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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暴烈,他 ...

  •   我不是没有爱上过女人的。
      至今在梦里都会有一个女孩子,周身散发植物的茎杆被揉碎之后产生的粘稠气息。像一只海蜇一样的透明安静,永远用默默地眼神看着我,也许会牵动柔软嘴唇微微地笑,那种笑,就像溶化中的玻璃,确信是一种可以流动的物体,但动作缓慢。在这种笑容里面,看不到时光的尽头,以为会凝固在最好的一刻里。
      “你觉得,她美吗?”我这样问过鲸。
      “美。”他给出一个字的回答,郑重其事地。很难得看见他用这样的态度来应对什么。这个叫做顾月童的女孩子,我和她,我们两个十五岁时彼此深爱。
      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懂得用气味来区别所有的人。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磁场,这个磁场在不停地制造气味。一个人在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头几年,还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所谓游戏规则,不会去区别别人的表情言语,喜怒哀乐,他只凭气味来鉴别事物。
      如果一个婴儿不喜欢你,一定是你身上有他不喜欢的味道。越小的婴儿越能够甄别气味的微妙差异,但,随着他们的成长,懂得察言观色,耳濡目染了所有的规矩,掌握了大部分的法则,这种生来就具备的功能,就逐渐丧失,到他有了记忆,不复是人类社会的新手,开始如鱼得水,也许,这项功能就烟消云散。
      因为不再记得,所以关于气味的特殊经历,就会在大部分人的人生中成为一段透明的轨迹。
      我并不比大多数人特别,只是记性比较好,能够回忆起很小很小,小到还没有学会“人类世界游戏规则”的时候的事情。尽管具体事件现在只残存吉光片羽,但是关于气味,我一直没有丧失甄别它们的能力。
      有的人是西瓜的微甘气息,有的人是蛋糕在烤箱里那种醇腻,也有的人是菜地里的新鲜大粪。
      而月童,那个笑起来会像溶化中的玻璃的女孩子,我说过了,是植物的香气。确切一点,是夏夜悄悄绽放的,厚白潮润,清新爽气,带有滚来滚去的大颗露珠的栀子花,是这种花朵被揉碎了散发出来的味道。在我还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在她几乎被一大堆女孩子埋得看不见的时候,我闻到她。
      她注意到有目光紧随,就回过脸来,我对她笑一笑。女孩子的爱情是很简单的,对她笑一笑,那种传递着混沌不清的内容,模棱两可的含义,千变万化的解释的笑,她就会爱上你。她必须和我相爱。因为从她的气味,我已经爱上她。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这是很多年以后,鲸在念姜白石的词给我听。他是故意的,因为我着重向他描绘了月童的美貌,他吃醋了。果然他开口问道,用一种假装漫不经心的口吻:
      “小明,这词是你写的吧?少年情事老来悲啊。”
      我看着他,不说话。这个瘦骨嶙峋的二十五岁男人,他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才老了,脸上随时有一种颓靡的神色,好象过惯了夜生活的人。可是,他是早睡早起的典范。这种落魄的青灰是似乎是他生活的底色,无论做什么都与之相关,就算是摸着我的皮肤,赞叹它的弹性和光泽,眼神里全部是耽溺和沉醉,他还是可以带着这种延伸到地心的灰重神色,喃喃说:“小明,我爱你。”
      我尽量不去看他的脸,我怕一看,自己会误以为他在说:“小明,世界末日到了,对不对。”
