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林彤

3、因果之源 “机缘天定

　　凌晨三点，四处的办公区灯火通明。
　　不过来往的人影不太寻常。
　　有穿着长袍踱步的，双脚离地飘着走的，还有在头顶飞过的。
　　见怪不怪的云灿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呵欠，拿着顺来的餐券，慢腾腾地走到食堂。
　　“你好，欢迎光临！”一个穿着白衬衣留着黑短发的英俊小哥亲切地跟她打招呼，“啊，是云灿小姐姐，今天刚好做了草莓布丁，你来尝尝跟外面卖的最新款有什么区别。”
　　看着他那熟悉的金色瞳孔，云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是胡老板啊，今天怎么穿男装了？”
　　“嘻嘻，”胡老板抿唇一笑，“最近特别迷恋这个小男孩，就照着他做的，想让大家都看到这张好看的脸，怎么样，像吗？”
　　“嗯……”云灿假装看不到黑发里冒出来的一点耳朵尖，“挺像的。”
　　胡老板算是四处最有人情味的了，据说他是只两百来岁的狐妖，因为特别向往人间，就离家独自来城市居住。他在人间尝遍了许多美味，也开始学做各种吃的，一次换妖证时发现安全局四处异常能量管理处在招聘，由于其他岗位都资历不够，就选择了一个自己最适合的食堂管理员岗，好歹也算做了公务员，吃上了公家饭。
　　云灿想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别人都是有编制的，除了自己，只是个临时工。
　　国家安全局四处，负责管理各类异常能量，包括维护非人生物在人类社会中活动的正常秩序，处理各类扰乱治安的异常能量波动事件，建立人类与非人生物和谐共处的社会秩序。
　　这里许多职员都大有来头，除了人间大能，还有远古大妖。像她的对接人任能，据说就是位千年老妖怪，不过关于老大具体是什么品种大家都讳莫如深。
　　任能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看见云灿翘着腿坐在吧台上和胡月乔聊天。那狐狸的化形之术只能骗骗凡人，这里能来的肉眼凡胎也就只有云灿一个了。
　　这傻孩子还拿别人当知心姐妹，其实连对方有几颗心眼都没摸清。
　　任能是在一次异常能量波动事件中发现她的。
　　那是两年前的冬天，当时他在调查市内接连发生的女子走失案件时，发现她们都是在人流量最大的中心商圈的地铁站失踪的。监控被外部能量干扰出现中断，所有女孩都是在列车经过一截漆黑的隧道后消失的。
　　她们之间几乎找不到任何共同之处，有白领、医生、幼儿园老师和全职妈妈，生辰八字及籍贯都毫无关联，直到技术员仲采调出了她们的体检报告。
　　八个女孩，全部都是A型血。
　　传统的修道成精飞升之法，其实就是将自身渗透性提高，与天地沟通灵气，是将自身融入自然的过程。而不论怎么革新和推翻，一些基本的原则都没有改变，比如九九归一。
　　不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八个绝不会是终点，一定还有第九个。
　　云灿就是那倒霉的第九个A型血。
　　等他们探测到隧道下的地底深处有异常能量波动赶到现场时，三个女孩已经只剩了枯骨。
　　而罪魁祸首不知所踪。
　　空气中弥漫着强致幻物质，女孩们都陷入昏迷，而一群诞生于各个时代的大妖找不到任何追踪痕迹。
　　要么对方是比他们年代更久远的妖，要么就是与他们不是一套修炼体系，简单地说，就是舶来物种。
　　“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储备粮一样被叠放在地洞角落里的女孩中，居然有一个幽幽转醒，看他们束手无策的样子，还说了句风凉话。
　　四处大概是现下招员工门槛最高的国家机关了，最差都是千岁以上的大妖，连任能自己，在这群大佬面前，也只能算是晚辈。因此当这个肉眼凡胎的后生说出这句话时，他们只是稍稍抬了抬眼皮扫了她一眼，就继续埋头搜寻线索了。
