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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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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生得特别美,他或者她,应当感激上苍。因为美貌通常带来违反一些准则之后不被责备的特权。这是真的。
不止一次,那些不知道矜持为何物的陌生男女的眼球,像嚼过的口香糖一样粘在我脸上,这块口香糖又特别像一只狗的鼻子,亲热地嗅着你的每个毛孔。让他们这样贪婪的,也无非是一张美少年的脸,这对眼睛,长睫毛蝶影翻飞,深粉色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皮肤像是上了一层均匀的,薄薄的釉的瓷器。只要微微地翘起嘴角,露出珠贝一样的牙齿,就让人想要舔一舔。
所以我陪John上床,大家都知道,可是没有人觉得不好,包括我自己也是。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年我是十六岁,还有一个月就中考。我在狂奔之后的黄昏,收拾行李,准备出逃。暮色四合,一个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的骨架纤小的少年,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筹谋一次后来被证明是非常成功的出走。背包里除了钱和衣服,还有一个无聊的秘密及其带来的不可告人的痛苦。秘密是个奇妙的东西,我们不知道它时,它像是掉到衣服里的一小粒砂子或者一根最细的针,总是有意无意地戳你一下,当你脱光所有的衣服,遍寻不得,又把衣服穿上,过了很久,几乎快要忘掉它的时候,它又细微而尖锐地提醒你,它在那儿;等到有一天,这个秘密被发现了,它就变成一块压到背上去的会无限膨胀的吸饱水的海绵,铺天盖地,无所不在,令人窒息。
我的逃离与这块硕大无朋的海绵脱不了干系。
收拾完行李之后迅速地洗澡,期间计划以后要走的路线,皮肤上面透明的盐渍和着温水一路向脚下流去,在下水道的入口处形成急速旋转的漩涡,用来挡住窗户的棉布帘子被黄昏的热风掀起来,露出一角灰白色地面,有一只大猫静悄悄地走过去了。
小时候,在一个黄昏,我被人贩子拐走过,他给我吃草莓味的冰棒,然后我就昏头昏脑地跟着他走。他也不抱着我,我们就像两个没有关系的大人和小孩,默默地一前一后地走着,我不记得别的,只记得他的穿着皮制凉鞋的脚,以及被紊乱的臭气笼罩的身体。现在想来,那一定是双走遍江湖的脚,因为他会翻山越岭,跑遍整个中国将拐到的小孩卖出去。这段经历之后,我开始痛恨皮制凉鞋,讨厌黄昏。不论哪个季节的黄昏都让我觉得由衷地感到强烈的信号,这个信号代表着颠沛流离。不要以为流浪这样的字眼等同于颠沛流离,它们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是自愿,充满自由,浪漫和诱惑;后者是被逼,命运掌握在一个酱油色的,肮脏的,粗野的,幽灵一样无所不在的巨大手掌心里。
而今天上午,一双做工精致的男式牛皮凉鞋介入我的生活,打破谎言和幻想,带来一个受害人,以及一个施暴者兼急于逃亡的十六岁少年。巧得很,踏出家门的那个时段,太阳正在缓缓地落到山的背后,黄褐色的诡异暮色笼罩住我住了十六年的,有清新院落的小巧平房,那正是每一年的每一天中我最为厌恶的一刻。
从小巷子里走出去的时候,看到某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蔷薇花,一朵朵笑得轻柔,恬淡而妩媚。它们有着长长的花期,从春季开始绽放,一直穿越整个夏季。踏着我家灰白色地面走过去的那只大猫坐在那从蔷薇旁边,用一种安静智慧的眼神看着我,好像神在看着他的孩子。
我选择北青市,这个离家非常远的地方。况且这个城市非常大,我想,任何人都不容易在这么大的地方认识和找到我。
后来,鲸给我念一首诗,其中有两句:“最初跳舞的人去了罗刹土,和他的佛一起;后来跳舞的人回了家,带着细竹竿,柏树枝,和来世的幸福。”
“你在想什么?”他用响亮的声音质问一动不动状若人肉冰雕的我。
“猫。黄白相间的,非常大的猫。”我说。
鲸的脸就覆盖下来,舌头濡湿我的嘴唇和脸颊,冰雕身体就开始融化。
“怪孩子。”贴着我的耳朵,他说。
并非如此,他没有见过那只猫带有强烈宗教色彩的姿态。不仅如此,他也不养猫,唯一的宠物是兔子,这是他上一段恋爱留下的纪念品。我来之后他想要扔掉,我阻止了,因为看到他眼睛里的不舍。况且,为了表达对别人的忠诚去伤害一个不相干的,哪怕是兔子,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鲸的舌头继续在我的身体上滑动,动作轻缓。跟他相比,John显得非常粗暴。
“第一次工作我给你一千块。”四个月前的一个凌晨,这个在中国担任某公司技术总监的英国人,用平缓冷漠的口吻和我谈着价钱。但他一定是非常喜欢我的,一走进门,他的目光就定定落在我的脸上,对吧女莫妮卡慢慢掳上去的裙子,只迅速冷淡地一撇。我迎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那里面有克制得很好的情欲。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有一丝丝预感,但是,并不明白具体要来得是什么,当时,我还不懂男人之间,用John话来说,也可以“互动”。
“我希望有个人能够在我休息的时候陪伴我,帮我整理文件,一起听音乐,看电影,互动,帮我熟悉北青。你愿意做这份工作吗?”