      但,鲸的气味,跟月童是一模一样的,甚至是更加强烈的芬芳。也许我因此爱上他。这种气息带时常左右着鲸,他常常会出现植物生长中的状态,不亢奋,只是轻描淡写的,甚至带有某种程度的冷漠的,沉默但是有力量的状态。
      鲸的朋友都认为这是个好哥们,他们喜欢他,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知道。他带有一种奄奄一息又生机勃勃的气质,使人想要靠近。
      “是不是 ?”见我不回答,鲸追问道。
      “不能算是。”我如实回答。老来悲?我并不老,才刚刚满十九岁。
      况且这场少年情事,到了最后,已经不是情事,而是一次少年杀人事件。
      我读的那所高中,周围有一个小池塘,最普通的那种,周围的泥滩上被附近的居民种上柳树,到了三月中下旬,杨柳就发疯一样,不停地抽出新芽,整棵树就会长得又密又稠,这些密而稠的杨柳树聚在一起,情丝错缠地将那个小池塘包围起来,成为一个看上去十分私密的地带。
      而这是江南一年中最好的时候,所有的池水都会绿得发蓝,有时候一阵风吹开那些柳树的枝条,窥见一小块蓝汪汪的池水,美丽得诡异。
      学校给毕业生也新发了夏季校服,女孩子们还没来得及把裙子改短,过膝盖的深蓝色裙子和西装领短袖白色衬衫让她们看起来像七十年代前期的台湾女中学生。月童也是。衬衫包裹着她圆润的肩,腰部线条丰满纤细,看起来有种无辜的楚楚动人。
      可彼时我狠狠拽着她柔顺的发丝。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因为要把她拽到小池塘边去。人是会一时疯魔的,我当时就是。月童一声也不吭,就是被我拽住的时候,用好像站在很远地方的忧凄目光看着我。
      “小明。”她说,声音像曲笛一样好听,“我们今天不能一起去看戏了吧。”
      “我再也不去了。”我利索地回答她,把她的头狠狠地按在水塘里,她挣扎,我就下更狠的劲,死命地按住她的脑袋,直到她不动。
      踢了两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身体,我就跑开了,跑得那样快,一辈子都没那么快过。下午四点多钟的太阳仍然目眦尽烈,这个城市一到夏天就懊热难当。我已经跑得很远,不再看到那片池塘,速度太快,能感到心脏爆炸成一片一片的过程,我能想象它嘭地一声裂开的样子,就像开放到夜晚漆黑的天空里面去的那些焰火,巨大的声响,继而是乱飞的光球。
      一只脚踩上另外一只脚散开的鞋带,猛地跌倒。
      坐在被灼热的太阳烤了一天,变得软软的柏油马路上,一辆重型卡车轰鸣而过。这是国道附近,那些大型的,像蛇一样长的大型卡车常常出没,每一辆都开得像飞一样,忽地一声就从你面前滑过去,带来一阵含有汽油味道的大风。我就坐在这种风里,一边大口地喘气,一边抱住小腿,头发里的汗不停地流到脸上,我没有去擦脸,而是让它深深埋进膝盖,头脑先是一片空白,很快就恢复记忆,脑子里充满各种画面,相干的不相干的,像一碗乱七八糟的隔夜饭,丰富得令人恶心。但一想到月童,清洁的气息就一丝丝渗透进来。
      她是本市昆剧团笛师的独生女儿。这个名为顾善祺的中年男人,有一张清秀的窄条脸,目光微微阴郁,但是莫名其妙的纯真。身材纤长,手指瘦硬有力,这个季节,他多半会穿一件竖排蓝色细条纹衬衫。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对他印象深刻,一是因为他的身上是很少有人能散发出来的水草气息,幽幽的,飘摇的,带有水底植物特有的腥气的;再有,他十年如一日地来我家开的饭店吃午饭,所以还不认识月童的时候,我就认识她爸爸。无论出什么新菜色,他都只要蔬菜咖喱,油炸小黄鱼和米饭。这是一种奇怪的偏执。
      在大概七八岁之后,我就很少去这个我也有份的小餐馆了,因为恐惧。这种莫名的恐惧心情,直到整个童年全部过去,少年时代的前半部分也行将结束,我才悟出这种恐惧的根源。
