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丽塔》七步漾雪

1、1 遇见

　　三十四岁的时候，他喜欢上他的一个女学生。
　　他现在是大学里的讲师，省报的特约记者，他有时候应邀到外地做讲座，被如下介绍：知名记者，作家，文艺评论家。他喜欢哲学，喜欢写小说，热爱自然，喜欢旅行，但他总能很好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和行程，因为他懂得舍弃与获得。
　　他有一样年纪青梅竹马的妻，他们一直相伴到终成眷属，妻为了他而放弃了自己令人艳羡的工作。他们结婚的第四年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他喜欢浪漫，也爱幻想，在他的意念里，他的爱人，是把最艰难难捱的日子变成最甜美的回忆的天使；那些回忆，是他们两个人的珍存，他们拿出来点滴细细地分享，当日渐远去的青春剥夺掉她娇美的容颜，当日渐逼近的风霜侵蚀着他骄人的锐气，那时刻他们脸上恬静的微笑，比任何不离不弃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他拥有的很多，他知道自己也错过很多，但是从来不因为错过而感到遗憾，因为既然错过了就注定无缘，生命中本来能够坚守的东西就很少，又怎么能够因为执着于错过而贪恋，错失了本来应该坚守的美好？
　　可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坚守，当坚守被拉长为一条长长的堤，那么这堤上的所有洞隙都被无限地放大了，那些本来汹涌的欲望在这些洞隙中喷薄而出，虽然猛烈，但是无伤大碍，因为我们的本意是要从这条堤上面走过去，无意去阻止这堤的溃决；假使这堤真的溃决，从水里面游过去，反而更能显示出这坚守的执着和勇敢。
　　他们可爱的女儿两岁半了，他喜欢女孩子，他常常会为了帮妻分担家务而放弃了很多外出旅行的机会。他溺爱女儿，他喜欢女孩子，天真，乖巧，安静，可爱，他想让这个孩子快快长大，他把所有美好的愿望都寄托于她，可是又害怕她长大了，她不会再这样可爱，她终究要离开，他在心里面总是涌起来隐隐的不安和落拓。
　　他害怕结果，他希望一切都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时间悄悄地流逝，他们的生活开始变得柴米油盐酱醋茶，开始一丝一毫都要斤斤计较，妻虽然温柔，却总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渐渐开始心疑，这是否还是曾经认识的那个妻；并且这两年对于女儿的全心的关切，让他感觉到自己若有若无，单调而繁琐的日子来回地重复，话题，于是也只剩下亲爱的女儿。
　　他们在这种重复里面渐渐地孤立隔绝，仿佛一个完整的圆，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分离成两段曲线，渐渐地向两边伸展；唯有作为圆心的女儿，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倾向于同一个地点，从此之外毫不相干。
　　所幸女儿还是偏向喜欢他的，常常赖在他的怀里咯咯直笑，呓语不清地叫着爸爸，这时候妻的脸上也舒展开久违不见的笑容，这让他们在某一时刻接触而融通，绽放出欢颜。
　　我有一个幸福的家，他于是常常这样提醒自己，然后微笑。
　　然而这只是极少数的时候，他厌倦了这种单调和重复，他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责任已经变成了负担，想要把他封锁在里面；他看到了剑拔弩张的对峙，他闻到了硝烟弥漫的气息，他看见了熊熊燃起的烈火，张大了欲望的嘴巴，仿佛要把一切都吞噬，那是他的家！他奔过去，可是火焰在他经过的地方燃烧的更加热烈，仿佛那些是他忠实的臣民，在耀武扬威地叫嚣，为他排开宏伟的阵势；他害怕这阵势，跑得更快了，他想起来，他的妻子和女儿还在里面，可是，她们都没有呼喊，安静得仿佛是睡着了，做着甜美的梦，他忽然间清醒了，迷惘地站住，忽然没有力量去再跑过去，可是随之听到了火焰燎灼皮肤和头发的声音，可是她们依旧没有呼喊，他不安了，恐慌了，焦急得大声喊起来，雁君，雁君。
　　忽然间手被抓住了，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安慰着他，我在这里呢，你别着急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原来刚才不过是做了个噩梦，他的妻，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温柔地看着他，窗外明媚的月色透过窗帘照进来，似水般清冽，哪里有半点烈焰灼烧的影子？可他还是害怕，还是不敢相信，于是坐起身来，抱住他的妻，他有点害怕。
　　他真的是害怕的，如果是让他选择的话，他愿意回到过去。
　　然后他问她，你怎么过来了？可儿呢？
　　可儿睡着了，我听见你在喊，就过来看看，你怎么了，是不是白天太累了？
　　他不答话，轻轻吻她耳后的肌肤，她要挣开，他却搂紧了，她便不再动，于是他转过脸来，覆上她的唇。
　　但是他觉得心里面空了。
　　他见到那个女孩子，是在他的新闻理论课上，他的课向来以风趣著称的，因为他的平易和幽默，以及深入浅出的见解。然而这一节课却不一样了，下面有了女孩子很放肆地玩笑的声音，他皱了眉往左边看去，最前面的位置上，一个女孩子，在同伴们都笑着低下头去的时候，抬起脸来看他。他是有些傲气的，可是这个女孩子，似乎比他还要骄傲，于是他顿了一下，只是说，上课时间不要乱讲话。
