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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晚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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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孙渺渺收了报酬,从拉克什米的豪宅出来的时候,拉克什米坚持让自己的佣人送孙渺渺。维斯瓦纳摆了摆手,示意他来解决。他从车库中推出一辆改装后的摩托,墨镜一戴,示意孙渺渺上车。
孙渺渺从来没坐过摩托车,这跟坐电瓶车的感觉截然不同。你甚至能感受到屁股下的这个家伙里柴油流动的声音——当然是夸张,但那种心如擂鼓的感觉不是假的。不过她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怂包(除了占卜的时候嘴炮功力令人称叹外),坐上摩托车也不敢揽住前面维斯瓦纳的腰,不光是俩人不熟,还因为她内心是个保守的姑娘,觉得男女授受不亲。
于是,她紧紧抓着摩托车座两边的边缘,生怕自己掉下去,连快速倒退的景色也不敢看,时刻注意自己身体的平衡,以及两只手有没有握紧座位边缘。等她回过神来,维斯瓦纳已经载着她到了她租住的楼下。
望着熟悉的小楼,孙渺渺理了理吹成w形的头发:“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发过定位。”维斯瓦纳淡定地说。
孙渺渺“哦”了一声,她记得自己没给对方发过她住址的定位,但是对方既然找了这么个蹩脚理由,她也不好揭穿,看这大哥不像是坏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还是点点头:“谢谢。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吃饭来着,可惜——”
“今天就有时间。中文怎么说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维斯瓦纳一点不客气道。
这回轮到孙渺渺卡住了,她小心瞅了眼对方的脸色:“我做饭其实不好吃。”
“没事,我不挑剔。”维斯瓦纳爽快道。
孙渺渺内心很崩溃,好在她默默把崩溃在胃里消化了,点点头:“好吧,你随我来。”一边说,她一边想防狼喷雾和瑞士军刀的位置。
维斯瓦纳跟着孙渺渺爬楼梯上楼,在三楼停下,孙渺渺开门,给他拿了两只鞋套,自己换上拖鞋进屋烧水煮茶。
维斯瓦纳换上鞋套,带上门,悠哉悠哉在饭桌前坐下。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孙渺渺游移,看着她用电热壶烧水,浇茶杯,烹茶,用烫的红红的手指捧着陶杯走到他面前,放在他的眼前。
“请用。”孙渺渺给自己倒了杯冷白开,说完,猛灌一口。她喝水态度粗暴,淑女那一面只面对顾客时生效。现在维斯瓦纳是动机不详的朋友,不是顾客,她也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维斯瓦纳的手指搭在杯子上,他轻轻喝了一口:“和印度红茶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很清新。这是什么茶叶?”
“铁观音。”孙渺渺说完,一顿,“你不嫌烫吗?才煮开的!”
维斯瓦纳什么也没说,只把杯子向她推了推,孙渺渺一摸杯子,“没错呀,我才煮开的!确实烫,是你使的把戏?”
“我喝着还好。”维斯瓦纳说。
“看来你也是修行人。”孙渺渺若有所思,”这么烫的水喝了一点事没有,连嘴都没红。我记得神通厉害的,铁链都能当零食嚼着吃下去。”
“听上去可行,但我没试过。”维斯瓦纳点头,“你说铁链能吃下去的是谁?”
