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章 枫林偶遇 ...
-
勤政殿中。
细腻流畅的烟雾从威凛昂首的金兽口中吐出，在冷松与柏子的清洌中，殿中若有若无的薄荷脑油味显得有些违和。
“皇上，您看了许久的折子，不如喝口茶歇一歇吧。”
苏培盛小心地将龙纹茶盏轻放在紫檀桌上，却见胤禛揉着太阳穴，仍蹙眉看着手上的折子，对他的关心置若罔闻。
近日皇上点名浙江作为改土归流的先行地，施行时却遭到了当地士绅的极力反对，进度一度停滞。
此时撤回旨意便损了君威，强行推行又失人心，他一时陷入两难。
“主子......”
“您一夜未眠，晨起便上朝，午膳也只略动了几口，再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熬得住哇。”
苏培盛不由红了眼睛，他家主子的江山来得不易，亦从来未被理解。
从前为王爷，先皇有二十四子，他是被忽略的那一位。
如今虽贵为皇上，可太后不喜，兄弟异心，臣民不敬，科举落榜的酸秀才更沉迷于写书编排他的生活。
皇上在风言风语中负重前行，从来都是最敬业的。
苏培盛看着他一步一步从默默无闻，走到君临天下，这当中，他从未松懈过自身，始终保持着一颗拳拳爱民之心。
“皇上.....”
人老了，眼泪便有些挂不住。
苏培盛自嘲地用袖口悄悄抹了眼泪，这一番动静惹得胤禛从桌案上抬起头来。
触及老太监有些泛红的眼眶，他无奈摇头，朝政事多，要一个奴才如何明白。
可这心思却难得。
皇上拿起桌上的茶盏，揭开盖子，一股怡人的清香扑面而来，绿茶清苦甘洌的气息将他的疲惫冲淡了许多。
“你甚少给朕冲花茶。”
胤禛揭盖轻呷，八分烫的茶汤氤氲着茉莉的茶香在口腔中充盈，一口咽下，舌尖甘甜回转，久久不散。
确实是好茶，比以往喝过的茉莉茶都好喝，宫中御茶坊的工艺是愈发进益了。
“回皇上，这是菀贵人宫里送来的。”
“奴才见这茶叶索条规整油亮，冲开后香气怡人，便斗胆给您一试。”
苏培盛恭恭敬敬地垂首答道。
菀贵人乃当今圣上的解语花，皇上除纯元外唯二紧要的人儿，跟着她做准不会错。
“她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果然，提起甄嬛，皇上疲惫的脸上现出一抹笑意。
苏培盛在背后殷勤地给皇上捏着肩，又道：“菀贵人心中确实是念着皇上您呐。”
今日听槿汐说，她家小主到景山的枫林采集枫露去了，秋风飒爽，正是踏青的好时候，苏培盛福至心灵，想了个法子让皇上从书房中走出去。
“贵人上次说，景山的枫叶开始红了，远远一看，竟如红云似的。”苏培盛声情并茂地描绘。
“晓晴寒未起，霜叶满阶红。”
皇上不禁想起年少时与十三弟在景山的晚庭中烤着鹿肉赏景。
当时细雨微稠，他指着如血的枫林，第一次向十三弟袒露要参与皇位角逐的心声。
十三弟默默饮尽杯中酒。
“四哥，我帮你！”
只简短一句话，二人交握的拳，是誓死相随的决心。
回忆如潮水，一晃数十年过去，再想起来，年少时的快意仍在胸中激荡。
“去一趟景山。”
皇上神情默默，换上常服，准备出门。
銮驾很快到了景山，这是一处位于紫禁城内的皇家园林，路途并不算远。
他屏退一众带刀的黄衣侍卫，仅让苏培盛和几个贴身内侍跟随着。
回忆如惊梦，人多了会被打扰。
景山脚下是一片枫林，层层尽染，山腰是一片果树，秋景灿烂，山顶是绵延的松柏，绿意盎然。
一山看尽四时春秋，一路走出人间冷暖。
皇上负手走在石阶上迎着瑟瑟秋风，心中寂然，他愈发想念纯元，想与她念叨几句诗文抒发胸噫。
可他淡淡的惆怅却忽然被打断。
“宝露，如此美景岂可辜负，快把我的香茶拿来！”
是与纯元极其相似的声音，只是这言语随性恣意，不似她那般温婉可亲。
皇上的呼吸忽而变得急促，他往上走了几步，遥遥望见一个楚腰纤纤的青衫女子扶着凉亭的石柱探身出去，头上的纱帽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展现出少女清丽的下颌线。
站无站相，必不是纯元。
皇上心中失望，看向那女子的眼神顿时不悦。
陵容并不知皇上已经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她接过荔枝红茶小嘬一口，捂脸陶醉道：“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这茶喝了着实有令人开怀的功效。”
今日姐姐让她来采枫露，变相就是给她放假了。陵容一刻也不耽搁，马上安排宝露带上食盒，到景山野餐来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走的时候，二位姐姐似乎有些隐忧。
尤其是嬛姐姐，一再拉着她问关于枫叶的诗词是否熟背了云云，又抽着让她背了几首词方才放她出去。
“到了景山，多背几首词知道吗。”
