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梦》宋清霞

4、阴差阳错的再相见

　　（14）

　　上海国际展厅门口，一位约摸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成叠公司的展位，朝里张望了一眼，“你好，请问贵司的尹圣和晨清在吗？”晨清忙放下样衣，迎上前，“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这位中年男人递上一张名片，并附上一封请柬，“我们公司的嘉年华活动，定于这周日举行，邀请你们参加。”晨清礼貌地接过名片，看着手中的邀请函，忘了该说什么，因为华辰公司的嘉年华活动一直都是内部举办，这次能邀请其他公司参与，实属罕见。“华辰公司的嘉年华活动邀请我们？”站在一旁的尹圣惊呼道，两眼发着光芒，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问道，“我没有看错吧。”中年男子礼貌地点了点头，“请你们准时到来。”转身离开了展位，拨通了一个电话，任总，我任务已经完成。”

　　“好，我知道了。”任君挂了电话，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江总，我已经派人通知到位了。”一双剑眉下隐藏着淡淡忧伤的江雨华抬头看着任君，“好，辛苦任总了。”
　　任君觉察到一张名片还放在桌上，“江总，您认识这位晨小姐吗？江雨华嘴角动了动，违心道，“不认识。”
　　“哦。”任君回想起了一件事，“这位成叠公司的晨小姐还是挺有心的。”
　　“怎么说？”江雨华好奇道。
　　任君拉开对面的椅子，大致说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公司的嘉年华活动一直以来是内部举行，这次破格邀请别的公司一起参加，这样妥吗？”江雨华的一双剑眉微微皱了皱，起身走到任君的身旁，“任总，我们要跟上时代的脚步，可不能落后了。”说完，他的心绪乱做一团，这个晨清真的是他认识的晨清吗？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抿了抿嘴。

　　临街的餐馆排起了长队，靠窗的一张八仙桌上冒着热腾腾地香气，喝了半瓶葡萄酒的陈曼文饶有兴致地说，“沐夕，你挺让我刮目相看的。”不知是赞叹还是嫉妒，“你能在短时间内接下玉林订单……”欲言又止，沐夕识趣地举起酒杯，谦虚地回道，“陈姐，您言重了，我只是运气好。”陈曼文啧啧道，“你就别谦虚了。”喝了一口啤酒的尹圣，见缝插针地问道，“沐经理，这次华辰公司邀请我和晨清参加，你怎么看？”沐夕稍作迟疑，“华辰公司秉承潮流，创新的理念，我想这种方式也是想领先行业一步。”尹圣赞同的点了点头，朝陈曼文看了一眼，立马斟满了酒，“谢谢沐经理，日后我要向你多取取经。”沐夕礼貌地喝了一小口。陈曼文半开玩笑地说，“尹圣啊，看来你酒敬的不够有心啊。”尹圣心领神会，忙起身给沐夕倒满了酒，“沐经理，我再干一杯，你随意。”一口喝完，瞥见徐华在看一双限量版的球鞋，小声问道，“你要买吗？”徐华的脸一下涨地通红，忙关闭了手机屏幕，说道，“我只是随便看看。”尹圣狡黠地一笑，似乎心里有了主意。

　　“我去趟洗手间。”陈曼文摇摇晃晃地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沐夕朝晨清使了个眼色，晨清忙上前扶住微醉的陈曼文，关切道，“陈姐，你没事吧。”陈曼文把手搭在晨清的肩上，低语，“我想问你，愿不愿意为我……”戛然而止，“我没事，你放心吧。”晨清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暗自苦笑，一场无声无息地硝烟在渐渐蔓延。回到桌旁的陈曼文看到尹圣趴在了桌上，晃了晃他的肩膀，“起来了，我们该回去了。”尹圣艰难地撑起了头，又埋在了桌上。“徐华，你送尹圣回酒店吧。”沐夕示意道。陈曼文不露声色地看了眼沐夕，“他今天高兴，估计喝多了。”转向徐华，“麻烦你了。”徐华表示不麻烦，说道，“我也一道送陈姐回去吧。”陈曼文点了点头，拉了拉晨清的手，“我先回去了。”这一幕，被沐夕净收眼底。

　　绚丽的霓虹灯凸显着东方明珠的辉煌，有两个人各怀心事。沐夕停下了脚步，他想问陈曼文刚才对她说了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晨清扫过沐夕复杂的神情，先开了口，“沐经理，我只做好我的本职工作。”沐夕凝视着她的双眸，一双纯粹又明亮的双眸，他暗淡的神情变得明亮，露出了一抹笑意。

