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丽塔》七步漾雪

3、3

　　显示器的指示灯亮起来了，外面的亮光也从门的缝隙里面穿过来。可是他们没有动，他没有想着去开灯，他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融入了这个屋子的黑暗了，莫晓踮起了脚尖搂住他的脖子，靠上了他的肩。他想没有什么可以斥责她的，于是很自然地也抱住她，他觉得这一个就像是久别重逢一样，莫晓的味道，带着一种孩子气，带着一种梦幻，他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觉得很温馨，就像磁碟里小小的美丽碎片。
　　莫晓渐渐地小声抽泣起来，那么紧地搂着他，像是怕他会流失掉一样，他有了一种窒息般的难过，忽然间明白了她不经意地写出的那些破碎的句子，也许她是自己都不知道，这些破碎的句子折射出她的离奇的境遇，像是奇幻般的童话，然而她的本身就是这样奇幻的一个个体。
　　莫晓像个小孩子一样扯着他的围巾，断断续续地说，槿老师，我不想离开你，离开你就像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终究是因为分离，于是安慰她说，傻莫晓，怎么会什么都看不到呢？你是顾虑得太多了，这世界上有多少美丽的事物在等待着你去看呀。
　　莫晓却说，没有想在一起看的人，不管多美丽，都只是寂寞。
　　他便知道，莫晓有了和他一样的情结了，他的三十四岁的时候，遇上了他的逃不过的情劫了，这情劫是他一步一步为自己设好的，他理想的女孩子，来到他身边，她的每一个方面都是这样合自己的心意，于是他们一起去旅行了好久，看过好多风景讨论过好多话题，可是这个女孩子她就要离开了，她只是路过他。可是他们才刚刚开始了解彼此，他们不想错失，这是一场劫，他们陷入了这一场劫，逃不出去了。
　　他想，他们的爱情是从这里才开始的吧，他是一个英俊，事业有成的翩翩君子，正处在家庭的情感危机里；她是一个十九岁的戏剧学校的美丽女孩子，天真，善良，正是一个多情的年纪，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两个周的快乐时光，他们很自然地倾心相爱了。并且奇怪的是，他找不出不爱她的理由，因为她完全就是为他而设计的，她的动作她的眼神传达出的每一处讯息，都像是经过了他的精心安排，这样贴和他的心意，他爱她，就像爱他自己，不能失去她，就如同不能失去自己。
　　他的心里汹涌起无边无际的疼，于是一瞬间，真的感觉到那种地老天荒，离殇，掌心纠结，雪花零落，心裂成一片一片，一阵阵空旷而又尖锐的疼痛。
　　有一天正跟妻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妻忽然提起了莫晓，说，那天来找你的那个女孩子，长得很漂亮。
　　他心里突的一下，然后装作了很不经意的样子说道，是吗？她是舒赫的妹妹，叫莫晓。
　　妻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说，看着性格很稳重的，现在这样长得又漂亮脾气又好的女孩子可是不多了。
　　那是因为你见得少了才这样说吧？他打了个哈哈说。
　　妻不以为然地笑笑，然后忽然恍然大悟似的看着他，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里，以为妻看出了什么，没想到妻说，见过呢，在你的小说里，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
　　他看着妻，觉得很不可思议。转过脸来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插播一则珠宝广告，漂亮的钻石戒指戴在模特儿修长的手指上，他不期然地想到了莫晓的苍白纤细的手指，然后心里面涌起一阵莫名的哀愁，于是随手拿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做出很认真的样子盯着电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喜欢上了跟妻坐在一起看韩剧，那天看到很经典的《冬日恋歌》里面惟珍给民亨系围巾的那一段，想到那天下午莫晓这样给他系，眼睛里面，竟然有了一点点湿。
　　有时候他想他是无法遇见莫晓了，可是总是无法绝望，他开始期待了，他不相信这是一场错过。