“济公师父。”孙渺渺说着,又给他倒茶,边倒边说,“他有一首诗很著名,我念给你听:‘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到达一定境界后,确实如他所说的这样。普通人要修行,还是要戒杀戒酒。”
“是啊。”孙渺渺搓搓手,“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素的就好。”
孙渺渺比个okay手势,正要起身,维斯瓦纳在她身后开口:“需要我帮忙打下手吗?”“你愿意的话,可以帮忙洗菜。”
维斯瓦纳和孙渺渺一起进了厨房。
厨房地方很小,维斯瓦纳却高得像山。他一进来,不大的空间更狭窄。孙渺渺从菜篮子里取食材出来时,胳膊肘正好碰到他结实的胳膊。她脸上烧了烧,说实话,她这么大了还没有过男生到她住所来过,碰到对方后更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儿了。
当然,这些她是不会说的。她把需要洗的菜交给维斯瓦纳,自己从冰箱里找出买好的豆腐,装在碗里,用勺子压成泥——因为她还在顾虑刚才胳膊碰到别人的事情,拿勺子的时候差点用勺子把儿去捣豆腐,好在她最后反应过来了,若无其事地把勺子转回来,将豆腐按碎。
维斯瓦纳一直注意着孙渺渺,当他感觉孙渺渺的迟钝时,差点笑出声,好在他绷住了,不动声色洗干净菜,装在带孔塑料筐里递给孙渺渺。
孙渺渺接过来,里面有洗好的萝卜,土豆,洋葱等等。她告诉对方可以出去了,剩下的她来就好。维斯瓦纳颔首,坐回原位。他没有玩手机的习惯,但看着孙渺渺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他忍不住打开拍照功能,本想拍一张,他又顾虑到这是侵犯对方隐私,默默把手机收回去。
五分钟后,豆腐丸子上桌。十五分钟后,全部菜上桌。
孙渺渺吃前先拍照。她没有分享吃喝到朋友圈的习惯,但她喜欢将这些精心制作的饭菜记录下来,过一段时间翻翻看也很有趣。
看孙渺渺拍照,维斯瓦纳这才举起手机拍照。
“虽然还没有吃,但感觉多年的饥饿都得到了满足。”维斯瓦纳放下手机,用筷子夹着一个豆腐丸子,笑着说。
孙渺渺没有理会维斯瓦纳奇奇怪怪的发言,她把喜欢的菜都夹在碗里一点,然后双手合十,念诵道:“嗡啊吽(ong a hong)!”一共念了三遍,然后才微笑道:“我们吃饭吧。”
“你在念咒。”维斯瓦纳笑了,“可你不是一名佛教徒。”
“我认同佛法,之所以不是佛教徒,是因为佛教不接受占卜,所以等我什么时候找到正式工资待遇不错的工作了,我什么时候就放弃巫女身份,成为一个普通的修行人,但我也不打算出家或是一定待在寺院里,我不需要改换面容去证明心意,也不需要靠这个获得某种福报,因为外表根本上来说并不重要,内心最重要,需要改变的是心,心改变,思考方式自然改变。”
维斯瓦纳讶异了:“我以为你会想做一名真正的萨满女巫。”
“真正的萨满女巫也好,巫师也好,大多很短寿,他们活不了很久,而且也挣不到什么钱,但他们确实能救人,不过代价很大。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读我们中国的一位著名女作家迟子建写的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里面讲述的是鄂温克族的兴衰,其中有一部分就是介绍鄂温克的萨满巫师的,比方说一个人得了很严重的病,又没有药物,那怎么办?出于巫师悲天悯人的心,他们不可能见死不救,大自然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将濒死人治好,那么只有一种办法,通过巫师的法术,一命换一命。在小说后半部分,族中的女巫用自己一个孩子的命换取了一位外族人的命,她的孩子死去了。在这之前,她为了救人也牺牲过自己的孩子,她不爱自己的孩子吗?她爱的,但出于萨满巫师的责任,有病人必须要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维斯瓦纳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里氤氲着悲悯:“她的孩子是自愿的吗?”
“我自私地希望他是自愿牺牲,如果不是自愿,他会很痛苦。”孙渺渺夹起豆腐丸子,“不聊这些了,说多了你恐怕会丧失对我们这一行的好奇,会觉得血腥而残酷。吃饭,吃饭。”
“不,我觉得你说得很好,而且你看过很多书,你的知识很广泛。”
“知识仅限于我的专业。”孙渺渺低头吃着豆腐丸子。
“所以,萨满巫师寿命短的根本原因,是他们的力量都来自于自然,他们是自然的媒介,舞蹈也好,祈祷也好,都是希望自然能挽救那些得了病希望得到救治的生灵。而自然救这些生灵是要收取回报的,这些回报就从巫师身上抽取。”维斯瓦纳吃了一点西红柿炒包菜,惊讶的挑眉,“这个很好吃,我从未吃过这样酸甜奇妙的口感。”
“是吧。喜欢就多吃点。”孙渺渺笑眯眯道,“想知道你不该知道的东西都是有代价的,得到你本不该得到的代价更大。所以若要做萨满巫师,必须心怀慈悲,人在己先,但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我现在看到的真正萨满巫师也非常非常少,倒是骗子横行,劣币驱良币。我做不到完全的人在己先,所以我不适合做萨满巫师。我们中国还有一种古老的治疗虚病的,叫祝由术,原理和这些类似,只是祭拜对象不同。所以,想学成祝由术,要是一个看似是绝顶傻瓜的聪明人才可以。”
维斯瓦纳笑了:“那你呢?你能看到一个人的过去未来,需要什么代价?”