　　女孩子于是收回了目光，然后低下头去看书。他看过去，很明显的，那不是课本，可是女孩子好像知道似的，故意揭开了封面让他看，那本书，他认识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跟他书架上的，是一个版本，那是妻不爱看的书，妻像很多的妻一样，晚上坐在电视机前的时候，喜欢看韩国的肥皂剧。
　　他有了一种感动，于是又去看她，她脸的轮廓相当的美，长长的睫毛轻轻动着，像在思索，又好像是在试探他的底气，很是吸引人。有一两个瞬间，她忽然间抬起了脸来，望向他，他赶紧躲开了，心里莫名地一阵紧张。
　　灯光打在她的短发上，波光般摇晃，他觉得有些眩晕了。
　　他开始希望这节课永无止尽，即使是他站在这里一直讲着，也不会觉得累。
　　下课铃声响了，他惊了一下，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说，下课吧。
　　他的心里面，觉得像是有一只钟摆，在空荡荡地晃呀晃，晃呀晃，在一片混沌里面，让他困惑而又迷恋。
　　像是有什么东西，偷偷地醒过来了，只是，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站在讲台上，等着他们都走了，那个女孩子也慢慢地收拾好书本，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从他的身边走过去，距离只有三步之遥。
　　他忽然觉得，这像一个梦境。
　　他觉得心里面有什么东西，慢慢地醒过来了。
　　他很忽然想认识她，跟她说话，说心里面的话，他忽然有好多的事情想告诉她，有好多的事情想跟她一起做，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是那样合适的一个人，刚刚好适合他。
　　可是他还不知道她是谁，他无从去寻找她的踪迹，于是他想起她的眼神，他在慌乱中碰触到了她的眼神，那是安静的眼神，像最原始的森林，没有一点恶意，让他觉得平静，于是轻轻地微笑了。
　　心里面遗憾和忧伤漫上来，他慢慢拉过被子来，蒙上头。
　　这样过了一会儿，仍是睡不着，于是起身抽出一支烟来点上，吸了两口，踱到窗前，微微扬起脸来，缓缓地吐出两个烟圈，然后便淡淡地笑了。
　　他喜欢这种游戏，缥缈的缠绕的，妻也不喜欢。他忽然间发现在跟妻的很多不同点，可是，他们仍然这样融洽地相处到这么久，他觉得很疑惑。
　　他们会这样一直相处下去吗？还是，会发生什么意外的变化。
　　他拉开窗帘，注视着窗外柔和似水的月光，在这温润的月光里面，轻轻地叹一口气。
　　他在这种惶惑里面度过了两天，这感觉也渐渐变淡了，一切恢复于最初的平静。
　　这一天他的爱徒——舒赫忽然到办公室来找他，带着一个女孩子。他正在低头签文件，看见他后面还有一个人，但是没有在意，继续一边工作一边说道，有事没事总来烦我，你又怎么了？
　　舒赫说，成老师，你不是正缺一个助手吗？我把我妹妹带来，你收不收留？
　　他微微抬眼，看见一个女孩子走过来，随手轻轻抚着他桌上的文件，手指苍白而纤细，心想舒赫又从哪里弄来的他的那些朋友呢，都是好看不顶用的，把他当成什么了？连头也没抬就说，我不要助手了，这件事下学期再说吧。
　　舒赫没有听他的话，反而跟那个女孩子说，莫晓你看，成老师真的是不近美色呢，真正的柳下惠。
　　女孩子也笑了说，真是少见呢，怪不得那些女孩子都说他是个正人君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正因为签文件这样无聊的事情而感到心烦，无处发泄，听到他们这样放肆地议论他，索性丢了笔，往椅背上一靠，于是看到一个陌生女孩子的背影，黑色的长外套和橘红色围巾，跟舒赫对面站立着，舒赫正在跟她低声说着什么。舒赫看见他停下了就对他笑，女孩子便也转过了脸来。
　　是很漂亮的女孩子，觉得在那里见过，却又确切想不起来，女孩子对他笑，眼睛里面像有雪一样静静飘落，很安静很唯美。他便笑了问舒赫道，这是谁呀？让你不惜来诋毁我？
　　舒赫说，我说了呀，这是我妹妹。
　　真奇怪，他低下头想了想说，怎么我觉得在那里见过呢？这样眼熟。
　　哦，舒赫说，那天我没有去上您的课，她替我去上的，拿了一本小说去看，她很无知地坐在了最前面。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场遇见，便去看她，她正看着他呢，眼神里带着天真的矜傲和一丝笑意，于是一下子想起来了，是她的，禁不住心里咕咚跳了一下，就站起来，摇摇头笑了。
　　他觉得这个女孩子很可爱。
　　舒赫便给他介绍说，喏，戏剧学校的，放假了，一个人很无聊，没有地方去，在这里帮你忙，我觉得挺好的。
　　女孩子也问他道，槿老师，你喜欢我在这里帮你吗？
　　她叫他槿老师，她问话的语气也这样暧昧，让他有了一种很亲近的感觉了，便很和气地说道，没有什么的，只是别的老师知道了，可能会认为不妥。
　　怎么了嘛？舒赫说，你想得也太多了，是因为我妹妹长得漂亮吗，你怕师母会怪你？
　　他听了这话，就有些恼了，作势要揪他耳朵，舒赫一下子把妹妹挡在面前，他只好停住了，女孩子看着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说，槿老师，我叫莫晓，不知道的那个莫，知道的那个晓。
　　这话让他觉得有些恍恍惚惚的，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却抓不住，身边有什么东西流走了却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