陵容想，或许二位姐姐觉得她愚笨，便要她亲见枫林美景，以加深她背诗的记忆吧。
哼，不拖延至傍晚，她是不会回去的。
陵容脸上扬起了笑意，汉白玉的石桌上，依次摆着她准备的吃食。
咬一口模样精巧的菊花酥，碾成颗粒的坚果仁与白豆沙制成的内陷口感丰富，不甜不腻的十分适口。
再拿起一块雪白的云片糕，中间酸甜可口的山楂枣泥馅中添了些桂花，吃起来分外清新。
一口点心一口景，陵容顿时觉得自己变得雅致起来。
看不惯破坏他情致的罪魁祸首如此自得，皇上对着苏培盛抬抬手。
有了皇上的授意，苏公公清了清嗓子，站在亭子外高喊：“咳咳，皇上驾到。”
陵容一听，忙将吃了一半的糕点放回碟中，赶到亭子外跪着请安：“臣妾安陵容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这便是出门未看黄历的坏处了。陵容心中暗恼。
哎？莫非这是二位姐姐安排的？可提前也未同她说啊。
陵容气苦，头愈发垂得低。
“安陵容。”
皇上重复着，笑得不明所以。
“好玩吗，嗯？”皇上凑近，陵容心中胆怯，脑袋不自主地往后移，却被皇上擒住下巴动弹不得。
面纱被一把掀开，陵容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显得无助又弱小。
她比之上次，似乎更好看了些。具体哪里变了，却说不上来。是发间似有似无的兰香，抑或是下巴更加柔软的触感？
“回皇上，不好玩。”
陵容老老实实地低了头，心中思绪万千。
姐姐们以为她是因容貌逊色方才使得皇上拂袖而去，而陵容却知晓皇上是误会她蓄意争宠而心生膈应。
如今这状况更加深了皇上的印象，因此陵容不敢多言，只能收起她的小表情，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如何知道我要来这里。”皇上绕过陵容走进亭子，远处湖光山色自成一线，视野极好。
“额......”
陵容脑子飞速转动，皇上认定了这并非偶遇，狡辩反而会让她陷入险境。若要皇上打消怀疑，必得有令人信服的证据。
此事是姐姐策划的，那么期间必定有蛛丝马迹可循，若皇上彻查......
陵容心中一凛，决意将事情顶下。
一个意图圣宠却被皇上当场抓包的蠢妃现下应是怎样的反应，陵容苦苦思索。
“你怎么不说了？”皇上眉头一拧，这女子着实诡异，欲拒还休的，是推拉的高手。
陵容斟酌着皇上的神情，小心回道：“回皇上，说起来您可能不信，臣妾今日真的是随意逛到这儿来的。”
她打算赌一把，反正鸡圈有了，菜窖有了，现下封宫她也饿不死。
“随意逛到这儿来的？”
皇上的眼神在她的身上走了一遭，烟青色的轻纱外衫、榄绿银杏暗纹苏缎罗裙，简单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俏皮的素玉银簪。
衣着打扮虽一眼看不出特别之处，细看实是心思奇巧，这还敢说是随意。
见皇上眼神逐渐危险，陵容立马认怂，忙不迭地跪下磕头认错：“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皇上差点被她毫无骨气、缴械投降的模样逗笑。
“喔？说来听听，你错在哪？”
皇上滚动着手上的念珠，饶有兴味地看向她。
陵容义愤填膺地谴责自己：“臣妾不该蓄意勾引，臣妾有罪！”
“那你为何蓄意勾引。”
皇上坐到陵容方才坐过的石墩上，拾起一块芸豆糕放入口中。
糕体湿润，入口即化，空余蜜糖的清甜在舌尖回旋。
这妮子心思虽坏，却挺会享受。
皇上冷哼一声，拿起宝露烹的茶喝了一口，不想却马上被吸引了。
这茶不错！喝起来通体舒畅，心中烦闷皆随着香茗蒸腾的雾气随风散去，皇上忽然觉得陵容蓄意勾引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况且她错认得太快，总让他觉得陵容先前所说都是实话，他俩的相逢的确是偶遇，这小妃子对他确实无意。
他揉着额角，眼中浮现起陵容刚见到他时脸上的那抹惊诧，连帽子掉了都不知道捡起。
跪在亭子外的安陵容小小一只，算不上惊艳的脸线条优美，透着一股子小家碧玉的灵秀，是看着十分舒服的长相。唇角微抿时，若隐若现的梨涡又为她添了些娇媚，真是矛盾的美感。
谈到娇媚，皇上忽然想起那晚的旖旎光景，眉头不由一皱。
确实，还有仇未报。
皇上放下茶杯，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这妮子滑头狡诈，几次三番欺骗他的感情，着实可恶，不给点教训难解心头之气。
于是，陵容便看到皇上的手朝她勾了勾，笑得人畜无害。
“安陵容，过来给朕捶腿。”
当陵容四肢僵硬、同手同脚地慢步前行时，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救命！谁来告诉我他这原地开车的眼神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