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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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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越来越沉,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不断下沉。
像是有人拽住她的脚踝,将她一点一点拖进深不见底的冰水里。
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拾雪的哭声,太医慌乱的脚步声,萧豫齐那张虚伪至极的脸,都像隔着很远的水面,逐渐模糊,逐渐破碎。
慕容嗣音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去。
可心口却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甘。
她还没有再看十七一眼。
她还没有向父母兄长磕头谢罪。
她还没有问清那一晚到底是谁背叛了十七,又是谁将慕容一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答应过要活下去,却也确实没有好好活过。
强烈的窒息感几乎要将她撕裂,直到一双手将她整个人拖了起来,犹如深渊冰海里的一块浮木。
慕容嗣音下意识攀住这个人的手臂,让他带着自己上浮,她努力睁大眼睛,上方逐渐有光亮起,阳光折射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活过来了。
她在冲出水面的一刹那,脑子里仅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胸口很闷,眼皮很沉,空气稀薄,可意识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个人将她从水里救出来,平放在湖面旁的草丛上,似乎就要起身离开。
慕容嗣音下意识拽住了他的手臂,仰头看向他,那块熟悉的面具映在她的瞳孔里,她又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不断跳动,清晰又鲜活。
那不是冷宫里奄奄一息的心跳。
也不是病入膏肓时苟延残喘的挣扎。
她还活着。
而十七也还活着。
“十七,别走……”她艰难地出声。
声音很低,却恰好够眼前这个人听清,原本果断的步伐瞬间迟疑。
阳光、树影,湖光山色,天地万物此时都映在了那双沉静的眸子里。
他低下头看向她的瞬间,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
慕容嗣音却突然爆发出一种求生的本能,以一种丝毫不像是刚刚差点溺水之人的速度,飞快地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面具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张脸似乎久不见阳光,泛着一种冷白色调,却英俊得令人怦然心动。
眉眼犹如一幅泼墨山水画,头发高高束起,轮廓分明,既有少年的清隽,又蕴含着不可忽视的凌厉,阳光下微微眯起的双眼,往常都是藏着冷漠与肃杀,此刻却只剩下惊讶。
真的是她的十七。
眼前这个人,与她记忆中的那张脸渐渐重叠。
其实还是稍有些不同的,更青涩,也更鲜活。
不是那夜倒在雪地里浑身是血的模样。
不是她画了无数遍也画不出来的背影。
而是真真切切,带着呼吸,带着温度,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人。
眼泪不可抑制地滑落,无数回忆涌上心头,思念和喜悦瞬间笼罩了她。
她甚至来不及想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来不及想自己为什么还能看见十七。
趁着这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慕容嗣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下他的衣领,吻上他的唇。
两人沾着水珠的双唇相触,呼吸交融的瞬间,十七身上清冷的湖水味道传进她的鼻腔,可还没等慕容嗣音感知温度,就被他用力推开。
肩膀磕在地上,疼痛传来,她还没来得及发作,十七就匆匆起身走开,连掉落在地上的面具都忘了捡,他轻功极佳,又惯会隐藏,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慕容嗣音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眼前一阵发黑。
她想喊住他,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阵眩晕传来,慕容嗣音最终还是倒在草坪上,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衣袍的身影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那一抹明黄太过刺眼。
像是前世从未散去的噩梦,又一次站在她命运的岔路口。
虽说晕了过去,但更像是做了一个梦,再次醒来时,四周已是一片黑暗。
有微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她仅剩的倦意。
慕容嗣音躺在床上,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看清头顶的雕花床架,花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破旧废弃的冷宫。
原来白天的一切,竟然不是梦。
她是真的活过来了。
她起身后将窗户彻底打开,循着月光扫视房间里的布置,记忆逐渐回笼。
白天落水一事,前世也发生过,但那时慕容嗣音并不知道救她的人是十七,她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而身旁坐着的人,早已换成了承元帝,她自然以为是他救了自己。
她回到了自己及笄那一年,此时承元帝还不是皇帝,只是嘉裕王朝的太子,身边危机四伏,多的是人想要他的性命。
十七是他最信任的暗卫,替他完成了无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挡下了无数致命危机,大多时候全身而退,但也有几次差点命丧黄泉,但都靠着自己强大的意志力撑了过来。
最后却仍然死在了萧豫齐手下。
为了她。
真是讽刺。
前世她只知道十七是萧豫齐的人,替萧豫齐监视她,向萧豫齐汇报她的一举一动。
她厌恶过他,羞辱过他,罚他在雪地里跪过,也曾口不择言骂他是萧豫齐养的一条狗。
可后来她才知道,这个被她一次次推开的影子,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下了所有刀光剑影。
周遭一片寂静,门外站着一个守夜的宫女,此刻正昏昏欲睡。
慕容嗣音想了想,没有惊动她,披了件衣服,从窗户钻了出去。
如果没记错,这里是萧豫齐宫殿住所的一处偏院,她在脑海中回忆着这里的构造,一点点摸索着往一处走。
前世她在这宫里困了太多年。
东宫,后宫,冷宫。
那些曲折的回廊和幽深的宫墙,早已像牢笼一样刻在她骨头里。
她从前总觉得这里华丽,如今才明白,越是金碧辉煌的地方,越会吃人。
很快,她就寻到了目的地,皮鞭抽打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令人心惊。
慕容嗣音循着声音躲到了角落里的一扇窗外,用手指戳了一个洞,偷摸着往里瞧。
记忆中,此处是一个刑房,萧豫齐最喜欢在这里严刑拷打,有时是刺客,有时是自己的下属,后来被她不慎撞破过一次,就换到了更隐秘的地方。
而此时,房间里只有三个人,萧豫齐,十七,以及一个手执皮鞭的太监。
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萧豫齐背对着她,背靠在椅子里,看不清神情,但想必也不会是什么令人愉悦的表情。
十七不知道已经挨了多少鞭,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初秋的夜里,也仍能看到他脸上密密麻麻的汗水。
痛吗?
