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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回宫路 ...

  •   回宫路上,慕容嗣音心情大好,连带着看山明媚,听风也和煦,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却令人心安。

      反观拾雪,紧张得像只炸毛的小猫,不停用余光往身后瞥。

      “小姐,你怎么还真把人给捎回来。”拾雪小跑着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这人好奇怪,不会打算一直这么跟着咱们吧?”

      “不好吗?”慕容嗣音微微一笑,“多有安全感。”

      拾雪不觉得安全,只觉得吓人。

      这位魏大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还戴着面具,走路没声,站着也没声,活像是夜里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索命鬼。

      可她家小姐却好像很喜欢。

      喜欢到连眼睛都舍不得从人家身上挪开。

      刚出储秀宫,她就跟十七约法三章。

      必须待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必须随叫随到,必须听她的话。

      如果不然,她就找皇帝,让他永远跟随自己。

      或许是因为早已习惯这种命令的口吻,又或许压根不在乎,他连眼神都未曾变化,不会说话,自然也不会有怨言。

      但慕容嗣音知道,他不是没有脾气。

      他只是不习惯表达。

      前世十年,她见过他太多次沉默地站在阴影里,任由她刁难,也任由她迁怒。

      那时候她总以为他是不会疼,不会恼,不会难过。

      如今想来,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只是他从来没有被允许喊疼罢了。

      折腾一上午,回到寝宫已是晌午时分,慕容嗣音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忙让拾雪去厨房布菜。

      好在提前就已经备好,只需加热下便可。

      皇后让管事嬷嬷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这会儿还没正式过来,拾雪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便随口吩咐十七去帮她布菜。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前世她没少吩咐十七去做些压根不符合他身份的事,端茶倒水、打扫屋子,纯粹是因为拾雪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冷宫里连个粗使宫女都没有,很多事情慕容嗣音甚至要亲自动手。

      那时她支使十七支使得理所当然,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如今却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这会儿话刚说完便意识到不对,刚想反悔,十七就已经不见人影。

      这是有多不想跟她待在一起。

      慕容嗣音愤愤不平,正琢磨着一会找个什么借口让他认个错,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拾雪的尖叫声。

      她赶忙冲过去,只看见十七摊着手站在那里,地上躺着一个碎掉的碗,滚烫的热汤洒了他一手。

      他像是毫无知觉那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拾雪倒是吓了一跳,没忍住脱口道:“你没事吧?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这熟悉的画面再次与前世重叠,仿佛历史重演般,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

      那时也是这样。

      冷宫里的晚膳只有一碗已经凉透的汤,她嫌味道不好,随手推开,汤碗便砸在了十七手上。

      滚烫的汤汁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默默蹲下身收拾碎瓷片。

      她那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说,果然是个没用的哑巴,连端个碗都端不好。

      慕容嗣音突然感觉心脏兀地一痛,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心口蹲下来,表情痛苦。

      拾雪发现后连忙冲过去扶起她:“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奴婢马上去宣太医!”

      “别去。”慕容嗣音抓住她,艰难地出声:“送我回房。”

      “好。”拾雪被吓得不轻,铆足了力气想扶她起来,奈何自己也是个小姑娘,压根做不到。

      十七像是终于回过神,只两步便冲到她身旁,一把将她抱起,飞奔向卧房。

      慕容嗣音尚且没缓过来,一阵天旋地转,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然后就被平放到了床上。

      那口气一旦喘上来,她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当即一把扯掉了十七的面具,再一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上去。

      拾雪紧随其后,瞧见这一幕,差点没背过气去。

      慕容嗣音还没尝到味,可不等她深入,那人再一次推开她,不见踪影。

      这回他连门都不走,直接从窗户遁走,可见有多慌不择路。

      “小姐,你疯了?”拾雪脑子里本就崩了一天的弦,这会彻底扛不住,泪如雨下。

      慕容嗣音一手还抓着十七的面具,意犹未尽舔舔唇,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那弱不禁风的模样。

      “我很好,从未比此刻更好。”慕容嗣音喃喃道。

      拾雪一脸惊悚,只觉头晕腿软,恨不得把方才那一幕从脑海中挖出来找个坑埋掉。

      她从小跟着小姐,知道自家小姐虽然偶尔娇纵,偶尔任性,却绝不是这种见着陌生男人就扑上去亲的轻浮女子。

      可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很难解释。

      尤其小姐亲完人后,还一脸心满意足。

      拾雪觉得自己迟早要被吓死。

      “我饿了,想吃饭。”慕容嗣音顾不上安抚她,只想赶紧填饱自己的胃。

      出了这个小插曲,她这顿午膳吃得格外香甜。

      可一整个下午,十七都不见人影,任凭她喊破嗓子,他都没有出来。

      这才第一天,他就擅自毁约,慕容嗣音气得牙痒痒,让拾雪寻了丹青和笔,将他的面具画得一塌糊涂。

      拾雪在一旁瞧得那叫一个胆战心惊。

      “小姐,您这样……魏大人看见不会生气吧?”

