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泠泠弦上月

6、玩偶盛宴 云暮市晚间

　　云暮市晚间的商业街比起白日喧闹，多了分绚丽梦幻，形状各异的灯盏点缀在街道两旁，缠绕在树干上，惑人视线。

　　顾溪棠拉着陆瑾瑶穿过人行道快步向街道，视线在这些彩灯上流连。

　　她高兴地眯起眼，嘴里哼起不成旋律的怪异曲子，好在此刻街上喧哗热闹，这点声音倒也不是特别引人注意。

　　两人走了一阵。

　　顾溪棠渐渐慢下来，看向身侧沉默不言的黑衣少女，指尖扣了下外套衣摆，接着拉住对方：“瑶瑶。”

　　陆瑾瑶疑惑扭头，视线从被攥紧处扫过，抬头凝视对方：“嗯？”

　　平淡无波的眼眸里映出璀璨星光，顾溪棠与她对视良久，有些无力地打消了想说的话，她低下头，短发轻盖，整个人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没事。”她小声回答。

　　纵使周围嘈杂，但依旧让陆瑾瑶感受到顾溪棠言语间的失落。

　　她望着顾溪棠，觉得此刻应该说些什么，眉头慢慢蹙起，被袖口盖住的手缓缓握紧松开，仔细斟酌半天，仍旧没有想好该说什么。

　　“瑶瑶。”耳边响起顾溪棠的声音，拉回了她的心神。

　　少女不知何时抬起头，脸上露出搞怪的笑容，并非她以为的难过。

　　陆瑾瑶一愣，也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悄无声息地将抬起几分的手垂下，若无其事道：“怎么？”

　　“我是想说，”说到这，似乎是瞧见了她的神情，顾溪棠好奇问道：“你怎么了？不会真信了？”

　　这样问完，还往前凑凑，细细瞧着陆瑾瑶的表情，这一动作，使得两人间距离再次拉进。

　　陆瑾瑶清楚明了地看清了对方眼里的截然不同的自己，她顿了顿，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顾溪棠不解其意，但后知后觉地注意都周围投来的诧异视线，没有再有动作，只是有些诧异：“瑶瑶，你最近有点奇怪？”

　　“有吗？”陆瑾瑶回答。

　　“有啊。”顾溪棠说道，随后注意到声音大了点，不小心吓到了旁边走过的路人，尴尬地半捂住嘴，拉着陆瑾瑶往前走。

　　“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你很不一样。”顾溪棠说，困惑地挠挠脸颊，“感觉你心里憋着事。”

　　“还是因为你哥哥？”顾溪棠说转头望着对方侧脸，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不是因为哥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陆瑾瑶抬头凝视前方，轻声说，“我有一个...堂兄。”

　　“堂兄？”顾溪棠说完，却发现陆瑾瑶此刻正凝视她。

　　“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顾溪棠面露吃惊，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你说的是那个转校生？”
　　陆瑾瑶点头。

　　“可是我听说陆家...我是说...我以为你只有表兄。”顾溪棠有些语无伦次，但瞧见一旁逐渐沉默的陆瑾瑶，惴惴不安道，“那你们怎么...”
　　“他很奇怪。”陆瑾瑶突然打断她的话，语速极快，“别靠近他。”

　　“啊...好。”

　　话落，就见陆瑾瑶突然安静下来，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周身显得更加沉默。

　　顾溪棠想了想，忽得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挂在一侧的吊坠晃晃，吸引到身旁人的目光。

　　“要不今天先住我家吧，正好让你瞧瞧我哥养的那只猫，它超有个性！”顾溪棠说道，开始联系家里的司机叔叔。

　　“嘟——嘟——对不起，您所拨打......”

　　“打不通？”顾溪棠挂断电话，接着又联系她哥，依旧未通。

　　“也不通？不应该啊。”顾溪棠犹豫一阵，最终决定打车回去，正当她准备征求陆瑾瑶的意见时，手机突然没电了。

　　“哎？没电了？”低头摁着开机键，自言自语道，“出校前应该充满了才对，难道坏了？”

　　“瑶瑶，借我用一下手机。”顾溪棠摆弄手机无果，伸手拉住旁边的人，指尖在触及到刺骨的冰凉后猛地缩回。

　　“瑶瑶，你怎么......”