　　（15）

　　复古格调的摆设，映衬着一张张精致的面庞。晨清第一次参加华辰公司的嘉年华活动，有一丝怯场,服务员恭敬地递上一杯香槟，由于她手心没有拿稳，香槟洋洋洒洒地落在了裙摆，她背过身走向洗手间。玄木门的一边，晨清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有些意外，但是看到一旁的王总，心里全明白了，快步上前，招呼道，“王总，我们又见面了。”王总乐呵道，“晨清，别来无恙啊。”晨清笑颜如花，看向沐夕，心里莫名有一种踏实感。沐夕眉宇间带着笑意，说道，“华辰公司的总负责人江总过来了，我们一起去见见。”晨清尾随着沐夕向主桌走去，却渐渐放慢了脚步，她感觉心都快跳出来了，慌忙中抓住了沐夕的手臂，支吾道，“沐，沐经理，我突然感到身体不舒服……”沐夕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摸了摸她的额头，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你是沐夕？”江雨华已经站在他们身后，剑眉下的一双眼显得深邃。沐夕转过身，眼前的这张脸雕刻的冷峻，脸上丝毫没有笑意，礼貌地伸出手，“江总，幸会。”江雨华碰了碰沐夕的手，“王总说的没错，沐经理很是年轻有为啊。”扫了一眼王总，“果然好眼光。”
　　“江总，您才是年轻有为啊。”沐夕说完，忍不住朝后看了一眼。
　　“这位是？”江雨华轻描淡写地问道。
　　“我们是同一家公司的，她叫晨清，目前在我部门工作。”
　　“哦？”江雨华露出了一抹邪笑，“你好，晨小姐。”晨清迟疑了一会，勉强伸出手，江雨华掌心的温度顿时席卷她整颗慌乱的心，她害怕这样的温度，慌忙缩回。

　　“江总，初次见面，我们敬你一杯。”沐夕从服务员手中拿来两杯香槟，朝晨清低语，“不要紧张，没事的。”晨清看了一眼沐夕，接过其中一杯香槟，倒吸了一口气，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华辰公司的负责人是江雨华，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颤，“江总，我，我敬你……”话刚落，杯中的酒似乎都跃跃欲出。江雨华轻轻碰触了她的指尖，矫正了她酒杯的倾斜度，避免了尴尬。

　　“你没事吧？”沐夕担忧地看着面色难看的晨清，“我们今天已经见过江总了，可以早点回去。”晨清抿了抿嘴，她现在只希望早点离开这里，瞥见裙摆的一角，“好的，我先去趟洗手间。”晨清打开水笼头，听着“哗啦啦”地水声，她仿佛看到了一些记忆的片段，分不清镜中的人是真实的还是假象？直到有一只手关上了水笼头，轻语，“晨清，好久不见。”她凝望着镜中的人，恍了恍神。

　　这时，路过洗手间的尹圣看到了这一幕，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露出诡异的笑容。

　　（16）

　　晨清坐在行李箱上，贪恋地望着黄昏的落日，仿佛像看一场壮观的风景画，美的惊心动魄。
　　“你终于回来了。”吕梦楠一把抱住晨清，“这次上海展会情况好吗？”
　　“一切顺利。”
　　“那最好了。”吕梦楠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真的决定不和乔择相处了？”
　　晨清伸了个懒腰，“对啊。”看到吕梦楠为难的表情，“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已经决定了。”
　　“好好好，你这人就是太固执了。”吕梦楠微微闪过一丝不安，“晨清，如果我做错了一些事，你会原谅我吗？”晨清拉起吕梦楠的手，说道，“你是我的朋友，没有如果。”吕梦楠一颤，心中激起极大的波动，清楚有些事做了，不再有回头的机会了。

　　落晖的余阳渐渐拉长了她们的身影，仿佛更拉开了距离。晨清回了趟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她看都不想看，把行李箱放回房间，出了门。她在不知不觉中穿过了几个巷口，停在了一堆废墟前，眼前仿佛看到了一个女孩蹲在这里埋头痛哭，她抬头望着黑幕笼罩的星空，寻找着一种既不是怦然心动的扣弦，也不是虎虎有力的激荡，来试图说服心中一片安详的境地。

　　当年，天空悄无声息地飘着零星小雨，江雨华最终还是走出了晨清的视线，任她一个人蹲在废墟前，嚎啕大哭着。他们之间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造化弄人，输给了两个倔强又骄傲的灵魂，被无情地挡在门户的鸿沟之外。回忆的镜头像是晕染开来的泼墨画，越描越浓。空旷的街道，只跳动着晨清一个人的心率，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自认为早就不是一个念旧的人了，但脚底像黏了固体胶，怎么挪也挪不动，原来表面装作的无所谓，心里始终是放不下的。
　　她犹记得，曾经这里是一家咖啡店，曾经和江雨华经常来的地方。记得身边有一朵红花，但究竟是玫瑰还是木槿，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那一年的初春，江雨华带着她第一次来到这家咖啡店。她还记得枫树飘零的季节，江雨华自编了一首诗念给她听，“青藤花下满相随，落若轻烟似雨霏……”江雨华的声音在意境中慢慢描浓，深情地怀抱着她，“我会一直好好守护你。”这句似乎还萦绕在耳边的话，现在想来是如此可笑。

