀，你可真傻。”
　　“好你个肖六，”苏简煜猛地回头，“可真是放肆。”
　　“所谓爱屋及乌，”肖珩不和苏简煜争辩，“我疼垣儿还不是因为你，他是你的嗣子，我才会如此挂怀。家中几个兄长的孩子，我也并不挂心。”
　　苏简煜自知理亏，没有接话。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于是肖珩继续宽慰道：“垣儿同我一样，早早没了生母，纵然有你做他嗣父，可到底还是不比寻常孩童。你又待他严苛，可他毕竟还小，一味地管束也不是个法子。”
　　“所以你便纵容他，”苏简煜没好气地道，“也不怕把他宠坏。”
　　“平素你教导垣儿，我可从来不拂你的面子。”肖珩解释道，“可今日不同，一家子出门踏春，他不过是累了想歇息，背他抱他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简煜哼了一声道：“谁和你一家子了。”
　　肖珩打趣道：“殿下这就不承认了？”
　　苏简煜没有接话，既然已经接受肖珩心意，自然也便默认肖珩是家中一份子。可这般煽情的话语，苏简煜可不会当着肖珩的面承认了，可是不承认也非他的本意，思来想去，苏简煜再一次转身过去，背对着肖珩。一则气不过自己今日的幼稚，二来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肖珩的提问。
　　肖珩没有紧咬不放，而是轻叹一口气，缓缓地道：“其实说句实话，殿下，珩还是羡慕你的。纵然陛下与你之间猜忌多于信任，皇后殿下多少因着保全东宫而倚重于你，但是你终究还是拥有着珩没有的亲子之情，无论是好是坏，珩在阿娘死后就再未感受到了。”
　　苏简煜杏目微微放大，只听肖珩继续道：“垣儿生母死得早，他自幼便是在只有父亲的环境中成长，他的家是不完整的。日后若他为人父，会不会羡慕他自己的孩子呢？珩做的这一切或许眼下无甚意义，但我还是想尽我所能，让他拥有一些父母双全的日子。”
　　“六郎。”苏简煜缓慢地侧过身望向肖珩，后者竟是红了眼眶。这倒是叫苏简煜有些慌乱，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我不是有意要叫你伤心的，我、我只是——”
　　“无碍，”肖珩迅速拭去眼角的清泪，“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苏简煜只感觉自己舌头打结，平日里的能言善辩都不顶用。他别扭地起身坐到肖珩边上，伸手抚住了肖珩抱着苏靖垣的手。
　　“殿下，谢谢你，”肖珩反过来盖住苏简煜的手，轻捏一下作为回应，“谢谢你愿意接纳我，让我有一个新的家。”
　　“六郎啊，”苏简煜被这话煽了情，“合该我谢谢你才是。”
　　肖珩轻笑一声，如蜻蜓点水一般，敏捷地在苏简煜脸颊上落下一吻，而后又退回到原位，暗自窃喜。苏简煜没有责备，只是摸着被吻过之处，觉得甚是安心。
　　苏简煜到此刻才意识到，当他接纳肖珩心意的时候，他完全没有顾虑到肖珩会如何与苏靖垣相处，不仅是因为从前肖珩就很是宠爱苏靖垣，而是他早在那一晚就已经下意识地将肖珩当做一家人——既是家人，肖珩又怎会不善待苏靖垣呢？
　　苏简煜只觉得今日的自己甚是讨厌。
　　苏靖垣一觉睡到申时二刻过后才醒来，此时已于同苏成蹊约定的酉时相差不多。肖珩被苏靖垣压了许久，为着活动筋骨，便去周围转了转，顺道买了些合口味的点心回来。三人又坐了些许便往石桥镇口走去，片刻之后王府的车马便出现在视线中。
　　“主子，”苏成蹊小幅行礼，又转向苏靖垣与肖珩，“世子安好，百户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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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到王府，苏靖垣便嚷着肚子饿，跟着苏成蹊去了后厨。苏简煜与肖珩跟在后头，宠溺地看着苏靖垣奔跑的欢快模样。
　　“等垣儿再大些，他会明白你对他的期许的。”
　　“但愿吧，”苏简煜笑道，“或许你说得对，我待他终究是有些不近人情。期许不期许想来可能也只是我的执念罢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肖珩牵着苏简煜，穿过隆熹堂，“你谋划的是日后，我看重的是眼下，对垣儿来说都是一样的。”
　　“想不到垣儿长到如今这年岁，竟是多了一个人疼他。”苏简煜侧头望向肖珩，“原以为他打出世便没了生母，是个可怜的命，没想到他的福气竟是甚于你我。”
　　“我们是一家人，”肖珩松开苏简煜，又将他揽入怀中，“互相成全罢了。”
　　苏简煜没有再接话，他贴着肖珩的前胸，双手抚着肖珩的后背，用力地回应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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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垣儿：我就能体验到父母双全的美好。
皇后：所以这就是生儿育女的快乐吗？
简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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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出自王羲之《兰亭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