      总之,我很早就熟悉这个男人,并且知道他所工作的戏院在每周六,会演一下午的折子戏。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去看,对待能够让人们集体产生感情共振的地方,我一般会选择避让,因为天性中对于“被同化”的排斥,会让身处这样场合的自己产生明显的间离。而又因为对于孤独的恐惧,间离显得异常可怕。所以一直到十五岁,不论戏院还是教堂,都没有去过。
      月童打破了我的古怪的习惯。
      “小明,下午去戏院吧?今天没有戏,不会有人去的。”她完全知道我在想什么。
      犹豫了一下我点头答应,每个少年骨子里都对没有去过的地方抱有好奇心。
      因为是不对外开放的日子,大门上了锁,我们是从偏门进去的。那是一扇漆着薄薄红漆的泡桐木做的门,轻飘飘的样子,吱呀一声被推开,抬头就是戏院的露天戏台,有着微微飞向天空的四角,都被挂上了做工精细的红灯笼。沿平行线望过去是二层看台,一层看台就设在地上,看似随便地摆放着石桌石凳,但若是仔细地看,发现那些看似零散的桌凳其实经过了精心布置,看上去像某个爱好清洁和有着小布尔乔□□节的人家的院子。
      穿过这个安闲的院子,就是室内剧场了。其实只是很小一间地方——地方戏院通常不会很大。但是这个小小的地方被打扮得像是一个南宋时代的青春期小姑娘,明艳儒雅婉约得令人心碎。中间是戏台无疑,两边是供展览用的玻璃橱窗,陈设着也许是明清遗留下来的粉嫩戏装,凤冠霞披,玉带皂靴,穿越百年光阴,无声无息,又好像有千言万语。
      室内戏台的左手边,有张桌子,最普通的写字桌,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会用到的那种,一个女孩子背对我们坐着,后脑勺梳着马尾,头发色泽健康,她面前有台电脑,正在播放昆剧视频,她带着耳机,模仿着视频里旦角的手势,手臂动作郑重而轻盈,背后两块蝴蝶骨一动一动的,脖子后面的动脉也有微微的起伏,可以想象到她的眼睛,也在学旦角应该有的眼波流转的神色。
      尽管带着耳机,她还是听到了响动,回转过头来,嫣然一笑:“月童。”
      “嗳。”
      一次短暂明晰,充满距离的交流。月童从小在戏院长大,这里的每个人她都熟悉,她们很可能是点头之交的朋友。
      那个女孩子继续笑,笑得眉毛都扬上去,用下巴指我:“男朋友?”
      “对。”月童说。
      这个没有犹豫一秒的“对”字,让我第一次隐约感到,月童其实是个大胆的女孩子。在我的视野里,像她这样举止端庄,扮相清纯,目光笃定又爱笑的女生,通常是羞怯和单纯的代名词,一旦被人问及男朋友,不管有或没有,第一反应都是红脸,摇头:“没有没有……那个不是的……”她们是受到严格保护的女孩,被反复灌输的是“男性可怕论”:家庭以外的男性与自己接触,无一不是以始乱终弃为目的,他们都是引诱人的毒蘑菇,毒蛇,或者是一大碗毒药,和他们的交往必定以污染自己,弄伤乃至弄死自己为最后结局。所以这样的女孩,即使被拉过手,亲过脸,提及此类话题,她们仍然会惊慌失措,矢口否认。
      但月童没有,她甚至在迫不及待地下定论,在她斩钉截铁的回答可中,这段本来有一丝丝朦胧的爱情迅速拨云见日,阳光灿烂,山呼海啸。臆想中,这样的结局应当通过我预先设计好的情境来完成,我将以征服者的身份站在她的旁边,这与控制欲无关,只是我对她还不够了解,我以为她是那种整颗心都是浅粉色的小女孩子,会为此对我产生更加疯狂的感情,这会满足我收集散发特殊植物黏液气息人群的爱情的欲望。
      自然,后来与鲸的关系,也是这种欲望主宰下的产物。
      但,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单纯为了这种奇怪的欲望,对于这种人群,我也确实会一见钟情,,爱得不能自拔。比如说,对鲸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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