　　后来，他在临走前一天遇见了莫晓。那天大家给他送行饯别，他喝得有些醉了，便借口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些，手撑在水池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是属于那种儒雅俊逸的男子的，他看着自己的脸，他的眉毛浓而修长，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很明亮，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直入人心的逼视，在现在有些酒醉的时候，更显出一种犀利，他的鼻子是挺直的，像山的峭崖，他的薄唇紧紧地抿着透出一种冷视和傲气。他知道，他是个好看的只一眼就吸引人的男人。
　　他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他生就了被人们认为是卓越的才气，他有着足够吸引人的骄人的背景和资本，他想要一份完美的爱情。
　　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低头匆匆走路的女孩子，他便侧开了身，女孩子从他面前经过，他恍然间心里一动，因为她身上的气息，好像莫晓，他是有些醉的，就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女孩子吃惊地抬起了脸。
　　真的是莫晓。
　　可是她不快乐，她的眼圈红红的，睫毛是湿的，眼睛里满是哀伤。
　　他心疼起来了，抬手轻轻摸她的脸，给她擦着眼角的泪水，莫晓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像是冰的撞击与火的氤氲，然后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就握住了他的手，说，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他的心里面忽然像潮水一样汹涌，于是抱住她，把她整个拥在自己怀里，抱得紧紧的，他好想就这样一直不分开，他是欣喜的，但是对她又有一些不解，便问她，你为什么不联系我呀？我发短信你也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
　　我不想让你为难，莫晓说，你有很幸福的家庭。
　　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他说，如果我今天没有遇见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过。
　　莫晓在他的怀里僵了一下，忽然从他的怀里挣出来，说，槿老师，我们本来就应该分开，我们不能够在一起，你知道的。
　　他知道，他是知道会这样的，他只是想延长吧，他不喜欢他现在的生活，现在忽然有了改变，他不想让它这样退却，这改变是她，其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他不是贪恋，他只是想挽留，哪怕只是短暂的光阴，让他可以走出现时的迷谷，也许他们不是爱情，但是或许他们可以做朋友，可是莫晓，她是这样固执，她不愿意妥协。
　　莫晓低了头，退到墙壁跟前，问他，槿老师，你愿意为了我而舍弃现在吗？所有的一切？
　　他愣了一下，他觉得莫晓有些孩子气了，她沉浸在她的幻象里面了，便走过去，扶着她的肩，问她，莫晓，你在想什么？你这样想，不觉得很痛苦吗？
　　莫晓听了，很失望地看着他，然后别了脸，眉心一蹙，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觉得苦恼了，他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壁了，他们互相看得见，却无法沟通了，为什么莫晓也会这样呢？开始不理解他了。
　　莫晓掰开了他的手，转身走掉，她在转角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他，想说什么，却终究说不出来，难过得皱着眉头。
　　他有了一些哀伤了，他想莫晓终究是应该为一个与她相仿的男孩子挽起长发穿上嫁衣，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过客，等到她长大了，她会把他当作是什么呢？只是年少无知时的一个笑话吧，不要不要，他不要给人当成笑话，他要成为她的一生，他要她在生命里面铭刻下他。