　　“你发现什么了吗？”任能走过去，拿起手中的录音笔，同时开始记录。最近局里在搞改革，要求一切办案流程都要有据可循，连四处这种特殊部门也不能例外。任能想，好歹留点办案素材，以免检查的时候交白卷让上司难堪。
　　“你们看不到吗？”女孩指了指黑洞洞的隧道问。
　　“你能看见什么？”任能慢吞吞地追问。
　　“花粉。”
　　任能停下笔，在黑暗中看着她。
　　“一种黄绿色的颗粒物，有微弱荧光和香气，”她看着洞顶，“质地绵密散播性好，我猜测是花粉。”
　　几个大妖在背后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向她走过来，“朝哪里移动了？”
　　“这边。”苦恼于地下辨不清东南西北，她只好一伸手指了个方向。
　　几道身影瞬间消失不见，女孩瞪大眼，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跟我来吧。”任能把她背起来，追着几人的方向去了。
　　最后那只原产南美的百年吸血藤妖顺利抓获后，任能动了把云灿招进来的打算。
　　植物大多不易生灵，先秦之后灵气稀薄，修炼事倍功半，花木之灵一般难成气候。真正有大能的花木妖灵一般都诞生于灵气充裕远古时代，人与神的世界还合为一体的时候。
　　而不论是野路子的外来妖，还是千年的木灵，这个人类都能凭借直觉一样的东西轻易辨认，或者说，感知。
　　原身为植物的大妖极少现世，因这种前辈一般近乎与日月同寿，境界非同寻常。后生的小妖遇到比自己年长的前辈就会感官失灵，形如槁木。
　　这个叫云灿的凡人为何能轻易辨别这些东西，虽然在场的大部分人心中已有答案，但都缄口不言。
　　四处的一把手是道家近代最德高望重的长老钟非凡，不过百岁已有祥瑞仙气环绕，这种年纪轻轻便有修行大机缘的一般是前世因果，有修行高的大妖能洞穿人类的前世，只不知钟长老的前世到底是何方高人，竟让四处众多高手心悦诚服。
　　可以说四处妖和人在这里工作，有大半是为了全自己的机缘或还凡人的因果，还有一小半是为钟长老而来。
　　想进四处就要政审，像任能这样的晚辈是没有人事招聘权的。只是当他拿着资料去找钟长老，对方沉吟了片刻，批复道：“这孩子应该是得了哪家远古前辈的传承，而那位前辈少说也有五千年的寿数吧。机缘天定人力难违，今年虽然没有空缺了，但做个外聘的顾问还是可以的。”
　　说是顾问，但在那么多大能妖祖面前，她一个小女孩，跟那朝生暮死的蜉蝣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云灿对自己的定位认识地十分清楚，没有编制的四处临时工，兼职跑腿打杂。
　　四处不是寻常部门，薪资也不能以普通货币结算，他们的报酬一般是丹元，以外力炼化的天地灵气，可以理解为能量棒或压缩饼干，相较于效率低下的日常吐纳，这种方式要便捷迅速得多。
　　当初任能问她薪资是以普通货币还是以丹元结算时，社畜云灿盯着换算出来比她正职工作还高的数目，一脸悲痛决绝地指了丹元。
　　给一向严肃的任能都看愣了，“到底选哪个？”
　　“这个。”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浓缩丹药？大力丸？反正我知道是干什么的。”
　　“那你打算用来干什么？此物对凡人无用，且不能随意买卖。”
　　“我屯着以后缺货的时候卖给你们行了吧，这是一种新型理财方式。”
　　任能第一次看见还有炒丹元的，默默惊奇了片刻，点点头走了。
　　他想，大概是太久没接触正常人了，这个他亲自招的外聘顾问，常常能让他哑口无言，倒是让他想起从前的有些事情来。
　　正值深夜，窗外灯火阑珊的人间，早已沧海桑田。
　　熙攘的灵魂换了新的躯壳，只有他们这些留守者仍在这里，遥望着彼岸与今朝。
　　终究是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