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马安溪东》花树白

855、这世间还有谁？ 柴溪摇晃

　　柴溪摇晃着马鞭，仍然是觉得有些无聊，扭动皮扣儿等着周先生来应战——这样的场合见面，他大约就没有力气骂自己了，她盘算着随意和望北说着十八郎的不对劲儿。
　　“望北，十八那孩子确实动不了了？我这么觉得昨日他在宫内是装的呢，要是真身子弱还有功夫动心眼儿？”
　　“我的郡主呀，他都十二三岁了，别家孩子早长到六七尺了，你看看他五六十斤的样子，怎么能是装的？我猜着，您要是没有被分到那破院子，他就死在国公府了。”
　　柴溪眼睛斜了斜，想想也是，她不知道怎么的，不信任的毛病和轻信并存。
　　“现在我是你家公子，安心看热闹，一会儿万一有人围殴周先生，你把那个小老头提溜出来，护他周全。”
　　裴东锦看见了这个白眼儿，更确定了自己没有眼花，他站上台阶，透过人群望向柴溪，马上清俊的少年郎，好像是在杭州分别时的模样，又好像完全不是了，她白到发光，除了没有散去的匪气，更添了几分春风得意的不羁，这世间再无第2个人，能如同她一样，即使是看热闹，只看那些周围人，而不是谁跪得更低，谁喊声更大，谁更可怜。
　　就比如现在的这个笑也是有次序的，她先弯眼再露牙，然后才抬起下巴来，那最后抬下巴才是真的，前头两下，大约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要是有人看向她，她根本就不躲，反而把下巴再往上送一寸，那姿态在6岁的时候，裴东锦就见过，并且印象深刻。
　　狡黠和骄傲同时出现在柴溪的身上，并不奇怪，就凭着这个，他，没有看错。
　　裴东锦这时候有些站不住了，他往台阶上上了一步，再往上移了一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身子一晃，顺便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木头很凉，贴着掌心那一处，甚至有些冰，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摸，还是凉的，可是这不够，这个凉不能证明这一切是真实的——过去的三年里，他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梦里他也是这样站着，有的时候只有他和她，有的时候也是隔了人群，凉的时候有，热的时候也有，甚至有一次他都扑到前面抱住了，她的手，她的衣服都那么真实，裴东锦不敢流泪，他怕视线模糊了，看不清那张脸，他不敢眨，哪怕就一直盯着，盯的那梦越清楚越真，可是瞬间，有烟雾或者没有，梦，最后都会露馅，在眼前，在怀里的柴溪都会消失，抓了多少回，都抓不住。
　　他把手指按在手背上，犹豫着要不要掐下去？这一回好像更真了一些，这是京城，要是梦里的柴溪，会出现在京城吗？要是梦的话，那就别伸手，别往前冲，也别试图和她搭话，这样的话，这个梦会久一些，更久一些，就是这个笑---庄生晓梦，谁又知道？有柴溪的是梦，还是没有柴溪的是梦呢？
　　“大人---”
　　程六娘已经挤过人群跟了上来，二白顺着自家公子的目光往远处寻找着，柴溪已经跳下了马，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倒是程六娘先发现了裴东锦的愣神，这人果然是个京中出名的才子吗？别人都这么说，怎么这三年，以她看来，时不时就发呆的毛病，哪里如同外界传言那样精明，分明就是个痴汉子呢。
　　裴东锦模模糊糊中听见有人喊自己，早就和二白说过，自己梦中呓语，千万不要喊醒，千万千万，可是---这也不是二白的声音，他不想往别处看，爱谁的声音就是谁的吧。可是除了这一声大人之外，还有附近议论的嘈杂，再看，果然如前梦一样，柴溪又在他的注视之下消失了。
　　再用眼睛搜寻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按照以往的经验，要是再找不到，睁开眼之后就是自己的床帐了。他下定了决心，使劲的掐了一下手背，疼！怎么会是疼呢？疼就是真的，错觉，自己太希望这一切是真的了，他又掐一下，把手背掐出生血来，这疼是真实的，柴溪也是---
　　“大人！”
　　“真的，这是真的，二白，快快快，二白，快！”
　　他在嘴里呢喃着，二白甚至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了一个快字，就眼看着他们家大人已经拨开人群，不顾一切的，再挤回去了。下台阶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还是站住了，晃晃悠悠的往前走，时不时的撞上人，被骂上一两句，他仿佛听不见一样，眼睛看着前方，两个手臂使劲的拨动，多希望下一刻，拨开最后一个人，映入眼前的就是柴小郎那张明媚笑着的脸。
　　“我在佛前跪过的，我许了愿的，我上了香的，现在算数儿，都算数儿---镀金身也算数儿，修庙宇也算数儿，从普罗寺山下台阶儿一路磕头到罗汉堂，一样算数儿---如果满天竟是神佛，请你看看信徒裴家子，如果此天无神佛——”
　　若是无神佛，怎么会重来一次？必然有的，必然！
　　“公子！”
　　“郡主，哦，公子，你慢点儿！”
　　“慢什么慢，再慢一点儿，老周就要被人家踩死了。”
　　“奴婢仔细搜看了，哪里有那么丑的老头儿？我看纯属您是糟践人家。”
　　“见了你就知道有多丑了。”
　　柴溪搜寻着那个干瘦的小老头的身影，自己以后无论是办女学也好，还是在那个糊涂皇帝老儿面前做点什么出格的事也罢，可都少不了周醒恭，就算没有今天的事儿，这个老东西年龄已经够大的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这个时候人们的寿命可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可别告诉她，周老头没有准备好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这么小的场面都处理不了的话，自己干脆收包袱回双鹤山吧，操这么多世人的心干什么？这人间有多少疾苦，又关她柴溪一个外来者什么事？这世道爱欺负女子就欺负，这权贵，爱欺压百姓就欺压，她吃好喝好，等着回家或者不能回家，都会过得无比舒坦。
　　“那个地方高，我要去那儿，去那儿的话能最先发现。”
　　柴溪打算从最边缘绕到礼部衙门的台阶之上，找一个最佳观赏位，可是此时门前人越聚集越多，已经水泄不通，已经没有边缘可言。
　　“借过，借过了，让一让！”
　　“小郎！”
　　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柴溪眯眼听了听，这也不是苍老的声音呀，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全是后脑勺，有男的，有女的，有黑的，有白的头顶，要找纯白的，稀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