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灵谜》厌门

6、第5章 父母幸福的

　　这个突然发现，瞬间让姜夏汗毛竖起。
　　她蓦地意识到，自己白天操作和趴在桌上入梦时，感觉那个铭文似曾相识的真正原因。
　　退出当前目录，点进昨晚刷完的一号文件夹，她打开父母结婚前后的几张半身合影，放大。
　　果真，这片玉璜，就戴在母亲的脖颈前。
　　这就合理了。玉璜，作为最早出现的玉器形制之一，至唐朝，都多用作装饰品佩戴，佩戴主体多为女性。所以照片中这个玉璜，原主应该是母亲，她去世后，父亲或许因为思念戴上了它。而姜夏回忆里，父亲并不曾戴过任何装饰品，所以应该是后来又取下了，只不知保存在了哪里。
　　虽然这几张照片像素不高，但仍能看清这片玉璜白色素面发灰，铭文处有一紫色沁斑。璜体细长，约为三分一圆弧形，两端穿孔，连上细链，有典型商代特征。
　　对于玉器，从古至今，除了玉印和一些特殊器，比如玉刚卯、玉严卯，极少刻有铭文，更不用说和青铜器上的金文一摸一样的铭文。两个小概率事件共同发生，这种巧合的概率，按说应该趋近于零，但却真真切切发生在她眼前。所有迹象都表明，这一定不是巧合，必有其内在联系。

　　脑内进行完这番思考，姜夏重又把目光定格在屏幕上铺展开的照片中。
　　这些合影里，父母幸福的笑脸，此时都仿佛有了别样深意，好像在对屏幕前的她说：夏夏，抱歉，不能陪伴你，因为我们有些自己的小秘密要解决。
　　姜夏心烦意乱，双手捂住眼睛，不去看屏幕上熟悉的面孔，勉力重整思绪，聚焦于一年前整理父亲遗留物品时的细节，试图回忆起是否曾在哪里见过这片玉璜。但良久后，她发现这个努力是徒劳的，自己对它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她沉吟了下，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翻出洛冬的名字，刚想发过去，又犹豫起来，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上次他得知自己继续调查后生气的样子，皱皱眉，把输入框里的几个字删掉，按键锁屏。
　　她发了会儿呆，把手机扔到床上，又收束心神查看起接下来的照片。
　　第二天姜夏联系林筝，但她好像遇到了什么意外没能回来，两人于是约定周一见面细聊。虽然和预计不同，但她依旧按照昨晚睡前模糊的想法，去图书馆借了两本专著，一是关于青铜器铭文的《金文编》，二是甲骨文字典，想要查看那个神秘铭文，希冀以此开启新的调查方向。
　　图书馆环境很好，阅读区纤尘不染的原木色巨大桌面，和背光的大落地窗外高大的白杨和草坪，都让人情绪舒畅。可姜夏捧着两本大部头，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心中只有对真相焦虑的渴望。
　　翻检到下午，仍旧一无所获。她心中无奈，抱起书回了宿舍。

　　周一上午上完课，姜夏按约定来到大礼堂前。时间已近十二点，大礼堂前的宽阔广场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校园文化节拉开了序幕。
　　接下去连续一周的时间，学校各个社团院系，只要有展示项目，都会在这里支起一个展位。从各国文化小吃饮品，到机器人原型机方阵齐舞，五花八门，包罗万象。这是全年校园里气氛最活跃的时段之一。
　　姜夏按照师姐发的定位，千辛万苦挤进广场中央。这里刚刚搭好一个舞台，台子造型别致，是圆形的。侧方对称各立了三面幡，此时无风，都垂下紧贴立杆。舞台后边聚拢着一群身着汉服的工作人员，各自抱着乐器或是礼器，看样子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姜夏眼尖，看到个熟悉的身影，独自坐在人群后面一个条桌旁，正低头看手机。
　　她走上前一拍对方，四目相对，林筝疲惫笑笑，“你来了。”说着拉过旁边一个凳子，示意她坐下，直接问，“你说有事要和我见面讨论，发生了什么？”
　　姜夏没接话，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奇怪道：“师姐，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生病了？”
　　林筝抬手摸摸脸，扯起嘴角苦笑，“这么明显吗？”她摇摇头，停顿了下，望向虚空，像在组织语言。
　　良久后，目光回转，哑着嗓子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我大概发觉了世界的恶意。”她自嘲一哂。
　　姜夏把凳子挪近了些，从背包里掏出前一个课间刚买的青柠乌龙茶，安慰似的递给她。
　　林筝摇摇头，示意她看前方工作人员聚集的地方，“协会刚运来一箱水，我喝那个就行。”
　　她倾了倾身，手肘支上桌子，斜撑着额头，“前天我去的那个餐会，在苏州外城河边的一个苏式庭院里举行，像猜测的一样，环境很美，晚上打了暖光，更显得高大上，到场的人很多。当时我从看到东乡景明教授真人，就超级兴奋。后来喝了点酒，鼓起勇气，觑准空隙，直接上前做了自我介绍。他跟我讲第一句话的那个瞬间我还觉得他人很好，普通话虽有口音，但非常流畅，还上前来和我握手。”
　　“他穿长袖外套，握手时，衣袖遮不住手腕，我就理所当然，看到他手腕上戴的东西。”
　　那是个青铜牌。
　　个头不大，但当时距离近，宴会厅内灯光又好，所以她清楚看到，其上嵌了绿松石，通体兽面纹，完全是商周时期的特征。
　　林筝当时脑子有点懵，完全忘记了上前搭话的初衷，浑浑噩噩和他讲完话，就默默飘到一边。后来清醒了点，理智地梳理这件事，觉得以青铜牌为腕饰十分罕见，或许大佬那个是仿古装饰，属于私人爱好。怀抱这样的希望，她想问个究竟，可在会场转了一圈，发现那时他已经退场了。但不知幸运还是不幸的是，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地点，还有第二场聚会，而且据说大佬还会出席。
　　林筝没有放弃，第二天拿着过期的邀请函，趁人多时混了进去。她勇往直前，又争取到和教授搭话的机会，抑制住单刀直入直接质问的冲动，发挥自己所有演技实力，装作赞叹般问他：“您在考古学界和汉学界浸淫良久，腕间的青铜牌如此精美，想必来自很古老的文明吧？”
　　这个头发近乎全白，但面色红润，疏少皱纹的男人，笑得神秘而自满：“林酱对它很感兴趣吗？真是眼光敏锐。它和哈佛艺术博物馆藏的一件你们西周时期镂空龙虎青铜牌是同一批器物。非常美丽，不是吗？”
　　林筝面色灰败下来，不记得自己回复了什么，就脱离开聚拢的人群。
　　一个外表彬彬有礼，口口声声热爱中国上古文化的学者，本职工作是考古和研究汉学理论，却贴身佩戴这片土地的流失文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是无耻之尤。
　　到场的各色人等越聚越多，不少衣冠楚楚的人拿来自己的“家传秘宝”，争着让这个知名教授鉴定价值。林筝笑起来，深觉自己看了场闹剧。