　　周围嘈杂喧闹的声音在不知何时消失，她抬起头正巧与眼前这个面无表情陌生人对视。

　　那人望着她，赤瞳里充满恶意，青白色的脸上挂着定格的笑容。

　　“啪嗒——”

　　手机因为主人的动作掉落在地，弹起复又滚落，发出一连串在平时并不会太引起行人注意的声音，但在此刻落针可闻的街道，却如惊雷炸响。

　　这声响如同开关打开，刹那间，一道道阴森恶毒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顾溪棠身上。

　　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她成为焦点中心。

　　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后背却撞到一个犹如铁器般坚硬的物体。

　　顾溪棠浑身一僵，接着猛然用双手扒着脖子上无形的桎梏，嘴巴大张，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响。

　　就在这时，远处彩灯忽然爆裂，接着像是连锁反应似的，接二连三的噼啪声，一直向这边而来，越来越近，整条商业街道陡然热闹无比。

　　它们活了过来。

　　所有‘人’脸上挂着分毫不差的微笑，动作僵硬如同玩偶般在原地活动躯体，直至最后一丝灯火熄灭。

　　世界被黑暗笼罩，嘈杂混乱的脚步声呈包围状向她靠近。

　　肺部储存的氧气也在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扯脖子上的束缚时消耗殆尽，双手无力垂下，透过模糊的视线，顾溪棠仿佛看见了无数双恶毒的眼睛。

　　脸上传来冰冷温度，像手轻轻拂过，一点一点遮住双眼。

　　双眼被遮住的那一刻，耳边突然听不到任何动静，它们似乎已经停下动作，静静看着她。

　　脖颈上的力道加重，恍惚间，她犹似听到骨头断裂的清脆咔啦声 。

　　她要死了。
　　知道死亡即将来临，心中居然没有产生丝毫惧怕，如同一只升至高空临近破碎的气球，残骸落地时，被另一种别样的崩坏占据。

　　僵死的身躯被体内无形的力量驱动，她慢慢抬手，拉开了脖子上的束缚，轻微的断裂声在耳边响起，下一秒，空气在此刻开始流动，如同甘冽清泉进入肺部。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顾溪棠倏然睁开眼，看着周围路人带着恐惧四散奔逃。

　　对这一切，顾溪棠视若无睹，转头直视一侧向她飞驰来的货车，神色冷漠，不避不躲。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猛地袭来一股大力，她被人重重推开，再然后她听见了重物被撞飞落地的声音，沉闷刺耳。

　　周围的尖叫声短暂停顿，而后达到高潮，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带着混乱无序地节奏，向着那人奔去。

　　哄闹声，议论声，惊哭声，夹杂在一起宛若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

　　顾溪棠径自站起，推开挡在她前方的慰问者，挤过人群，站在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

　　那人仰面倒在地上，嘴角渗出鲜血，没入黑色风衣，也染红了里面的衬衫。

　　身下的地面像是染上红颜料的海棠，绽开大片。

　　一动不动，就像幼年被她弄坏的玩偶。

　　渐渐地，眼里逐渐起了一丝波澜，心绪起伏间，沉睡的枷锁悄然苏醒，绚丽的金色光芒笼罩全身。

　　奇怪的是，本是如此醒目的一刻却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主人本身都没有察觉。

　　顾溪棠走进对方，跪坐在陆瑾瑶身侧，指尖从鲜血中划过，带起血点滴落在对方腕间，她慢慢握住，轻声开口，如同安睡前的轻喃祝愿：“晚安。”

　　＊＊＊

　　包围古旧小楼的浅清色雾气逐渐褪去，露出院内真实面貌。

　　悬挂宫灯的挺拔灵木矗立，灵蝶群停落四处，纯白灵粉洒落，全然汇聚于时秋掌心那只灵蝶虚影上。

　　这只虚弱不堪地灵蝶虚影，萎靡地靠在掌心，触角微微颤动，身上那对残缺不全的鳞翅正被一点点填补。

　　须臾，灵蝶恢复原状，缓慢扇动翅膀，挣扎飞起，在半空飞过一阵才慢慢化为浅青粒子，逐渐消散。

　　时秋收回手，垂眸盯着藏起来的雪瑟，正要开口说话，却察觉有一股气息正在靠近，霎时间灵蝶群惊起四散。

　　灿金色妖力掠进院内，不放过任意一处，追逐在灵蝶身后，随后又试探性地徘徊在时秋周围。

　　看到这幕，时秋忽得抬袖一挥，浅清色屏障筑起，还未进入院内的灿金妖力碰撞其上，如同雨落池塘，荡起阵阵涟漪。

　　眼见屏障纹丝不动，剩余气息径直掠向远方，只剩流窜内部的灿金被慢慢消弭。

　　灵蝶群安静下来，这时，大灵蝶从族群中飞出，落至时秋眼前，在得到后者默许，展翅飞向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