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怪梦录》棒子

2、蛙人 那天晚上，

　　外婆家建在一个湾子里，就是三个方位都建了房子，只有一条路通到门前的水泥坪，进湾子的那个路口有一个小塘，那么一寸方塘却总是在夏天开满了碧绿的荷叶和鲜艳的荷花，那是我长到这么大以来，见过最好看的荷叶和荷花。现在青羊开发旅游景点，政府开了一大片泥塘种荷花，但是，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大片的绿比不上童年记忆里的手中握住的一盘碧色。荷花也开得很好，底部抹的是粉红，是爱恋初始时的亲昵；顶部尖尖的将那一舟型花瓣收住，粉粉嫩嫩是少年少女初见的娇羞，她从一个花苞慢慢地散开绽放在夕阳的光影里是儿时夏季见过最温柔的故事。
　　小塘里总藏着大白鹅，藏着鸭子，地方虽小却是它们扑腾的乐园。我很喜欢蹲在塘边的井盖上，拿着树丫子拨弄塘里的螺，也有想过自己能穿着皮靴，踩在泥里，去摘一朵荷花。但是，这里有一样我最讨厌最害怕的东西——青蛙。我小时候是分不清癞蛤蟆和青蛙的，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很讨厌也很害怕。后来，外婆告诉我，癞蛤蟆很大，皮也皱皱的，很丑，但是青蛙长得好一点，所以我们不吃长得很怪异的东西，我们只吃青蛙不吃癞蛤蟆，蘑菇也是如此，颜色越明艳就越是有毒，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要长得普普通通，才不会被吃掉，长大后的我的的确确地实现了这个儿时的愿望，甚至还有点丑。
　　我和姐姐原来很喜欢吃蛙腿来着，两个人端着一盆蛙腿站在屋外妈妈摆的小玻璃货架上啃，后来姐姐开始上小学，老师告诉她们，青蛙是有益动物，为农田除害，自此，姐姐就断了自己对蛙腿的喜爱。我就没那么在乎了，一如既往地爱争着吃蛙肉，直到电视里面轮番播放着青蛙体内有大量寄生虫，谁吃了青蛙谁的脑袋里就长了虫子，我看着新闻，再也没有将筷子伸到那碗蛙腿肉里。
　　儿时在外婆家的日子，实在是写都写不尽的好玩。外婆家的田边还有一片鱼塘，里面好多的鱼和螺，每回只要听到外婆说，走咯，去碗螺喂鸭子，我就超级兴奋，和表弟扛着外公的网子在那个塘里面搅，其实只要搅一下就一大碗，但是我们两个要玩好久好久才回去。走出外婆家门前那条路就是一条靠着河的公路，那条河是那种护城河，蜿蜿蜒蜒地环绕着整个青羊小镇，外公很喜欢带我到各种水渠和河道里洗冷水澡，但是这些记忆已经淡了，是后面妈妈告诉我我才知道。我对外公的记忆，是在后面了，那时候外公还能走得动路，很喜欢到菜市场后面的一个小棋牌室里推牌九，妈妈和爸爸忙着生意，就把我放养在店子里，可是小时候的我贼贪玩，这也喜欢碰一下那也喜欢摸一下，家里有各种剪头发的工具，爸妈就怕我伤到，所以要时不时看看我，很耽误他们做事，他们就经常叫各种大人们带我出去玩。
　　我坐在外公的自行车后面，跟着他来到棋牌室，装作大人观牌看了一会，却看不懂，就在棋牌室外面蹲着，外面还有一只黄狗，是跟着外公的牌友过来的，被拴在棋牌室外面，我看着黄狗，黄狗看着我，一起在外面等着。可我是一个好动的人，等了一小会就吵着外公要他带我回家，外公没办法，只好放下牌，带着我回家。
　　外公还喜欢用他拖货的三轮车给我拖一车的西瓜，大的小的都有，那时候感觉有吃不尽的西瓜，感觉全世界的西瓜都是我的，西瓜瓤又沙又甜，就算吃的身上全是汁我也很喜欢，因为不是自己洗衣服哈哈哈哈哈哈哈。再后来，我对外公的印象就只剩下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我家里面吃饭，他看上去一下老了好多，眼袋也深了，眼睛都感觉凹下去了。他端着那碗妈妈做的荷包蛋泡饭努力地朝我笑了笑，说你个肉妹子只会喜欢吃肉的，不会吃这个的。我抱着他的手臂，还希望他能将我抬起来，像从前一样有力，可他只是掐了掐我的脸蛋，我就感觉他已经很累了。