慕容嗣音强忍着冲进去的欲望,扒着窗栏,指尖都泛了白。
那一鞭又一鞭落在十七身上,仿佛也落在她心口。
她前世见过他许多次受伤。
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是胸口,有时候血从他袖口一点点往下滴,他却仍然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皱一下眉。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命硬。
如今才知道,不是他不疼,只是从来没人问过他疼不疼。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萧豫齐冷眼看着自己最信任的暗卫,却丝毫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明知道他不能回答,却还是一个劲的自言自语:“本宫让你救她,你却被她揭了面具,坏了本宫的计划,本宫就算杀了你,也难以抵消损失。你最好期盼她不记得你,否则更重的惩罚还在后面。”
不得不说,萧豫齐真的很会折磨人,他从不亲自动手,却喊来一个太监,除了身体上的痛苦,更多的怕是心理上的折辱。
可她了解十七,他从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
前世在保护她的那些年里,他也经常会突然消失不见,然后又伤痕累累地回来,从不声张,在黑夜里独自处理伤口,像一头孤狼,从不对人表露感情,因为他很清楚那样会害死自己。
慕容嗣音当然知道他是去替萧豫齐处理那些轻易见不了光的事情,哪怕那时萧豫齐已经是天下共主,可他要维护自己千古仁帝的名声,有些事势必就需要别人来做。
都是些见血的事。
有一次十七伤得很重,血流了一地,挣扎着回来,被她撞见了,她还冷嘲热讽:“像你们这种人哪天死了估计都不会有人替你收尸。别弄脏了我的地板,收拾起来很麻烦。”
十七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眼,也许想说抱歉,可他不能说话,最终只是艰难起身,跃上屋顶,消失在黑夜里。
那时他也很痛吧。
回忆涌来,慕容嗣音的呼吸一重,房间内跪着的人突然抬头,与她四目相对,一阵风吹来,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让她忍不住颤抖。
她眨了眨眼睛,料想自己大概被发现了,可心里居然也没有害怕。
如果是从前,她会怕萧豫齐。
怕他冷脸,怕他厌弃,怕他说她不懂事。
可死过一次后,她忽然发现,那些曾经让她惶恐不安的东西,竟也不过如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七又重新低下头,似乎没有发现她,又或许发现了,但并没有打算拆穿。
刑罚终于结束,萧豫齐与那太监也已经准备离开,慕容嗣音盯着仍跪在房内的十七,微微皱了皱眉。
她将窗户重新糊好,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破绽,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夜寒露重,后背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十七随便收拾了一下,便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说是房间,却仅有一张床和桌子,几乎算得上家徒四壁,与东宫的豪华装修显得格格不入,却是他住了将近十年的地方。
脱衣服的瞬间,布料与伤口摩擦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萧豫齐用的鞭子与外面那些不同,上面挂满了倒刺,每一鞭,都是足够伤筋动骨的痛。
十七脱下衣服尝试替自己上药,可即便他武功卓绝,也做不到从背后生出一双手替自己抹药,索性放弃,一头倒在床上。
如果不上药明天估计会发炎,然后出不了任务,等待他的会是更重的惩罚。
眼前又浮现出少女那张脸,容颜夺目,气质清丽,过目难忘,一双眼睛亮得仿佛会说话。
他很少为什么人什么事费心,慕容嗣音的出现却打乱了他所有的平静。
白日里她拽住他,喊他十七。
那声音太过熟稔,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可他分明从未见过她。
至少不该被她记得。
十七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去思考,此时屋外却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明显来人不会功夫,不会隐藏气息,所以他还是感觉到了。
“吱呀……”房门被推开又关上。
本该只在梦里出现的少女容颜此时在月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