“先生,那个‘互动’要另外pay的哦,哈哈。”是莫妮卡的声音,她诱惑John没有成功,转去陪另外一桌日本人,他们给了她好几张钞票。但是莫妮卡说过她最讨厌拿的就是日本人的小费,给五十块钱必定会占足一百块的便宜,恶心得要死,当着老板,还不好发作。所以每次日本人走之后,莫妮卡的心情都不会很好。
“小姐,我想你理解错了,我只是寂寞,想和他建立一个长期的,亲密的关系。”
“假正经。小明,跟他抬价钱,假洋鬼子的钞票最好挣。”莫妮卡和我来自同一个地区,她要是不想让客人听懂她说什么,就说方言。比如有时候对日本人表示不满,她就似笑非笑地对我说:“小明,你看看喏,这些猪猡!”
“她在说什么?”John问。
“我说,我想与您建立一个短期的,混乱的关系,哈哈哈!”
John没有生气,只是像一般人那样耸耸肩膀,对莫妮卡露出礼貌的笑,显出优越感和风度。我马上对他产生了好感,把电话号码给他。在第二天下午,他下班之前,我们谈好了价钱,在星期四的晚上,我不用去酒吧的那天,集合于一条小马路,然后,去他家。
没有想到的是,他要求我穿透明丝袜,带浅栗色长直发发套,抹豆沙色唇膏。这三样东西被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不怀好意的预谋。我并不知道世界上存在有这种特殊爱好的人,我只是理解成,他很有想像力,或许,他的脑垂体分泌物与常人有点不同。后来他告诉我说,喜爱这种形式的人们,与生俱来的群体只占有一小部分,大多数人会像他一样有个不怎么与众雷同的童年。不过,这种私密的话题,是在我向他告别之后,他才告诉我的。是为了挽留吗?像他这样的人,要是真的爱上什么人,真是件危险的事情。想到这个我有点想笑,一个假正经的纂养娈童的老外,他遭遇了爱情。真是非常有趣。
“我们的协议里并不包括这些项目,先生。”我用下巴指着john给我预备的行头,学他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我可以另外付给你钱。”
我被这句话击倒。
人在最困顿的时候,对于金钱的态度会走向极端,要不熟视无睹,看破红尘,要不以敛财为己任,填补巨大的安全感缺失漏洞。
我不幸是后者。
如果想得到什么,必定要付出与之相等的代价。John给的价格看起来算高的,但和他粗暴凶猛的动物行为相比,这实在不是很昂贵。半夜躺在床上,我发誓以后不做了。但第二天早晨就改变主意。
John去上班了,他本来躺着的地方,也就是我的身边,除了钱,还留下一堆糖果和两支香烟,一张字条。
“我不知道你抽不抽烟,亲爱的。你的表现好极了,希望我们长期合作。”
剥开一粒糖果放进嘴里,是牛奶糖。从小到大一直对这种糖果有偏执,真是天遂人意。
烟也点上抽了。糖汁已经变成一片厚膜覆盖在舌头上,点燃的烟草通过薄荷味过滤嘴,凉丝丝地落在那上面,造成混沌而轻飘的奇异口感。
这是我第一次抽烟。
期间,我忽然想到,我是个敬业的家伙,之所以答应他的全部要求,是因为我很清楚这不是一场有资格讲究甘愿与否的情事,而是一次平淡无聊的金钱交易。也就是说,John是我的老板,仅此而已。想着想着心里就变得很快乐,无法言说的快乐,在心里十倍二十倍地膨胀开来。听说人体内有一个酬劳系统,人们通过酬劳系统给自己带来幸福感,自残也是酬劳的一种吗?也许对我来说是的,因为被残虐之后与暴饮暴食带来的幸福几乎是一样的。
阳光越来越好,白晃晃的照在身上,像要割破什么,带着不由分说地霸道。我走过去拉好窗帘,重新坐在床边。吸完那支烟换了个姿势,背过身来面朝门口,用一条腿跪在床上,另一条站着。左手边有镜子,我歪歪脑袋,镜子里的小女孩也歪歪脑袋。
没错那就是我。John给我画的眼线晕开了,下眼睑一片乌黑,像一只瘦弱熊猫的脸。但是无论怎么样我都是好看的。我突然想要证明这一点,去洗手间用冷水洗干净脸,就对着镜子自己化起妆来。手法很娴熟,从小早晨一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母亲化妆。
早晨化妆她一般背对着我。小时候,在我的视线里,有她曲线玲珑美好的腰和脖颈,皮肤极其柔白滑腻,和脸上一模一样,上面有时候覆盖着丰厚的直或者卷的长发,有时候只趴着一些绒毛,那是她梳了个髻。
然后,她会走过来摇摇我:“起床了,小明。”她不知道我只是假装熟睡,暗地里一直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睁开眼,一张月童温柔的脸迎上来,嗓音甜柔。她一直只用紫红色的唇膏,幼儿时期,我曾经无数次去亲吻这朵像紫色玫瑰一般的嘴唇,如痴如醉。