　　他回去继续喝酒，后来大家喝了不久就散了，时间已经是近于黄昏，他把车开出酒店，喝得有点头疼了，就停在路边，降下了车窗透透气，他趴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听着抒情的慢摇，好一点了。忽然间莫晓的声音飘过来，他一个激灵清醒了，抬起头来，然后看见，莫晓被一个男孩子很亲密地搂着，从他车的前面经过，走向酒店对面的电影院。男孩子是那种很招人喜欢的男孩子的，中长发清秀脸庞挺拔的个子，很关切地扶着她，还笑着询问她行不行，他的步子尚还稳健，看样子只有三分醉，莫晓的脸红红的，步履摇摇晃晃，倒是有了七分醉了。他心里一下子像被刺了一样，忍不住狠狠按响了喇叭，两个孩子吓了一跳，男孩子转过脸骂了一句神经病，他没有理会，专心致志看莫晓。莫晓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他故意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打开了车里的灯，莫晓终于看清了，一下子剧烈地晃了一下，之后眼波流转了几分，神色却慢慢变得迷茫而戚伤。
　　她没有表示什么，跟着男孩子继续向电影院去了。
　　他忍不住轻轻叹一口气。
　　她从他的身边经过，气氛密到透不过风，他却无法将她拥抱，让她和另一个男孩子相拥着走掉。
　　他趴在方向盘上向外面看，外面，夜已降临，店铺的霓虹和车辆的灯光织成一条繁密的光的河流，渐渐地变成一种川流熙攘，他向着川流熙攘驶去，川流熙攘在他的身后退居成为华丽的背景。
　　没有过多久，接收到一条短信，短信是莫晓发来的，写的是她以前写的那些呓语般的句子：思念是一种白天，眷爱是一阵黑夜，白天和黑夜的交接，休眠在沉睡的终结，我羡慕墨夜的花朵，被它的潮水埋葬。
　　她的美丽，是让每个人都贪恋的，她自己却不知道该怎样找到幸福的结局。她让人困惑，她自己也困惑，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做才有价值。也许她应该慢慢去找，等到她终于返璞归真，幸福的结局，不是梦幻，它隐藏在最初的梦想里面，那是纤尘不染的曾经，让她一直坚持到现在的，是那渺茫的指引，因为它在等待着她的破茧成蝶。
　　应该不久，她就找到她的结局，因为她已经拥有了展翅的资本和勇气。
　　他的心里面，像有一场雪开始无声地降临。
　　第二天要回家了，正在往车上拿东西，忽然间舒赫来了，说来送新年礼物，给可儿带了一个漂亮的羽西娃娃，他和妻的是一个包好的红色的盒子。
　　舒赫说，是莫晓呢，说她应该表示一点心意。
　　他看看舒赫，舒赫看着他的眼神蒙了一层犹疑的未知。
　　下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开了点点白色的小东西了，空旷的庭院，灰蒙蒙的天空，他有些疑惑地走出去站在院心，这些个小东西就落到脸上，凉凉的，一瞬间就融化了。
　　下雪了。
　　天上的雪，顺着心里的雪，就飘下来了。
　　嗬，真的下雪了。妻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伸着手掌迎接这白色的小东西。
　　他看了看妻，他忽然觉得应该对妻好一点，这么多年都一直都安静地站在自己的身边，什么都没有抱怨，而自己不是一个安分的男人，于是抬起手臂搂住她的肩。
　　妻轻轻靠过来，倚在他怀里。
　　爸爸。可儿忽然甜甜地叫他，他转过脸去，看见可儿正趴在车窗前，呵出的气在车窗上蒙成模糊的一片，她用小小的手掌抹开了，露出可爱的脸蛋，看着他们，很好奇可是很安静，她眨着晶亮的大眼睛。
　　他于是想，他会慢慢变老的。他会什么都忘记，什么都不在乎，他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一件件离他而去，他们消失在沉水里，让他看不见。他会变成一个和蔼的老头子，哄着他的可爱的孙子，坐在早晨九点半的阳光里。到那时候他就不会再贪婪，而他现在为什么会这样贪婪，他也不知道，于是他只好笑，他想他不是年轻了，可是他依然不是老。
　　然而雪越下越大了，弥漫了回去的路，似乎是倔强地要封上了他的离开的路，他想起莫晓说过的她自己的雪的童话，关于雪的巫女和君王，那一个美好的凄伤的爱情故事，不知道她写的怎么样了。他忽然间不想走了，不想离开，莫晓她怎么样了？他看着这在眼前的纷纷扬扬的雪，忽然间心里面哀恸起来，轰然一声的模样，他不再混沌，他开始有了一些慌了。然后他觉得全身都一阵抽搐，可是他已经离远了，真的是离远了，他自己选择了这一条逃离，却又在圈外开始深切地追悔和哀思。
　　可是你能看见么？看见我的样子，我现在思念你的样子，你不是孤单。
　　她没有封上他的路，她怎么可以？她说她不想让他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