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影子》元熙无事

2、你奶奶呢？

　　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一直到大概五六岁，她死了。
　　她怎么死的？
　　死得很突然，很安静，悄无声息，一丁点儿动静也没有。

　　那是一个夏天，热烘烘的悲怆的夏天。
　　顾不得碎石硌脚生疼的夏天。
　　悲号着泪流满面看不清脚下无比熟悉的路的夏天。
　　死去的人冰冷僵硬握不住一根筷子，上头叉着荷包蛋的，无生机的夏天。
　　迷迷糊糊止不住瞌睡、呆滞机械地围着漆黑棺木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夏天。

　　外婆死了。
　　死在漆黑的房屋中空气稀薄的苕坑里。
　　闭气而亡。

　　可笑吗？荒唐吗？
　　更可笑更荒唐的是就在屋外，就在仅一墙之隔的明亮的堂屋里，一群孩子，五个、六个抑或是七个，一群孩子就在一墙之隔的亮堂欢笑的堂屋里看着电视。
　　墙的后面，是一生悲苦的妇人绝望的、无力的、无谓的挣扎。
　　氧气一点一点从肺叶里流失，意识被一点一点蚕食。
　　黑暗，恐惧，无力，绝望……
　　求生本能一下一下地挣扎，燃起又灭掉……
　　终于，“啪嗒”一声彻底熄灭了，再也再也无法燃起。

　　她死了。
　　外婆死了。
　　墙外电视在叫，孩子在笑，没有发觉任何异样。

　　一直到……
　　一直到中午。
　　烈日高垂，舔舐着天之下所有水汽和清凉，无言的叫嚣着，大剌剌的，挑衅。
　　外公就这样，在毒日的威逼之下，扛着锄头，顶着淋漓的热汗，从很远很远的田地间赶回来。
　　他只扫了一眼，用搭在脖颈上的汗巾胡乱抹一把脸，进了里间的灶屋。复又出去外面寻一圈。
　　再回时，只一句话：“你奶奶呢？”
　　他问的大姐，眼睛却盯着所有人。
　　“不知道。”
　　“不知道。”
　　无知的童声此起彼伏响起，又很快安静下来。
　　偌大的堂屋只剩下电视机哇啦哇啦的叫，让人有些心烦。
　　外公面上神色不显，一言不发又出了门。
　　半晌，仍旧一无所获的外公败兴而归，将一双脚踩进了黑黝黝的房屋……

　　“奶奶死了，去喊人！”
　　外公阴沉着脸命令，语气僵硬得有些颤抖。爬了皱纹的眼眶微微发红，眼底是压抑的水光。

　　这话如同世界末日般，在屋子里蔓延，无情的鞭打着每一个人。
　　哭声四起。
　　顾不得穿鞋，所有人都哭着跑出去，在被泪水模糊的一双双眼睛里，什么都不重要了。
　　世界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捏得粉碎，硴啦硴啦碎了满地，露出背后赤‖裸‖裸‖的狰狞惨况。
　　布满碎石子的泥巴小径往地里缩了缩，愁眉苦脸的忍受着碾过它身体的炽热的苦痛。真是比头顶张牙舞爪的太阳还要讨厌！

　　第一次，屋后的那条小路变得如此沉重而遥远，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再回来时，恍如隔世。
　　孩子们被勒令待在房屋外，由祖祖照看着，其余人打着手电筒消失在黑洞洞的房屋门口。
　　墙角电视机里的动画片自顾自笑得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