除了我和妈妈,家里就没有别的人,所以,我一直认为,这朵紫玫瑰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而事实也恰恰如此,母亲经常说:“小明,我们就这样相依为命地过下去吧,再也不要别人的介入。”这是能令我开心的时刻。
小学一年级,母亲念童话给我听,是《白雪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檀木一样黑……”念到这里她就停下了:
“小明,你多像白雪公主。”她伸出手来抱住我。
我乖顺地偎依过去。
“你就是妈妈的白雪公主,我们永远相爱。”
我的头枕在她柔软的胸部,倾听她轻微起伏的呼吸,睡过去了。
妆化完了,比john画得好看,对着镜子我得意地笑,我,欧阳小明,比大多数女孩子都要好看。忽然,先前那种幸福感又涌入体内,那种被残虐的幸福感。
忽然我看到,镜子里面,我的身后,站着一个影子,面目模糊,但可以看出和短发短裙,腰肢纤细,在被窗帘遮蔽了的昏沉沉的空间里发着幽幽的淡蓝色光,她所在的地方,方圆十米冷气嗖嗖。我看不清她的脸,但知道她在看着我,用一对因为被淡蓝色模糊了,而变得碧沉沉的双眼。
“是你吗?”我没有回头,对着镜子说。
影子点点头。
转身去,她仍在那儿,静静地站着,我将手放在她的肩头,若有若无的肉感,滑腻腻的像水生动物,肌肤冰冷彻骨。极静的空气涌入我们周围。
我回头望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堆脂砌粉,柳眉朱唇,瞳仁像两口深黑的井。与月童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面,我知道我们迟早要见,但没有预想到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形象。人生由玩笑组成。
我向前走动了一点,她伸出手来摸我的脸,脖子动脉那儿一抽一抽的,像是哭了,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知道她为什么而哭,是为了重逢的喜悦吗,还是为了这种怪异的物是人非而悲伤。
“小明”她说话了,“我差点认不出你。”我辨不出她的声音,只觉得她的话音像是漂在时空之外的某个地方,飘渺得无从追逐。
“是啊,他们都说人是会变的,果然很对啊。”她的话令我羞愧,只好东拉西扯。
“你真是比女孩子还要好看。”
“呵呵,我也是这么想。”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回家。”
“你都知道了?整个过程你都知道了?”
“对。一旦变成幽灵,就无所不知。”
原来是这样的。月童知道了一切,她原谅了我,她回来找我,希望能够重新在一起,即便是幽灵,我们也能开心地相爱,不是吗?
她向我挪动了一步,缓缓抬起双手圈住我的腰上,轻轻别过脑袋靠在我的胸口,我放在她肩膀的手下滑到她的腰,紧紧抱住她。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感受到森凉的气息,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百合花黏液的气息,这使我忘记了很多憎恨和禁忌,对她重新开始了疼惜和怜爱。
但也只有幽灵,才能够去除在世时身上的气味,才能使我不再缠绕于那个让我头痛欲裂,七零八碎的瞬间。
这就是我的月童,淡蓝色的幽灵,似乎还带有池塘底淤泥的森凉和水草的惨绿,痴缠恋后,不计前嫌,山水迢迢地来找一个已经变成女人的美少年。我想亲吻她,涂抹了唇膏的嘴唇像硬梆梆的果冻,在她的脸上滑动,从脸颊到嘴唇,再到下巴,一路延伸下去。
她仰起了精巧的下巴,我的嘴唇滑动到脖子。
淡蓝色倏忽消失了,只剩下透明。
我回头去看镜子,只剩下我一个人,作出一个抱着什么的姿势,但怀里什么都没有。前所未有的懊丧像钝重的凶器,一下一下地敲打胸口。
“她还是恨我。她不能不恨我。”我一下子坐在地上。月童再也不让我亲近,这一定不是她变成了幽灵的缘故,就算知道了一切,她还是恨我,恨之入骨。是我把她推进万劫不复的泥潭深渊,变成不见天日的鬼魂,是我剥夺她青春美好的□□,剩下飘荡虚无的魂魄。她恨我。
但我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