　　再后来的冬天，因为那个年代的电路不发达，经常整个镇子停电，妈妈烧起了一个小煤炉，我坐在煤炉旁，看着屋外邻居家的电工叔叔爬上电线柱子修电路，外公从屋外走进来，手伸到煤炉上面烤了烤，我看着他好像矮了好多，却比上一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点的，只是眼周还是很黑，我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这是我对外公的最后一个深刻的记忆了。
　　最后的故事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舅妈骑着摩托车到我家门口朝我们家里面喊了一句，快去叫你妈，说你外公要走了。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扯着叔叔出去，叔叔把楼上正在做饭的妈妈喊了下来，妈妈就脱下围裙骑着摩托车赶去了医院。我缠着叔叔问，外公要走了是什么意思。叔叔告诉我说外公要到天上去了，我傻傻地追问，是开飞机吗？叔叔无奈地点了点头，那时候我还觉得外公好厉害，可以开飞机，好想要他带我去天上玩。晚上，妈妈一脸疲惫地回来，跟奶奶说要她早点带我上楼睡觉，明天早点去外婆家，我还是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吵着说电视剧没看完。
　　第二天，奶奶很早就叫我起床，带着我去了外婆家，在外婆的房间里，奶奶给我换上白色的孝服，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因为我之前在别人家有老人去世时，子女给那些老人们办道场时都要这样穿。我看见外婆坐在隔壁的房间的门口，一边剪着外公的衣服，一边跟着旁边的奶奶们聊着什么，有时候也笑了一两句，但眼底好像有无限的悲痛。我走进那个屋子，外公躺在地上，用一块白布遮盖着，遗体前奉祭着烛台和酒盏。我很恍惚，还是体会不到生与死，就只知道那个会踩着三轮车带着一车西瓜的人，那个带着我去河里洗凉水澡的人，那个带着我去菜市场推牌九的人不会再回来了，他会没入尘土里，长眠于地下。我跟着大人们进行一系列的悼念活动，晚上回到家，洗完澡，眼睛夹着泪水入睡了。
　　一个踩着嘎吉嘎吉的步子的蛙人来到我床边，他穿着白色的吊带背心和一条宽大的黑色半截裤，背着手，他的脚丫子是青蛙一样的脚蹼，手臂也是绿色的，也有一个蛙头，眼睛好大好大，眨巴眨巴的。他告诉我池塘的荷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我变得只有一只青蛙大小，跟着他的背后来到那个小塘旁。我看到外公的灵堂还亮着灯，外婆和一些亲戚在为外公守灵，我大声喊外婆，并没有人理会我，我疑惑地看着那个蛙人，问他为什么外婆不理我。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安静一点，不要打扰他们。我闭上了嘴，和蛙人坐在井盖上，平时候在我脚下小小的井盖对于现在青蛙大小般的我来说，就是一大片水泥坪。我晃荡着双腿，看着月光下粼粼发光的水面，看着如森林般的荷叶发愣。
　　蛙人说：“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也不知道，我可能生来就讨厌你吧，我很讨厌你跳到我的脚背上黏糊糊的，好恶心。”
　　“你不是生来就讨厌我的，你原来是很喜欢我的。”
　　“可能吧，我不记得了，你能说说嘛？”
　　“你小时候用矿泉水瓶将我捞起来，那时候我还不长这样，我黑溜溜的，有个小尾巴，也不叫青蛙，叫蝌蚪。你不喜欢吃蛋黄，偷偷地碾碎把它塞在矿泉水瓶里给我吃，前面几天你每天都来看我有没有变成大蝌蚪，后面你经常玩累了就忘记了我。我没有变成大蝌蚪，慢慢地长出了两条腿，也慢慢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是我吃掉了你的‘大蝌蚪’，气呼呼地说要踩死我，但最后你还是把我放回到了这里。”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努力地搜寻记忆，却找不到我有过这样一段回忆。
