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马安溪东》花树白

839、空子 南城门慈

　　南城门慈幼院紧邻女学，除了招收愿意来学技能和少量文化课的附近女子，也会从慈幼院选一些没有人领养的孩子，不限男女，周先生亲选人为山长，姓裘，也会每月给孩子们上一节课，这个习惯，自打前年开始，到现在，引得许多人来求学，多数是男子，他们自杀不是来学傍身的本事用于生存的，更多是仰慕周太傅的名头，
　　周醒恭在京城的名头太响，这女学办得又别具一格，一时间竟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一块肥肉。
　　他定下的规矩极严：文化课只教识字明理，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学女红、算账、管家乃至医理。这哪里是教千金小姐的？分明是教人怎么在泥地里刨食的。
　　可偏偏，日常用具是之前定下的石溪阁在各种贵人才能进的高档店铺里售卖的东西。
　　就比如说，开始学认字的炭笔，熟练之后的琉璃笔，那些比澄心堂纸要更加细腻书写流利的自制纸张，能够严丝合缝旋钮盖子不漏一丝墨的墨水瓶。作为奖励发给学生的双肩的布艺书包，或者是皮质的书包，晚上温习的灯盏都是石脂水炼制的，不会满鼻孔的烟不说，还比平时的油灯更加明亮，卧室的桌案下置抽屉，上有书架，这样一套学习的用具，如果在市面铺子里购买，没有100两银子是下不来的。
　　她们学习织布的机子也是改良过的，双踏板脚蹬，上有鱼梭子穿线，熟练的可以一天织上一匹布。算账和格致，更是各个书院里男子们都学不到，医理方面侧重于为女子治病，尤其是妇人生产一科，不但科普，生男生女由男子决定，有理有据的解释，更是把消毒护理孕中养生以及接生做到了这个时代的极致。京中的稳婆来闹了好多次，这算是抢了她们的饭碗。
　　去年年初又开设了为京城贵人设计宅子的一科，裘山长还结合了山水五行学，今年年初被请去做建造的，就有好几个学生。
　　再说他们生活的东西，早上擦牙不是反复使用的布巾，而是动物毛做的竹牙刷，杯子大多数也都是竹子做的，这个简约耐用，成本不高，只是样式新奇，可是一到冬季给孩子们发的润肤油，细腻光滑，防止冻伤，外面市价五两银子一盒。
　　居住的环境更是没得说，孩子们6人一间，琉璃格子窗户明亮，有能拉动的布帘，亮了遮光，暗了屋顶吊着的或者8头或者十几头的油灯，更是受最近京中贵人们追捧，内设高低床，中间一张长桌，房间不大，却不拥挤，里面更没有的是，每一个房间的地下，埋着几根粗大的管子，夏有凉水，冬有热水循环流动，整个女学里，无论是夫子还是学生，无论是教室，还是宿舍，如果铺设了这种冬暖夏凉的管道。
　　那些个平日里自诩清流的世族，嘴上说着“太傅高义，心系孤弱”，背地里却把算盘打得震天响。他们看中的根本不是那些孤女，而是太傅亲自挂名的这块招牌。
　　开始的时候他们对于学堂里只招收女子，表示了强烈的不满，甚至在朝堂上，弹劾周太傅，可惜，这位老人家制仕多年，身份又放在这里，谁也管不了人家。后来退而求其次，若是自家女儿能在这女学里镀一层金，日后嫁人，那也是“得太傅亲传”的体面。
　　裘山长是个古板老头，本来周太傅并不属意他作为这个学校的山长，可耐不得这老头执着，一次一次的求见，意见不合，又一次一次的争执，争执过后，还能大大方方的服输认错，周醒恭就勉强由这个糟老头子，暂时担任山长，一晃三年过去了。两人意见不合的时候，仍然是吵，可是周太傅交代的话，他奉为圭臬。
　　前几日，礼部侍郎的夫人带着个“远房侄女”来慈幼院，说是这孩子命苦，爹娘都没了，想来讨口饭吃。裘山长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丫头细皮嫩肉的，手上的茧子比绸缎还薄，哪里像吃过苦的？他当场就沉了脸，让人把她们请了出去。
　　礼部侍郎夫人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后气得摔了茶盏，转头就去找了太傅府上的管事，想走个后门。结果周醒恭连面都没露，只让人传了一句话：“慈幼院不收假孤儿，女学不收假学生。”
　　这下子，那些想走后门的人算是彻底死了心。
　　可这世上，只要有利可图，就总有钻空子的法子。
　　既然裘山长只认“真孤儿”，那就造一个“真孤儿”出来。
　　城南有个姓赵的商户，家里有个女儿叫赵婉儿，年方十四，生得倒是周正，只是性子骄纵，在家里被宠坏了，连双袜子都不会洗。赵商户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女学的门道，又打听到裘山长只挑“上进”的孤女，眼珠子一转，便生出了一条计策。
　　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买通了慈幼院的一个杂役婆子。
　　那婆子趁着夜色，把赵婉儿从后门领进了慈幼院，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又在她脸上抹了些锅底灰，让她缩在墙角，装作瑟瑟发抖的模样，安排在显眼的位置上，等着学堂来人。
　　第二日清晨，裘山长照例亲自来挑人。
　　他背着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那些孤女大多低着头，眼神怯生生的，唯有墙角那个“新来的”，虽然缩着肩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偷偷打量着四周。
　　裘山长心里一动。
　　这眼神，不像那些被苦难磨灭了心气的孩子，倒像是……憋着一股劲儿想往上爬的。
　　他走过去，沉声问：“你叫什么？”
　　赵婉儿按照父亲的嘱咐，故意压着嗓子，哑着声音道：“回……回先生，奴婢叫阿丑。”
　　“为何想进女学？”
　　赵婉儿猛地抬起头，那双被锅底灰衬得格外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渴望”：“我……奴不想一辈子当个废人！奴想学本事，想……想活得像个人，我能吃苦，我不害怕，我什么都能干！”
　　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连旁边几个真孤女都忍不住抹了眼泪，她其实是吓得，要是这回没有让学堂把她挑走，家里可是说好了，要给他找一个这世间最丑，最穷的后生明年就把她嫁出去，她才14岁，她可不想这么早嫁人。
　　裘山长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有这股子心气，便留下吧，这进了学堂以后就不许自称奴了。”
　　就这样，赵婉儿混进了女学，这也是第一阁成功混进女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