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这灯不暗

16、告别 秦晋葬礼的

　　秦晋葬礼的两周后，我接到了指挥中心的转警电话。

　　“市南区老城区建安里3号楼302室，有人报警称自己即将自杀，请立即出警。”

　　听到这个地址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手里的笔“啪”地砸在办公桌上，我抓起警帽就往外冲，师傅见状，二话不说立刻跟了上来。

　　警笛呼啸着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我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希望廖铭只是说说，而不是真想自杀。

　　车子猛地刹在居民楼下，我和师傅疯了一样冲上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被我们的脚步震得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暗下去，像极了他一点点熄灭的人生。

　　“廖铭！开门！”我用力拍着防盗门，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师傅一把拉开我，抬脚狠狠踹向门锁，“哐当”一声巨响，房门应声而开。

　　扑面而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房子干净得过分。地板擦得光亮可鉴，能映出人影；家具一尘不染，没有一丝灰尘；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客厅的墙上，那幅巨大的向日葵花海油画依旧挂在那里，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肆意绽放，明亮得刺眼，与这冰冷死寂的房间，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而廖铭，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平整笔挺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目轻闭，嘴角带着一抹极淡、又极安宁的笑意，像是只是累了沉沉睡去。

　　他的左手轻轻搭在胸口，一把匕首直直插在那里，身上的白衬衫早已被大片暗红的血浸透，晕开一朵凄厉又决绝的花。

　　报警电话是他自己打的。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拨通了110，平静地报出了自己的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没有求救，没有慌乱，只有从容赴死的平静。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师傅走上前，指尖轻轻探了探廖铭的颈动脉，然后缓缓收回手，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法医和技术科的同事很快赶到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勘察现场，拍照取证。整个房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一遍遍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缓步走到茶几边，看到了压在向日葵花瓶下的两样东西：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和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遗书，写着《致王警官》三个字。遗书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两朵依偎在一起的小小向日葵，笔触温柔，像他画了无数次的模样。

　　我颤抖着手，先拿起了那封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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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警官：**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找秦晋了。

　　对不起，最后还是麻烦你了。我没有别的朋友，也没有至亲在身边，身后事只能拜托你了。

　　我不是一时冲动。从秦晋倒在那条巷子里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决定。上次自杀没能成功，是因为我心里还憋着一口气，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是谁害了他。可等真相真的摆在我面前，我才发现，我根本承受不住。

　　我是个自私的人，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和心爱的人白头偕老。在真相揭开之前，我从没觉得这个想法有什么错。可当你在车上告诉我，是江落雇凶杀了阿晋的时候，我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后悔。我不该来这座城市，不该去医院找阿晋，不该打破阿晋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生活。

　　江落是个好姑娘，是我和秦晋害了她。如果没有我的出现，她本该和秦晋过着和和美美的日子，拥有一个安稳的人生。是我的出现，戳破了所有的谎言，让她得知了真相，让她被爱与恨逼到了绝路。她恨我，恨秦晋，都是应该的。

　　我去了江落的墓地，在她的墓碑前，认认真真地说了声对不起。我知道她未必接受，也未必想见到我，可我必须去，必须跟她道这个歉。是我对不起她。

　　我不恨秦晋，从始至终，从来都不恨。他一直都在为我着想，无论是大学时的分手，还是后来的隐忍，他从未对不起我。

　　我也不恨秦晋的父母，他们只是想让自己的儿子过上他们眼里“安稳”“正常”的日子，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不盼着孩子好。

　　我谁都不恨，我恨我自己不应该打扰别人的生活。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很多。可无论怎么想，都走不出这场无边无际的痛苦。那些过往，那些思念，那些愧疚，像一张网，把我死死缠住，让我喘不过气。我想，或许只有死了，才是真正的解脱。他们两个都走了，我没有脸面，也没有力气，再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选择用匕首刺进胸膛的方式结束自己，我想知道，那天夜里，奔向我的阿晋，到底有多疼，有多绝望。我想陪他走一遍他最后走过的路，尝一遍他最后受过的苦。

　　我已经买好了南山墓园89号墓地，在阿晋的旁边，我想陪着他。

　　牛皮信封里是我所有的积蓄，一共三十七万六千块。麻烦你帮我处理完后事，把剩下的钱转交给秦晋的父母。钱不多，算是我这个晚辈，给他们尽的最后一点孝心，希望他们晚年安康，无病无灾。

　　我和秦晋，认识了八年，相爱了三年，分开了五年。这一辈子，我最快乐的时光，全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

　　没关系。我去找他了。我想亲口告诉他，那天夜里，他没有毁约，他来找我了。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谢谢你，王警官。谢谢你帮我们查明了真相，让他能安息。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希望我们都能生在一个更包容的时代。
　　希望下辈子，我们能光明正大地手牵着手，走在阳光下，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害怕流言蜚语。

　　廖铭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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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书的最后，用铅笔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并肩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向日葵花海里，背影坚定又温柔。

　　师傅站在我身边，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墙上那幅向日葵油画，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装着太多的惋惜，太多的无奈，太多说不出口的悲凉。

　　法医走了过来，放轻了声音对我说：“死者是失血性休克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半小时前。刀口很准，很深，应该是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没有受太多苦。”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撕心裂肺的思念，那些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愧疚，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技术科的同事抬着担架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廖铭抬了上去。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安宁的笑意，仿佛终于奔赴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身边。

　　冬季的寒风穿过窗缝，吹进了这间小小的房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房间里，明亮又温暖，但房间的主人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