　　它也回头看了看我，知道我根本想不起，说：“没关系的，你以后一定要记得我，如果你不记得我了，我会消失的。”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认识我，如果你忘记了我，就没有人知道我存在过，也不知道我去哪里，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也不会看见我，这样不就是消失了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看着远方，问：“哪里会有荷花，我怎么没看到，你不是叫我来看荷花吗？”
　　“等一下，你要是困了，就躺下睡一下吧，花要等一下，才会开得好看一点。”
　　我躺下，面朝星空，那时候没有近视，能看到深蓝的天空中，藏着的万里星光。我跟蛙人说：“我问我叔叔，外公去哪里了，叔叔告诉我外公去天上了，我问叔叔，外公是不是在天上开飞机，叔叔说是的，但我老感觉他在敷衍我，青蛙，你知道外公在天上干什么吗？”
　　蛙人用一片叶子做成扇子，给我扇着风，说：“你知道天上也有荷花吗？”
　　“天上有荷花？”
　　“对，只不过太远了，我们看不清楚而已。”
　　“真的吗？”
　　“那你怎么知道的？”
　　“荷花觉得在天空中绽放，人们会看不到的，所以她要一个人用光去照亮她。”他又说：“你很喜欢荷花对不对？
　　“嗯嗯，荷花好漂亮。”
　　“你外公帮你去点亮天上的荷花了，你如果看到某一处黑暗中闪起了光，那就是你外公为你点起的绽开的荷花。”
　　“你在给我编故事吗？”
　　蛙人似乎想不到我会这样回答，愣住了。
　　我又说：“没事的，故事也很好听，不管外公去了天上还是地下，只要我记住他，就算是没有天空中会发着光绽放的荷花，外公也永远在我身边不是吗？你告诉我的。”
　　蛙人无言良久，小声地说了一句：“会有发着光绽放的荷花。”
　　我没再说话，在蝉鸣声与夏日夜晚的凉风里闭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等到一片树叶拂过我的鼻尖时，我从熟睡中醒来，坐起来，坐看右看都没找到蛙人，蛙人不见了，可忽然前面有些粉粉的光亮透过来，我侧着身子，揉了揉了双眼，朝光源看去，一个荷花的花苞中闪着光亮，透过白白粉粉的花瓣，连光都变得温柔，她慢慢伸展开，在皎白的月色里露出自己的面容，原来在青蛙的视角，时间都被无限延缓，能细看日月精华的绽放。
　　从远处传来着一个声音说，再见，你要记得我，不然我就消失了。是蛙人的声音。我回应说：“好的，我会记得你的，谢谢你带我看发光的荷花！”
　　蛙人走了，我也准备回家了，顺着那条水泥路一直不停地走着走，好像怎样都走不到尽头，才想起自己现在只有青蛙大小，要走回家是要跨越千山万水的。忽然一双大手牵住我，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感觉是十分熟悉的，他牵着我，我越变越大，变成正常小孩的大小，走着熟悉的道路，在月色里，他把我送回了家，看着我躺在床上，才松开了我的手，准备离去，我叫住他：“外公！”
　　他似乎很想回应我，却没有声音。
　　“你，是不是，再也不能给我来送西瓜了。”
　　“就算你不会来了，我也会永远记得你的，只要我记得你，你就会永远陪着我的，青蛙告诉我的。”
　　我看着他揩去眼里流出的泪水，努力地挤出笑，摸了摸我的脸，然后抱了抱我，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再去外婆家，我围着躺在地上盖着白布的外公一动不动做完祭拜，跑到荷塘边，一只青蛙蹲坐在我身边，我感觉它就是蛙人，我哭着问它，可不可以不要让外公去天上点亮荷花，又跟它讲，我脑子笨会忘了外公的，怎么办？我跟它讲了很久的话，也哭了很久，所有的伤心都告诉了它。
　　后来，我脑子真的如小时候的自己所预料中的，那样笨，我真的记不住有关于外公的事情了，很多时候要妈妈讲给我听，但都感觉不是自己所经历，我唯一记得只有那个夏日没有吃完的西瓜和没有菜市场后面没有推完的牌九，好像等不到那个人的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