      “他要是真生气,就自己出来找我算账。”慕容嗣音在面具额头上画了一只乌龟,语气凉凉道:“躲着不见人算什么本事。”

      拾雪小声道:“奴婢觉得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您。”

      慕容嗣音手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画,“那他就慢慢学。”

      前世他学了十年如何沉默,如何忍耐,如何把一切感情都藏进面具后面。

      这一世,她要让他学会开口,学会生气,学会索要,学会被人偏爱。

      一直到晚上,十七都没有出现,慕容嗣音百无聊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默默整理了一遍前世记忆。

      那些人和事,都不是愉快回忆,光是想起,便觉得心口堵得慌。

      可她还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尽快解决。

      俞成伯一案,嘉裕帝暴毙,父亲被构陷,哥哥回京途中遇险,刘芊芊入宫为妃,十七偷虎符起兵。

      每一件事都像散乱的珠子,被她一颗一颗捡起来,却暂时还串不成完整的线。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萧豫齐绝不会因为今日这点小小失利便收手。

      他那样的人,越是失去掌控,便越会疯狂地想要重新掌控一切。

      深夜子时,月上中天,东宫某处。

      萧豫齐双眼微闭,背靠太师椅,面容冷漠,被烛光一晃,更是令人心生寒意,没有半分白日里的温柔和煦。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半晌,他睁眼,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最信任最得力的下属,那张脸,在夜晚依然有种夺人心魄的俊美,五官线条分明,唯有那双眼睛带着凉意,竟连月光都稍显逊色。

      “你的面具呢?”

      自是无人回答。

      十七偶尔也会觉得,不能说话也有好处,不用回答任何他不愿回答的问题。

      可萧豫齐觉一股躁郁之意在胸口回荡,他从来都认为,只有哑巴才是最会保守秘密,此时却有些烦躁。

      尤其这个哑巴今日三番两次坏他的事。

      更让他不悦的是,慕容嗣音对十七的态度太过反常。

      一个镇国公府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昨日才第一次见到十七,今日便敢当众抓着他的手腕不放,甚至为了他闹到父皇和皇后面前。

      这绝不是寻常的好奇。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说:“你放心,今日我不罚你。”

      “但你近日表现令我很不满意。十七,我希望你明白,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谁才是你的主子。”萧豫齐往前一步,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直拿你当兄弟,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兄弟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某种恩赐。

      可十七只是垂着眼,神色平静。

      他早已习惯萧豫齐这样说话。

      打一鞭,再给一点虚假的温情,仿佛只要这样,刀就会永远记得谁才是握刀的人。

      “有个任务交给你。”萧豫齐示意身后的人,一封密件出现在他手里,他转而递给十七,“时限是午夜子时,记住,别暴露身份。”

      十七伸手接过密件,指尖触到信封边缘时,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仿佛这只是无数次任务中最寻常的一次。

      杀人,取物,放火,灭口。

      这些事对他而言,早已与呼吸无异。

      可不知为何,今夜脑海中却总闪过慕容嗣音那张脸。

      她抓着他的手腕,说他现在是她的人。

      她亲他时,眼睛红得像是快要哭出来。

      她看着他被烫伤的手,忽然痛到直不起身。

      十七垂下眼,握紧那封密件。

      许是因为今晚一直在回忆,慕容嗣音睡得极不安稳,梦里遍地是血,她踏着累累白骨向前走,刺骨的寒风像刀子,刮得她遍体鳞伤。

      她一直走一直走,在前方金光璀璨之处,望见一座龙椅,上面坐着一个人,她定睛看去,那人竟是十七,可他闭着眼,了无生气,像是早已死去多时。

      极度的恐惧让她陡然惊醒,可黑暗中,那画面始终挥之不去,仿佛陷入梦魇一般。

      “十七!”慕容嗣音几乎是惊恐地在呼唤。

      原本死寂的房间里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他点着灯,一步步走近,面孔在火中愈渐清晰。

      慕容嗣音嗅见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这气味如此熟悉,无数个深夜,他都是这样凭空出现,带着一身雨雪风霜,以及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你又杀人了。”慕容嗣音仿佛还未从梦中缓过神,声音低喃颤抖,眼神带着恐惧,“这次又是谁?”

      他并未回答,步伐却停住,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却没有丝毫杀戮与死亡气息,反倒是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她自问自答:“你连面具都没戴,想必那人不是对手。”

      他转身就走。

      “别走。”慕容嗣音哽咽道,“求求你,别再离开我。”

      她分不清梦与现实,更分不清前世今生,唯独滚烫的眼泪带着片刻真实。

      十七站在房中,一时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他想,或许她只是将他当成了别人。

      无所谓,他生来就是影子,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身份。

      他回过神,走向床榻处,隔着烛火替她擦掉眼泪,他从未做过如此胆大妄为之事,这是头一回,忤逆那个人的命令,不断靠近这个他本该远离的人。

      慕容嗣音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他:“你受伤了吗?”

      他摇头。

      “那就好。”她继续小声询问,像是怕吓到他,“过来陪我躺一下好不好?”

      十七:“……”

      她为何总提出这种无理到近乎荒谬的要求。

      慕容嗣音见他不乐意,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一张精致苍白的小脸,看着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明知道这不过是她博取同情的伎俩,可为何他总是狠不下心,总是心甘情愿上她的当,一向没什么起伏的情绪,近两日总如同百爪挠心,真是太奇怪了。

      慕容嗣音又一次计谋得逞。

      十七一上床,她就跟只猫儿似的往他怀里钻,可她每往前一寸,十七就退后一尺,眼看着就要摔下床去。

      慕容嗣音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威胁道:“再退我就亲你。”

      十七果然僵住,半分不敢再动。

      她凑近他脖颈处,嗅着那冷风寒凉的气息,他气息很冷,可皮肤却又滚烫,像是生生割裂成两半,灵魂和□□无法共生。

      慕容嗣音无端觉得鼻子酸涩,心里难过。

      她重生到了自己命运的转折点,却无法改变十七的过去。

      他身上那些伤,那些毒,那些被迫吞下的沉默,早已在她回来之前就已经存在。

      她不愿看他继续在深渊和死亡里日复一日,所以哪怕重蹈覆辙,她也必须前进。

      前世十七守了她十年,这辈子便换她来守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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