　　听完林筝讲述，姜夏也一时无语。过了会儿，正想说什么，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几乎同时，一阵无法忽略的浓郁香气，夹杂一丝隐隐的腥味飘来。
　　姜夏转头，一个妆面精致戴着墨镜的女人在她们身旁站定，米白梅花纹长裙上隐有丝光流动，她身边是个年轻女生，一手给她撑伞遮阳，另一手正翻找着什么。
　　姜夏正纳闷这是谁，林筝站起来，冲来人友善笑笑：“张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那女生终于掏出三张红色钞票，向她俩递来。
　　女人瞟了眼，修剪得宜的柳叶细眉皱起，红唇轻启，声音轻飘飘落下：“没水了。帮我去买一箱水过来好吗？牌子不强求，买店里最贵那种就好。我看你们正好没事做，之后又都是我学生的工作了，他们如果缺水了，状态不好，对表演也不好。麻烦你了，剩下的钱是小费。”
　　姜夏被她这态度气笑了，心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套享受伺候赏赐钱财的陈腐游戏，真白瞎了这张清秀好看的脸。刚想起身针锋相对，林筝就身体前倾，顺势按住她肩膀，接过钱来，假笑着答应下来。紧接着拉她起身，离开人群，向校园超市方向走去。
　　被拉住手，姜夏不太情愿，但还是快走两步，和她并排，“这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嚣张？”
　　林筝撇撇嘴：“少理会她，我上午刚接触她，就断定这人是个神经病。至于她的身份，呵……我们搞这个祭礼的活动，不是需要有人来演奏吗？协会指导老师人脉很广，请来了那个有名但非常低调的姿音国乐团，负责演奏和主祭。”
　　姜夏一听这耳熟的名字，颇感诧异：“就是昨晚在大礼堂演出的乐团吗？”
　　林筝点头，“刚才那女人，就是她们的带队老师，张雪琼。”
　　听到这名字，姜夏心里有种模糊的熟悉感，她不解问道：“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人？”
　　“看来你对名人八卦也有涉猎呀。”林筝别有意味地微笑起来，“的确，她几年前嫁给了文化圈的一个大佬，丘道龄。当时好像上过热搜吧，因为两人年纪相差二十多岁。”
　　“就是那个在北京上海苏州杭州各有一个私人博物馆的‘大收藏家’……怪不得。我记得这个大佬前几年，经常以高龄流连花丛，而活跃在各娱乐版新闻里吧。”
　　林筝点头感叹，“美女有自己的事业，却还寻觅了这样一份婚姻，或许这就是现实生活吧。”她耸耸肩，“不知道是天生性格如此，还是经历了什么生活磨难，她上午来场地监工，就各种吹毛求疵。协会里那寥寥几个干活的同学，都被她的火力逼走了。我还稍好点，干的都是拿平板车来回运货的活，基本不在现场停留。她阴阳怪气怼人的场面，我只旁观到最开始的一次。”
　　她咂咂嘴，“就刚刚咱俩坐的那种方凳，她非常嫌弃，非要人搬来个软面靠椅，说她的衣服是缂丝的，不能和有棱角的硬物接触，不然会损坏。哈哈，真算开了眼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到了校园超市。林筝让姜夏在门口等着，她进门后，短暂停留了下又迅速出来，两手空空，朝姜夏笑着解释：“问完了信息，最贵的是依云。到时候咱们提一箱回去就行。现在先去吃饭。”她示意姜夏一起继续往前走，“我看场地里那箱矿泉水还剩十多瓶，足够她们解渴。而且我们社团指导陈寒正老师的面子，那女人应该会有所顾忌。再说她也没讲这水什么时候需要，活动结束前到位就好。”
　　她又掏出那几张钞票晃了晃，挑挑眉，“至于这剩下一百多，就当听垃圾话的精神损失费，咱俩可以吃好几顿食堂呢。”
　　姜夏笑着赞同，积极提议去吃串串。
　　于是两人折了个方向，欣然拐进路边一间小餐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