“比较容易生病。”孙渺渺吃完碗里的菜,又夹一筷子西红柿“我从小就爱生病,读幼儿园时,哪怕只有一个小朋友感冒,我必定会被传染。因为这个体质,我只上了一半的幼儿园,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家待着看童话书,玩毛绒玩具。那段时间,我经常趴在阳台的栏杆前看楼下来往的人群,那时就能看到一些有关他们的画面,但是不多,我觉得很有趣,也没把这个当回事。后来长大一些,多了解一些,才知道这是我的天赋,虽然远赶不上天眼,但应该也算一种神通,知晓某人过去和未来。仔细想来,不知是福是祸。”
孙渺渺将碗里的饭吃干净,盛了一碗青菜汤:“本来我打算戒荤腥的,培养自己的慈悲心,但是一下戒掉,身体受不了,所以还是吃一些,慢慢戒断。”
维斯瓦纳突然问:“你有看过你自己的前世今生吗?”
孙渺渺喝汤的动作一顿:“没有,也不感兴趣。”
“为什么?”
“假设我过去世是一个天人,也就是仙女之类的,那我肯定是做了错事或者是福报享尽才会变成一个凡人,那我不但不会高兴,反而会苦恼。假设我过去世是一名凡人,那过去世所造作的业果可能今世就要承担,我知道了一样也会苦恼。如果我把未来都看尽了,那当下会过得百无聊赖。知道太多不但对我当前没有任何帮助,还会起反作用,所以,我为什么要去了解这些呢?不如抓紧时间,多赚些钱,做足以做想做的事,行可行的善。”
维斯瓦纳看孙渺渺的眼神愈发赞赏:“剔透。”
“只是小聪明,我经常会钻牛角尖,如果没有这份工作,让我接触更多的人,恐怕我还是个社恐和死宅。”孙渺渺喝完汤,把碗筷放进水池,“你吃完了也放进来吧,我一会儿来洗。”
“我洗吧。你做饭,我洗碗,不好吗?”维斯瓦纳说着笑了。
孙渺渺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她实在没有和男性朋友的相处经验,只皱了皱眉说:“好吧,那你能者多劳。”
维斯瓦纳笑眯眯点头。孙渺渺吃完饭就去忙论文了,她写论文速度不快,但是配合资料,敲键盘的动作却并不慢。等维斯瓦纳洗完碗、擦干净手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孙渺渺面对论文噼里啪啦敲字。他站在她座位后说:“你学的心理学?”
“是的,我以为你知道。”孙渺渺双眼盯着屏幕。
“我以为是宗教哲学。”
“本来打算学哲学,但是家里不允许,他们认为学了哲学出来等于失业,加上我们国内这两年心理咨询这一块比以前吃香一些了,所以我才选的这个专业。进可以做心理咨询师,退可以继续当占卜师,或者进学校当心理辅导员。”
“这几个工作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先进学校做心理辅导员,周末兼职占卜师,积累一定经验和客户后,自立门户,做专业的心理咨询师,这样不拘泥于某一个地方,我能接触到的人会更多。”
维斯瓦纳看女孩敲击键盘的手指不停,问道:“接触人,是为了完成你的小目标?”
“应该说,最终目的是这个。但是在这之前,我自己的修行非常重要。接触更多的人,尽量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和他们沟通,也是我的修行,而我从中能得到启发和快乐。不过我没什么见识,所以提的建议意见都来自于经典和我窥视的一些未来中。如果我拥有智慧,面对他们的烦恼,应该可以给出一针见血的意见。”孙渺渺回答。