　　突然，空旷的废墟地，传来一声低沉地轻唤，“晨清，是你吗？”江雨华快步挡在她面前，问道，“这些年你会经常来这里吗？”晨清的身体微颤着，目光看向了别处。
　　“看着我。”江雨华凝望着她，继续问道，“你结婚了吗？”
　　晨清的眼眸闪过黯然，回道，“江总，关于工作上的事情我们可以交流，至于其他的事，我想你无权过问。”江雨华的脸色一沉，将她额头凌乱的发丝绕在耳边，呢喃着，“我已经有了孩子。”晨清的心终究还是疼了一下，江雨华的唇边勾起一笑，渐渐靠近她，彼此间的鼻息越来越重。半秒，晨清猛然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江总，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江雨华一愣，诧异地望着她，“你变了。”换了一种口吻说道，“你们公司想接我们的新项目？”晨清放缓了脚步，质问道，“这次嘉年华活动是你特意安排的？”
　　“我想确定是不是你？”
　　晨清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接下来想怎么样？”
　　江雨华云淡风轻道，“我会让你谈成这次合作。”
　　“我想赢的光明正大。”晨清严肃道，“如果你要从中帮忙，我情愿现在就退出。”
　　“晨清，你还是这么倔强。”
　　“江雨华，你看着我。”晨清的眼里容不得半分商量，“这不是倔强，我未来的路是需要自己一步一步去走的，我们都在成长。”她望着江雨华黯然的眼眸，提醒了一句，“江总，请你以后不要带上个人感情去做事，我们靠本事去争取。”江雨华用一种难以言说地眼神看着晨清，既熟悉又陌生。

　　（17）

　　“你工作这么积极啊。”尹圣站在门口啧啧道。晨清没有理会，自顾剪完样布，从他面前过去。“你和江总很熟吗？”乔择尾随其后，追问道。晨清放慢了脚步，她不明白尹圣为什么会这么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那天看到你和他聊了一会。”尹圣挪了挪镜框，“洗手间门口。”
　　晨清一愣，回道，“你也认识他，可以和他聊。”
　　“哦？我记得那天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难道是和他聊的不愉快？”
　　“如果没别的事，我还要寄样布。”晨清不想和尹圣说下去了，朝前台走去。
　　“我还没说完呢。”尹圣嚷道，发现有一个人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你刚才说晨清和江总认识？”陈曼文双手抱胸，问道。
　　尹圣点了点头，“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不仅认识，还比较熟。”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那天虽然没有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从神态上看起来，两个人关系不一般。还有……”尹圣又想起了一件事，“沐经理也在活动现场。”
　　“沐夕也在？”陈曼文抿紧了嘴，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你来趟我办公室，我有任务要交给你。”尹圣眼珠子一转，似乎猜到了什么。

　　夜晚的公园里，霓虹的色彩早已填满无尽的黑夜。晨清望着眼前的风景，不禁喟叹，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拾光让她染上了成熟的风貌，她看向白灵，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公司？”
　　“我家里的事情办完了，明天该回去了。”白灵叹息道，“我们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像是想起了一件事，“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埋许愿瓶的那棵树吗？”
　　“记得。”晨清指了指附近的一棵树，过了几分钟，土壤里露出两个许愿瓶，她将一瓶递给白灵，“这是你的。”喃喃道，“这是我的。”小心翼翼地打开许愿瓶的口子，轻轻地将纸条撕碎了，喃喃道，“我见到江雨华了。”
　　白灵愣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怎么还会遇见？”
　　晨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现在是华辰公司的负责人。”
　　“不会吧，真是造物弄人啊。”白灵躺在草坪上，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晨清无奈地摇了摇头，“顺其自然吧。”
　　白灵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人生的路，总会经历波折……”
　　晨清眯着眼，仿佛感到每一根草的生命力像极了拼劲全力去追求自由的白灵，问道，“你呢？这段时间过的好吗？”白灵眨了眨眼，“我当初决定出来的时候，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所以一切都难不倒我。”伸了个懒腰，“我早几天体验了跟组的感受，超精彩……我看到一个男演员，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我感觉会再次见面。”
　　晨清原本说不出的情绪被白灵逗笑，“你想得美。”动了动嘴角，“如果当初我和你一起出来，是不是就和现在不一样了？”
　　白灵的眼眸里似乎点满了星星，回应道，“你不放弃自己，世界就不会放弃你。”
　　晨清沉默了一会，“我明天要去杭州了，为期三个月吧。”顿了顿，“我可以暂时离开这个家。”白灵没有看向晨清，感叹道，“或许你出去越久，对你和你爸都好吧。”黑幕渐渐把月亮遮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